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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23 舊相識 芷郡淩氏麽?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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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23 舊相識 芷郡淩氏麽?你……可……

紫宸殿外, 寒風卷過。

淩之妍把凍僵的手縮進袖子裏,偷瞄大門裏進出的內侍。

好香啊。

內侍和宮女們端著熱氣騰騰的銅鍋、新鮮片好的牛羊肉,以及各色蔬菜、山珍等, 排著隊往紫宸殿裏送。

咕嚕嚕——

淩之妍的肚子抗議起來, 她挪開眼,一手捏住了鼻子。

“餓了?”一點暖意鉤上她的另一只手。

江洄撥開袖子,拉起小女娘凍僵的手, 悄悄握進掌中。

“一點點而已,”淩之妍嘟囔道。

江洄的手心很燙, 她忍不住又往裏鉆了點:“你的傷怎麽樣了?”

昨夜激戰後, 淩之妍被嚇狠了,抱著江洄不肯撒手。

等她意識到不妥時,已晨光熹微, 江洄好不容易養出血色的嘴唇,又白了。

她還以為是自己眼花, 但緊接著, 對方額頭上不尋常的高熱再次印證了她的猜想, 她緊張地攥緊了江洄的衣襟,對方卻搖頭堅稱沒事。

“無妨。”江洄勾唇笑道, “另一只手呢,要不要也暖暖?”

“真的沒……”

話未說完,一行奢華的鹵簿行來。

為首的宮女手持香爐開道, 中間被簇擁著的女子一身竊藍色淡雅廣袖搭配兔毛鬥篷和同色衫裙,妝面精致, 似攏著薄薄的哀愁。

“皇後殿下駕到——”內侍唱道。

史語藍?

淩之妍腦子裏跳出了對應的人名。

“三殿下。”史語藍在兩人跟前停下,下頜微微擡起,露出一抹矜持的淡笑, “不,現在該叫三弟了。”

“見過皇嫂。”江洄施禮道,淩之妍也跟著行禮。

“三弟客氣了,如此相見還是第一次,倒是陌生得緊。”史語藍矜持淺笑,冷眼打量著男人彎下的腰背,她蔥白的手指蓋在手爐上,染著鳳仙汁子的長甲,一下下摳弄著錦套邊沿。

銀冠上閃耀著冷光,一向冷傲的少年低下頭顱。

不知為何,史語藍並不覺得快意,反閃過一絲厭惡。

她又淡淡瞥了眼一旁的淩之妍,擡手扶住身邊的女官,轉身進了紫宸殿中。

長長的華麗拖尾終於消失在門口,淩之妍垂下眼眸。

雖然知道她跟史家的陰謀脫不了幹系,但美人的臉是無罪的,只是不知道,史語藍為什麽要把那樣張揚美艷的臉,裝扮得如此哀婉可憐。

“江庶人,江夫人,聖上請你們進去。”史語藍前腳剛走,紫宸殿的內侍便來邀二人。

室內燒著地龍,淩之妍謹慎地跟在江洄一步之後,待到內室,方才流水一樣送進紫宸殿的鍋子和牛羊肉等,都環繞排布在正中的圓桌上,圓桌的主座和客座上,各布置著一副碗筷。

一身玄色常服的江決立在桌後,正低頭與史語藍說話,兩人的動作非常親密,江決的嘴唇幾乎貼在了史語藍的鬢間。

“庶人江洄,攜婦淩氏,叩見聖上。恭請吾皇聖安。”

清朗的聲音如一道光,打破了室內氤氳的暧昧。

江決仿佛這才意識到江洄和淩之妍的到來,一手虛攬著史語藍的腰,轉身打量桌後跪在地上的二人。

他原是要看江洄的,目光卻不自覺被身後的淩之妍吸引。

從他的角度,看不見淩之妍的容貌,只是女子青絲低挽,只用了一根玉簪,莫名生出幾分熟悉來。

他未及多思,放開了摟著史語藍的手,緩步繞過圓桌,停在江洄身前。

他磕在地上的頭,距離他的龍靴不過數寸。

江決低頭審視著地上順從的背影,廣袖中,手悄然握緊。

當日登基,他匆忙下旨圈禁。

這似乎還是第一次以帝王的身份與江洄相見。

以往在先帝跟前,他從來比自己高上一頭,如今,終於也臣服在了他的靴下,堅硬的指甲掐入皮肉,卻仍壓不下此時心中的激蕩。

江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回身走到桌後:“起來吧。”

