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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初習文墨,後山慘遭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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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初習文墨,後山慘遭戲弄

一醉既然跟了花竹,便十分盡責地整日跟在他身邊。花竹嫌他說話不利索,一有機會就教他讀書。

這日花竹學堂放假,他索性留在屋子裏,專心教了方池一下午。方池這人不笨,很多文字都已經識得,但說話就是含含糊糊,說不清楚。

“你小時候說話,也是這般模樣的嗎?”

方池低下頭去,訥訥地說道:“我小時候……是被……被扔走的,我在狼……狼窩裏活著,然後到了瓦子,幹活……幹活就行,不需要……說話。”

他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花竹算是聽明白了,這人從小到大,沒有人與他說話,所以語言功能沒有發育好。

“那你往後,多與我說話。”

“好。”一醉答應得十分利落,“謝謝。”

而後兩人相對,一時間又無話可說。

花竹嘆了口氣,決定強行找個話題來聊。

“今天我們就來聊聊……聊聊母親吧。”謝箏前些日子去了池州,花竹正對自己母親想念得緊。

“我……我娘……對我好,又很壞。”

“你說你娘親對你又好又壞?”花竹疑惑的看了方池一眼,“為什麽?”

“她扔了我……又給我……給我飯吃。”

“她把你扔了?”

一醉點頭。

“說話。”

“是的。她扔我在郊外,被狼叼走了。我活下來……嗯……”一醉停頓了一下,花竹耐心地等著,“後來又遇到,她給我……給我飯吃。”

一醉說話口音很重,加上他話說得斷斷續續,沒什麽邏輯,花竹也是聽得雲裏霧裏。最後思索了一番,勉強回應道:“你娘給你飯吃,那還算對你不錯。”

一醉搖頭。然後他伸出一雙長臂,一把將花竹抱在懷裏,一顆頭在他脖頸間蹭來蹭去。

“她壞,你對我好。”

花竹推不開他,只能任由方池抱著。兩人相處了這些時日,花竹發現,方池雖然話說得不怎麽利索,但是肢體語言十分豐富,並且他十分擅長利用自己的身體動作表達他的喜惡。

這樣抱著自己,是真心喜歡的意思了。

如此過了一月有餘,暑氣漸盛,常家幾個孩子結伴去石佛山采花捉蟲。

石佛山離清和坊不遠,花竹想起一年前,自己半夜摸出來送蓋頭,也是差不多在此處。

那日回家之後,田媽媽還親自給自己了換衣服。如今不知田媽媽在做什麽,腿痛有沒有減輕些,是不是也在惦念著自己,這些日子自己在學堂裏總是得到誇獎,卻再也無人可說,再也沒有人為他感到快樂和驕傲了。

思及此處,花竹心下一酸,出來游玩的興致頓時消減了大半,一路上都懨懨的。

常陽見花竹低頭不語,一下子起了捉弄的人的心思。他環顧四周,在地上尋到一只死蟬,攥在手裏,朝花竹遞過去。

“給你個好東西。”

花竹還在晃神,以為是摘的果子讓他拿著,伸手便接。

常陽眼見他上鉤,心下暗喜,手背朝上,慢慢松了五指,把那只死蟬放到花竹手心。

花竹興致缺缺,也沒細看,握了東西就準備往兜子裏放,手還沒摸到腰間忽覺觸感不對:不像是野果,更像是個蜻蜓,但是這個蜻蜓的身體似乎有些大……花竹底頭一看,頓時如同見了鬼。

那油亮的大眼,黝黑的硬殼,手中那物不是只蟬還能是什麽?

他條件反射般地甩手,死蟬一下掉到地上,他額前冷汗直冒,頭皮過電一般發麻,身體也接連打了兩個冷戰,又連連後退好幾步。碰到了死蟬的那只手更是不斷在身側擦拭,仿佛要抹掉剛那只死蟬留在他手心的東西一樣。

他這個樣子,一下就取悅了剩下的兄弟兩個,那二人笑的前仰後合,幾個隨從也跟著捂嘴嗤笑,一瞬間一群孩子嘰嘰咯咯好不熱鬧。

常月這個姐姐還算厚道,踢了一腳那只蟬的屍體,安慰花竹:“死的,怕什麽。”

她不踢還好,這一腳,直接把那死蟬又踢回花竹腳邊,花竹又和地上那油亮亮的大眼睛對視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這一哭,姐弟幾人也失了搭理他的興致,各自去山間玩耍了一番,才帶花竹回家。