“謝陛下。”

江洄的聲音依然鏗鏘有力。

他起身,身姿挺拔如舊,只是微斂著上首,並不直視龍顏。

“三弟在昭陽行宮待了這些日子,規矩不但沒有廢弛,倒比從前精進不少。”江決輕嘲道,又攬著史語藍在主客位坐下,“朕還未用午膳,三弟不介意朕邊吃邊說吧?”

“自是不介意。”江洄仍垂著雙眸,“聖上的龍體要緊。”

江洄語氣恭順,江決卻忽然沒了用膳的心思。

上次跟江洄一起用膳是什麽時候?

大約是在趙太妃的宮裏,或者某場筵席之上,可只要有他在,自己這個二哥,總是相形見絀吧。

江決眼中泛起一抹陰鷙:“三弟久不歸來,朕與皇後的婚禮也未及參加,今日不如就補上這杯喜酒吧。”

他放下筷子,示意內侍端酒給江洄。

淩之妍頓時急了。

江洄身上的傷口有數處開裂,雖然重新上了藥,又在入城後的短暫休整中,按照艾夭夭的方子抓了藥服用,但他絕不能飲酒!

“聖上恕罪,”江洄沒有接送到眼前的金杯,拱手道,“弟身上負傷,實不能飲酒。”

“一杯而已,況且這是朕與皇後的喜酒,你也不喝麽?”江決也端起了酒杯,“說起來,一杯還不夠,這到場晚了的,得罰三杯。”

言罷,立刻有內侍撤下原來的杯子,換上了三個大口徑的,並全部倒滿。

“往日裏你號稱千杯不醉,三杯小酒而已,三弟不至於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朕吧?”江決道。

江洄體內的高熱越燒越兇,思緒有片刻的恍惚。

他身形微晃,落在江決眼中,引得對方一陣快意。

原來只是在強撐嗎?

江決的神情更加松弛愉悅,他還當江洄真是鐵打的,看來那五十脊杖管用得很,不僅教他嘗到了痛楚,還讓他學會了馴服。

江洄又晃了一下,高挑的身形忽然倒下,他單膝支地,臉色青白,艱難地維持著最後的顏面。

淩之妍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剛想做些什麽,便聽頭頂一把嬌柔的聲音道:“聖上這是在欺負三弟了,哪有敬酒的人坐著,叫賓客自己喝的道理?臣妾自認酒量尚可,不如讓臣妾敬三弟吧。”

言罷,她淺笑靨靨,端起了江決的酒杯,來到江洄面前。

“江庶人,聖上賜酒,還請您恭敬飲下。”

史語藍給內侍使了個眼色,內侍立即會意,幾個人按住江洄,打算強灌。

“不可!”淩之妍猛地撲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一把奪過了托盤上的酒杯,急切道:

“聖上皇後恕罪,夫君他思念家人,傷還沒好透便日夜兼程趕回了帝都,實在不能喝酒。

“求聖上皇後開恩,準許民婦替夫君飲下,以表我二人恭賀聖上皇後大婚之心,願聖上皇後永結同心、早誕貴子!”

淩之妍不敢停頓,舉杯便大口灌下。

後換上的玉杯口徑很大,一杯抵上尋常五杯。

冷酒極烈,一路卷過淩之妍的喉間心口,直灌入空蕩蕩的胃袋,引起大片燒灼之感。

她喝完一杯,將之倒扣在托盤上,又端起下一杯道:

“我們夫婦來得晚,該罰才是。”

她再次舉杯,烈酒入喉,被辣得逼出了眼淚也不敢停。

“咳咳……”淩之妍灌下最後的酒,克制地咳了兩聲,伏跪在史語藍身前,“求聖上皇後開恩,民婦已經喝了,莫要再強求夫君,他身子真的受不住。”

“提起來。”

她話音剛落,頭頂的女聲便冷冷道。

緊接著,淩之妍被一股大力揪住後襟,提到了跟史語藍相當的高度,但她還沒站穩,啪啪兩下淩厲的掌風,立刻將她的臉扇腫了。

“賤婦,聖上賜酒,是你能喝的嗎?”