花竹跟在一行人後面,抽噎了一路。快到湧金池的時候,常月回眸瞪了他一眼,姐弟四人都明白這是快要到家,讓花竹別哭了。

常老爺對於面子格外看重,若是讓附近的街坊鄰居看到家裏的哪個孩子在外面失了禮,連帶同行的幾個誰也免不了一頓罰。

花竹抽抽搭搭止住了哭,入府之後,誰也沒理,直接回了屋。

一醉今天被秋姨點名叫去祠堂幫忙灑掃,所以並未跟著幾人出門。此時他見花竹頂著一雙兔子眼回來,便知他定是又被戲弄了。

花竹這個人,年紀雖小,但大多數時間刻板嚴肅得很,也不是說他沒有少年人的活力,這人風箏比放得最高,蹴鞠踢得最好,是一眾小公子中的游戲好手。

但是偏偏,他對待人和事的態度都極為嚴肅認真,自己言出必行,也聽不出別人的玩笑話。花竹從不戲耍別人,如若遭了別人戲弄也是無法一笑了之。

正巧常陽是個活潑性子,總愛招惹他,於是一醉入院伺候這幾個月,幾乎每隔幾天就能看見花竹頂著一雙兔子眼,獨自坐在床上或者桌前生悶氣。

一醉看了幾個月,漸漸心生不忍,擰一把帕子給花竹擦臉用,免得等下被老太太看到他紅腫的雙眼,再遭一頓罵。

花竹路上哭過一通,臉上淚痕駁駁,接了帕子卻一個勁地狠擦右手,他那只手早已白白凈凈,沒有汙漬,也沒有傷疤,一醉見狀甚是不解,走過去問道:“少爺,這是怎麽了,手已經很幹凈了啊。”

他這幾個月,得益於花竹每日不厭其煩地與他說話,如今開口說起話來,已經十分流利。

花竹不語,很嫌棄地甩了甩手,又打了個哆嗦,卻仍舊不回答。

一醉見他露出的半截小臂隨著這是個冷戰,冒起一層雞皮,心下便有些了然。

於是又拿了條帕子,上前邊給他擦臉邊問:“大少爺又扔粉蛾給你了?”

花竹聽得粉蛾兩字,縮了一下頭,答道:“不是。”

一醉不明白。

“知了。”

一醉手下頓了頓,明白今日為何花竹哭花了臉。

這位小少爺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兩種蟲類——會掉粉的蟲和帶硬殼的蟲。其中怕硬殼蟲大過怕掉粉蟲,怕大型硬殼蟲大過怕小型硬殼蟲,在大型硬蟲中,又以怕會叫的蟬最甚。

怕到什麽程度呢?

那小少爺連蟬蛹都不敢看一眼,蟬蛻更是不必說,從來都是繞著走。今日居然直接摸了蟬的本體,難怪一副要把手剁了的樣子。

一醉拉了拉嘴角,把唇邊的笑意壓了下去,彎腰又給花竹擦了擦那只被蟬“汙染”了的右手,安慰道:“沒事。已經沒有痕跡了。”

花竹哪裏不知道已經沒有痕跡了,但那冷冰冰、硬紮紮的觸感還是停留在自己手上,怎麽擦也擦不掉。

他對於花粉蝶的恐懼是後天形成的,母親還在他身邊的時候,為了讓花竹少出門抓些蝴蝶,便對他說蝴蝶翅膀上的粉會讓人變啞巴,花竹這才對會落粉的生物產生了恐懼。在這之前,什麽花蛾、蝴蝶他可喜歡了。

但是他對知了的恐懼卻是與生俱來的,是一種莫名其妙地的生理性恐懼,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單純的害怕,這種害怕更純粹,也更深入。所以若是個粉蝶,花竹頂多委屈些時辰,或者惡心一會兒,倒不至於這樣哭,但是這個知了,真的是他的克星。

當晚吃飯的時候,難得全家圍坐在一起,常老爺問起學堂裏的事情。

花竹一向成績不錯,雖不說對答如流,但常老爺的問題基本都回答全乎了。常陽卻連千字文都背得磕磕絆絆。

常府上下,特別是兩位老人,對常陽這位長孫寄予極大的期望,因為他入學之前,為人極為機靈,看起來就是一副聰明相。可沒想到蒙學才啟,這孩子心思完全不在讀書上,仍是喜愛之前上房捉鳥、下水捕魚這些事情。

常老爺不禁格外惱怒,停了筷子板起臉來,盯著常陽道:“你要在學習上多用功,不要總是想著玩鬧。看看你表弟,跟你同在一個學堂讀書,還比你小十個月,他都會背了,為什麽你不行?常昆你是少爺的陪讀,多陪他讀書做功課,不要兩個人一起貪玩!明天把千字文背熟,我要親自檢查。”

常陽二人挨了斥責,誰也不敢出聲,默默領了命回房。花竹也不敢接話,跟著幾人一起退了席。

平時常陽得兩位老人寵愛,慣是睡在常老太屋子裏的,但是今日他被一通數落,估摸著是要睡在自己房裏了。

經過這一天的折騰,花竹實在不想面對他們主仆二人,卻是又沒辦法,說到底,自己住的還是常陽的房間,只能在心中暗嘆一口氣,推門進屋。

一醉因為不是常家遠親,亦不是伴讀,自然沒有資格跟主人家們一起吃飯,這會兒估摸著還在後廚幫忙,畢竟常老太秉承著“物盡其用”的原則,是不會讓任何一個下人有太多清閑時間的。花竹早已習慣一醉的缺席,自己打水洗了臉,又點了燈坐下讀起話本。

常陽自然有常昆幫他打點,於是翹著腳盯著花竹,等到花竹坐下來看話本,便陰陽怪氣地開了口:“有些人白天出去玩兒,等到晚上來點燈熬油地用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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