史語藍冷眼瞧著被掌摑的女人,陰沈道。

“皇後恕罪。”

說話的卻是江洄,他喘著粗氣,被人按著起不了身,沙啞道:“拙荊不是有意冒犯,若有沖撞,是洄管教不嚴,殿下罰我便是。”

史語藍冷笑。

江洄身份特殊,她自然不會拿自己的恩寵去賭。

但淩氏女只是個沒根基的賤婦,就算弄死了,江決也不會把她如何。

她對執刑的女官使了個眼色,回過身,淡淡道:“此婦出言冒犯聖躬,拖下去,賜杖殺。”

“住……”

“住手。”

江決不知怎麽時候走了過來,一把抓住押著淩之妍的女官,把她甩到了一旁。

“聖上?”

史語藍吃驚地上前,卻也被江決一把推開。

她一個踉蹌,難以置信地看向戴九爪金龍冠的男人。

“你,沒事吧?”

江決盯著眼前的人,只覺時光飄忽,有些分不清當下。

淩之妍拉緊被扯松的衣衫,謹慎地後退一小步,斂首道:“回聖上的話,民婦沒事。”

江決卻不放過她,激動地又逼近一步,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臂:

“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叫淩之妍,是……江洄之妻。”

陌生男人的氣息突然逼近,淩之妍難受地要往後逃,卻又被捏住了另一條手臂,她只能徒勞地強調起自己的身份。

江決卻仿佛沒有聽見,又逼問道:“芷郡淩氏麽?你……可嘗來過都城?”

“沒有。”淩之妍慌亂道,“民婦從來沒有來過都城。”

欺君是死罪,但她管不了那麽多了。

她不斷掙紮躲避著江決的氣息。

“胡說!”江決低吼,“慶安元年,繹山腳下,英萃宮中的賞花春宴,你……不記得了?”

他原本極其激動,可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那聲音低了下去,最後的問句中,甚至多了一絲絲委屈。

淩之妍趁機掙開了他的雙手,身子撞上了背後的矮櫃,再無退路。

“聖上,”一只手忽然擋在了她的身前,江洄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掙開內侍,站了起來,他有些吃力的樣子,但堅定地將淩之妍撥到身後,“聖上恕罪,拙荊一直住在鄉下,不懂規矩。”

江洄垂著眼眸,對江決道。

江決眼中爆出血絲,一把抓住江洄的肩膀,也想將他推開。

江洄沒有讓,他一再施力,虛弱的身子卻仿如磐石,紋絲不動。

“皇兄,罪在臣弟,求您……放過她。”

一聲皇兄,狠狠打在了江決心上。

他忽然銳利地掃過在場所有宮女和內侍,包括楞在一旁的皇後史語藍。

“英萃宮中春獵十數日,來來去去的士族女兒眾多,若是有人冒犯了皇兄,想必也只是與拙荊有幾分相像,她……沒有來過都城。”

“是,家中管教嚴格,民婦甚少出門。”淩之妍又往江洄身後躲了躲,把臉埋下。

江決掃過江洄肩膀後,女娘烏黑油亮的發頂。

手擡起,最終卻僅僅是握住了拳頭。

“大約是吧,”他拂袖轉身,“不過是當日被一個小娘贏了半手,便耿耿於懷至今,實是不夠大度,嚇到弟妹了。”

“皇兄言重。”江洄拱手道。

火鍋已經滾了許久,咕嚕嚕冒著泡,幾近燒幹。

江決忍不住又想回身去瞧,但他克制地閉了閉眼,無論她是不是,現在都不是時候。

他重新坐下,灌下一大口冷酒,冷聲道:

“既然傷還未好,便留在宮裏休養吧。太後病中不願見人,你們也不必去。直接到趙太妃宮中,替朕向母妃問好。”

言罷,江決沒有給二人拒絕的機會,直接讓內侍把人送了出去。

珠簾晃動,女娘的裙子堪堪曳地,過了轉角後,便再不能見。

史語藍站在楞神的江決之後,眼中閃過一絲淩厲。

……

江洄牽著淩之妍的手一直沒有松開,內侍引著二人往趙太妃的顏和殿走。

寒風凜冽,江洄的手滾燙,淩之妍敲敲越來越混沌的腦袋,捏捏他的手掌:“你的傷還好嗎?”

剛才江洄痛得跪下時,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廢院裏他疼暈過去的樣子歷歷在目,幸好他撐住了,否則真不敢想今天會怎麽收場。

“我沒事。”江洄道。

“臉色這麽難看,怎麽會沒事。”淩之妍想湊上去細瞧,卻被江洄避了開來。

“你……”

雲層遮住了太陽,銀冠黯淡。

江洄蹙著眉,想問她當年的英萃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麽,可幹澀的舌頭舔過上頜,終究什麽話也沒出口。

“嗯?”淩之妍又湊了上來,酒氣噴在江洄鼻間,“真的沒事?”

“沒有。”

江洄一把扶住淩之妍。

醉酒的她似乎失去了平衡感,不過小半步的路程,竟然右腳絆左腳,差點就跌進了他懷裏。

江洄把人扶正,暫且壓下了心中疑問。

“是不是酒上頭了?還能不能走?”他蹲身與她平視,仔細觀察著她的神色。

“我沒事,”淩之妍拍拍自己的臉,動作幅度明顯比往常要大,“我能堅持,你放心!我可是三歲就跟著爺爺喝酒了的。”

江洄嘆了口氣,臉都紅成那樣了,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樣子。

“那你跟著我,走慢些。”

“兄長!”

剛到顏和殿外,便有錦衣小少年迫不及待地跑向二人。

他兩頰紅紅的,似是吹了很久的風。

“兄長,嫂嫂。”

變聲期的男孩聲調有些奇怪,想提高音量,似乎也失敗了,不過仍難掩興奮。

他身後,一個老嬤嬤帶著兩名宮女匆匆趕了上來,為首的嬤嬤邊跑邊勸道:“殿下慢著點,您怎能對庶人主動見禮呢,這不合規矩啊。”

“嬤嬤說什麽?”

小少年忽然停下腳步,冷臉側眸。

他也有一雙精致的桃花眼,沈下臉來的模樣,竟與江洄一般無二。

“嬤嬤慎言。孝悌人倫,哪處不合規矩了?”小少年嚴肅道。

“殿下,可他已然……”

老嬤嬤還想勸,小少年的脾氣卻更大:“嬤嬤若見不得,便回去吧。”

言罷,他又走近幾步,鄭重地彎腰行禮:

“見過兄長,見過嫂嫂。”

淩之妍癡癡笑著,湊江洄耳邊道:“江洄,他剛才說話的樣子,跟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好像啊!”

江洄有點無奈地再次擺正醉鬼,頗為歉然:“她喝醉了,莫要掛懷。”

“兄長放心,自是不會。”小少年連忙擺手,臉又更紅了幾分。

他偷偷瞄了淩之妍一眼,剛才那話說者無心,他聽了卻熨貼得很。

也許是淩之妍的話給了他一些勇氣,小少年再次擡起頭,眼中泛著希冀:“母妃一早便在宮中備下了膳食,我坐不住,就來門口等兄長和嫂嫂了。兄長和嫂嫂隨我來吧。”

淩之妍瞧瞧縮小版的江洄,又瞧瞧身邊這只大號的。

嘴角止不住得往上揚。

“看什麽?”江洄被她灼熱的目光騷擾得有些不自在。

“你好看,喜歡看。”淩之妍甜甜道,嘴角勾起,浮現出一對可愛的梨渦。

江洄一楞,這才發現淩之妍已經雙頰通紅,漂亮的杏眼裏也染上了一圈淡紅,顯然是愈發醉了。

“這裏風冷,兄長和嫂嫂隨我進殿裏吧。”江漓適時道。

“也好。”江洄別開視線,平覆了一下忽然起伏的心緒,又把手遞給了淩之妍,“跟緊我。”

淩之妍很乖巧地點頭,攥住江洄的一根手指,慢慢跟著他走。

走到一半,她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麽,又捏捏江洄的手,低低問道:“前面的,是誰?”

江洄無奈,解釋道:“是我胞弟,先帝第七子,江漓。”

“弟弟?”淩之妍遲緩道。

她從未聽江洄提起過。

江漓豎著耳朵聽後面的對話,可江洄沒再說別的,他有些小小的失望。

殿中的趙太妃早就得了消息,卻左等右等不來,她向簾外張望著。總是不自覺握緊的手心裏,已經出了層薄薄的汗。

“七殿下可是真的接到他們了?”她又問身邊的中年侍女道。

侍女笑著重覆了早已說過好幾遍的答案,可趙太妃仍舊不安心,又絮絮叨叨問道:“可把酒都撤下了沒?他受傷了,不能飲酒。還有,太醫署那……”

話到一半,變聲期少年嗓音在門外響起:

“母妃,兄長和嫂嫂到了!”

江漓率先走入室內,緊接著,又有幾人的腳步陸續踏進門內。

趙太妃隔著珠簾望去,保養得當的眼角頃刻便濕了。隨著人影臨近,濕意愈加蔓延,她輕輕遮住下顏,側了身去,卻聽外頭之人利落地跪地行大禮道:

“兒江洄攜婦,拜見母妃,恭請母妃金安。”

趙太妃側眸瞧去。

珠簾晃動,那道人影銀冠錦衣。

他身側的女子身形晃了晃,不太熟練地跪下磕頭。

趙太妃皺起了眉,這就是皇後找來的新婦?

她只聽聞是淩氏嫡系,雖說門楣不顯,但到底是士族女兒,怎的連行禮都行不好?

正這麽想著,又一股酒氣悠悠飄來,趙太妃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江洄受了傷不能飲酒,且他也不至於這般放肆,趙太妃將目光鎖在了淩之妍的身上,那道酒氣似乎就是從此而來。

“先起來吧。”趙太妃道。

她打量著搖搖晃晃起身,還要江洄這個傷患相扶的淩之妍,怒氣更甚。

當初史語藍要給江洄找媳婦的時候,她就不願意,但先帝一走,她處境堪憂,並不能阻止。本想著到底是士族女兒,能陪一陪孤苦的長子也是好的,誰知竟是個白日酗酒的貨色?

史語藍攛掇江決賜這樁婚事,果然沒安好心。

淩之妍還不知道自己被人嫌棄了,起身後仍記得江洄那句“跟緊我”,又低頭去找江洄的手。

直到握住了江洄的手指,緊皺的眉頭才松下來,還低低舒了口氣。

“到了,不用抓著了。”江洄轉身,耐心解釋道。

“嗯?”淩之妍揚起紅紅的臉,疑惑地看了他一會兒,“哦,好的。”過了一會兒,她才不舍得地放開了那根手指。

趙太妃沒有說話,其他人自然也都安靜著,室內氤氳著暖意,唯有江洄和淩之妍的對話悠悠回蕩。

江洄的聲音低柔輕緩,即使女子的回答有些遲鈍,也沒有半絲不耐煩的意思。

江洄八歲回宮,之後有許多年是住在顏和殿的,趙太妃身邊的老人都對他極是熟悉,只是他總冷冷的,不好親近,是以與他的關系並不如與七殿下那般。

不過,再是不親近,他們也知道——

這位殿下生來俊美,燁都上下對他獻殷情的小娘子不知幾何,卻從未有入得他眼的,更別說得他這樣細心對待。

連當初幾乎要與他定親的趙家娘子都……

宮女內侍們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再瞧。

“母妃。”安撫好淩之妍,江洄轉頭,向趙太妃道,“方才在紫宸殿時,聖上賜酒,兒有傷在身,是淩氏為兒擋酒,解了為難,是以醉了。請母妃寬恕。”

他彎腰拱手,禮數周全。

趙太妃心裏卻越發不是滋味。

“解釋得這樣急切,是怕本宮為難你的新婦嗎?”

“母妃,兄長他……”

“你閉嘴。”趙太妃不悅道,“本宮還不至於跟個二十不到的小娘置氣。”

“是兒著急了,多謝母妃。”江洄臉色未變,又扶住了有些懵懂的淩之妍,“可否借母妃側殿,讓她歇一歇?”

趙太妃扣住了腕上的串珠,一絲絲擰緊,就像她糾結憤然的心緒。

若沒有方才那一幕,她倒未必生氣。

她一直以為江洄天生性子冷淡,無論待她還是待江漓,都是守禮而疏離的,可剛才那一幕,深深刺痛了她,她那一向冷情的長子,在面對新婦時,竟能那樣溫柔仔細。

呵。

借?

哪個孩子回母親家,是借來的?

她無力地垂下眼眸:“西側殿都收拾好了,讓小七帶你們過去吧。”

“多謝母妃。”江洄依舊禮貌道,他又默默行了一禮,打橫抱起淩之妍,跟著江漓離開。

顏和殿內,喜意融融的氣氛像被兜頭澆了桶冷水。

侍女們躡手躡腳地將精致的菜肴撤走,趙太妃頹然坐在珠簾後的寶座上,唯有一名心腹侍女陪侍在側。

江洄對此地顯然也非常熟悉。

他抱著淩之妍,步子甚至比江漓還要快上些許。

小內侍奔上前為江洄推開房門,他徑直帶淩之妍去了已經打理好的床鋪。

江漓停留在門外,只點了兩個可靠的侍女入內,又著意叮囑了幾句。

“惡心?”

江洄低柔的嗓音從屋裏傳出來。

似乎是淩之妍想吐,兩名侍女也跟著忙碌起來。

江漓辨出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只是不知道是因為淩之妍的情況,還是他本身的傷勢。

屋內,侍女們幫淩之妍收拾好,便退了出去,房門關上,淩之妍坐在床上,額頭抵著江洄的肩:“難受。”

“一會兒吃點醒酒的便好。”江洄道,“想吃什麽?”

“蛋花湯,”淩之妍低低道,“哥哥做的。”

江洄以為她說的是淩子焰,心中一痛,不太熟練地替她順著背脊。

“我一會兒讓她們送進來,好嗎?”

“嗯。”淩之妍點頭。

隔了一會兒,江洄以為她快睡著了,沒想到淩之妍卻摸摸索索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罐子,皺著眉暴力拆解。

“你怎麽把這個也帶來了?”

江洄吃驚道,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是艾夭夭留下治外傷的藥膏。

“你受傷了,得上藥。”淩之妍認真道。

江洄張了張嘴,忽而一陣酸澀湧了上來。

“為了讓我隨時能上藥,所以你一直帶著它?”江洄托起她小巧的下巴,專註地看著臉色紅紅的淩之妍。

“嗯。”淩之妍認真地點頭。

“你……擔心我?”江洄似乎不敢確定,問得非常小心。

“嗯。”淩之妍點頭,“你的傷還沒好。”

身上的傷口一陣陣抽疼,江洄一直忍著,但此時仿佛忽然忍不住了。

“為什麽?”江洄低低道,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巴,“我們已經從廢院出來了,就算我死,你的外祖家在京城,他們會幫你。況且,聖上現在也舍不得殺你。”

“我……”淩之妍困惑地擰起眉頭,她聽見了,但大腦被酒精占據,只要一用力思考,就惡心。

“小醉鬼。”江洄看出她的為難,輕輕笑了,“難受的話,就先不要想了。”

清冽的氣息忽然靠近。

身上被一片暖意包裹。

淩之妍恍惚間聽到了心跳的聲音。

“一會兒喝了蛋花湯,就睡吧,母妃那裏我會解釋。”

手上的藥罐子被拿走了,淩之妍盯著江洄的臉,卻被按到了床上,對方低柔地安撫著,她卻懵懵懂懂,想問他傷口不痛了嗎?可是困意來襲,竟然不知不覺闔上了眼。

江洄給淩之妍掖好被角,快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剎那,冷風卷過,他抹了把臉,氤氳的茉莉香氣卻久久不散。

“兄長?”等在外面的江漓疑惑道。

江洄察覺了自己的失態,連忙收斂神色:“她醉得厲害,可否弄點蛋花湯來?”

“兄長放心,我立刻吩咐小廚房去做。”江漓道,他又瞥見江洄手上的小藥罐,試探道,“兄長可需要找地方上藥?去我殿中如何?”

江洄眉頭微蹙,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眼殿內,最後點頭道:“多謝。”

……

淩之妍和江洄走後,江決已無心用膳。

他呆了許久,甚至沒察覺史語藍也已經離開。

清醒過來後,他立刻沖向了自己的密閣。密閣中,大大小小的女子畫像懸掛於四周,他揭下其中一幅,鋪平於桌案。

執筆蘸墨,描畫眉眼。

江決想象了無數遍的過程,終於在手下實現。

點上漆黑如星夜的眼眸,畫上女子變得完整,她仿佛回過頭來,對江決說著什麽。

“你的嘴角有血。”

江決呢喃著,手指迷戀地描摹像上的眉眼。

當日的情形越發清晰。

慶安元年,英萃宮春獵,他一連十幾日流連於大大小小的筵席。

那日為了討好史語藍,跟譚琨打了一架,他功夫不夠好,輸得很難看,躲去了無人之處。

海棠花下,等著自家馬車的小娘子嫻靜淡然。

起初,江決覺得她跟史語藍長得有些相似,便多看了幾眼,沒想到對方也註意到了他。

來遞手絹的其實是那小娘子身旁的丫鬟,丫鬟將一條繡有海棠的絲帕交予他,脆生生道:“我家娘子說,你的嘴角有血,讓你擦擦。”

小丫鬟說完便走了。

待他再擡起頭,海棠花下空空如也。

那道身影仿佛印刻在他的腦海裏,時不時便會跑出來,他以為史語藍已經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可皮囊看多了終是甜膩。

他將那方絲帕收好,小心珍藏起這小小的,卻忽然點亮了他世界的善意。

只可惜後來,他遍尋燁都諸姓,再無佳人音信。

江決扔下筆,喚來了心腹內侍。

……

江洄走後,很快有侍女送了蛋花湯進來。

淩之妍聞到味,立刻清醒過來,但剛喝完便心神一松,沒多久又睡著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陽光映亮了窗欞紙,聲聲鳥鳴清脆,侍女們克制的腳步聲,若有似無地傳進耳中。

咕嚕嚕——

比淩之妍的嘴先發出聲音的,是她的肚子。

幾乎同時,床幔被輕柔地掀起了一角,探出半張陌生但清秀的臉龐。

“夫人可是醒了?”

少女語調微揚,淺淺帶笑:

“婢子是顏和殿的宮女挽秋,昨日給夫人送過蛋花湯的,夫人可還記得?”

淩之妍額角突突地跳,宿醉還沒完全緩解,張口便覺有些苦澀:“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她嗓音沙啞,開口說話的時候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已經是次日清晨了,剛過卯正。”挽秋道,將一邊床幔掛起,扶住遲緩起身的淩之妍,“夫人別急,宿醉總要緩緩調理才是,一會兒洗漱好,用了早膳便會舒服許多的。”

挽秋說完,很快又招來兩名侍女。

她們手上捧著衣衫和洗漱的器具,有條不紊地引導著淩之妍。

等洗漱完穿好衣裳,梳了簡潔低調的發髻,又上完淡妝,淩之妍以為終於能用早膳了,卻不想被挽秋引著,來到了顏和殿正殿的門前。

“太妃正起身,請夫人在此稍等片刻。”挽秋道,竟將她單獨留下,走了。

淩之妍的宿醉又驚醒大半。

冷風吹來,她穿得很暖和,但還是止不住一個激靈。

剛才她問江洄在哪,侍女們都推說不知,此時她迫切地巡視顏和殿的前院,灑掃的宮人們在晨光中兢兢業業,但哪哪兒都瞧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忽然,門內的動靜變大。

一連串腳步聲後,大門推開,昨日被江漓訓斥的那名嬤嬤從門裏出來,嚴肅板正的雙眼,毫無波瀾地審視了一遍淩之妍。

似是滿意了。

她微微欠身:“夫人請進,該給太妃敬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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