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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往事翻湧,深夜互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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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往事翻湧,深夜互表心意

花竹仍舊為白天裏被戲弄的事情心情低落,也不想接話,瞪了常陽一眼繼續低頭看書。可是今天常陽大概是挨了訓的原因,並不打算就此放過花竹。仍舊追著說道:“娘娘不是說了讓我們給下人們以身作則,多多節約嗎?你這樣浪費燈油,到時候翁翁又把損耗算到我房間來。”

其實常陽只是因為晚飯時被跟花竹比較,覺得自己比不過對方而心生怨氣,想要找個由頭發洩一下,但是花竹不懂這些,只當表哥對自己有意見。

甚至常陽也沒有意識此處的真正原因,只是非要在此時此刻說兩句自己的表弟才覺得舒服。

於是等常昆端著茶進來的時候,正看到花竹坐在桌邊掉眼淚。

“喲,花豬少爺怎麽又哭了?”常昆故意叫了花竹的綽號,這個綽號是常陽的得意之作,每次他聽到別人這麽叫花竹,就會格外開心。

這次也不例外,常陽的心情立時好了一大半,喝了一口茶,一起調侃起來。

“人家要晚上用功讀書,我說了一句他費燈油,這就開始掉金豆了,我看他不是花豬,是金豬哈哈哈哈哈哈。”

“金豬掉金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竹氣不過,站起來跟二人吵嘴。

常昆存了討好常陽的心思,比平素更加誇張地嘲笑花竹。

後來花竹說了一句他很後悔的話,以至於此刻他再次夢到這個夜晚發生的一切,還是淚水不斷。

那晚他因為常陽的話,熄了油燈,屋裏顯得有些昏暗,他常常想,如果那一晚他沒有跟常陽兩人計較,是不是就不用起後面的爭執,自己也就不會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原來他一直不屬於這個家。

花竹後來說了常昆一句“你有什麽資格來說我”,引起了主仆二人的瘋狂嘲笑。大概那天常昆很得常陽歡心,於是常陽非常明確地告訴花竹:“他在這個家裏比你更加有資格。”

花竹心中不服,我是翁翁娘娘的親外孫,他一個遠房親戚,怎麽就比我更有資格了?

常陽告訴他,即使再遠房,他也姓常,而你,姓花。自始至終跟我們常家沒什麽關系,翁翁娘娘只是收留你,跟收留一條狗沒什麽區別。你不要太高看了自己。

那天晚上,花竹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很多他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都有了緣由。比如為什麽家裏得了新鮮的頻婆果,自己要最後一個拿;比如為什麽翁翁娘娘很愛跟街坊鄰居強調說“我們待花竹跟其他孩子沒有區別”;比如為什麽自己不能在晚上讀書;比如為什麽此刻對面主仆兩個可以如此嘲笑逗弄他。

原來在所有人眼中,自己是不配的。

於是花竹忽然就不想哭了。

他熄了燈,側身躺進被裹裏,不再回嘴。常陽又挑撥了幾句,見他不吭聲,也沒了興趣,拉著常昆又去老太太房裏撒嬌去了。

花竹聽著他們走遠,胸口忽然升起一股勇氣,帶著一醉離開常家的勇氣。

多年後,花竹才漸漸理解那時候的自己,那時的他那麽幼小,不得不靠著身邊親人的撫育活著,可是當這些人只能給他物質上的照顧而在情感對他虐待的時候,他期許了自己一個未來,一個堅定不移的未來。他要靠著對這個未來的憧憬和堅信活下去,這是一個人類的求生本能。

不過話說回來,任何一個生物,上天把他丟到人間,他也只得不顧一切地努力活下去。後來花竹見過很多類似的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方法讓自己堅持走下去,有些人極度誇大自我否定他人,有些人選擇攻擊自己,而他選擇了一個未來。大概是他曾經被田媽媽很好的愛過,使得花竹知道,這個世界上是有幸福和快樂這一回事的,他只能不斷地依靠這個來給自己力量,讓自己一直向前走,直到有一天到達他憧憬中的那個地方。

這一切都是需要勇氣的,而且是很多很多勇氣。所以後來花竹看到有些人選擇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他是理解的,因為在他人生中的很多個時刻,他也曾失去過勇氣和力量。甚至有時候他覺得,那些選擇放棄自己的人,是比他更有勇氣的,對於花竹來說,前往一個未知的世界,太可怕了。

不過自從花竹看明白了常府局勢之後,反倒和眾人能夠和平相處起來——他漸漸不再覺得委屈,更多的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還沒有能力讓自己離開常家獨自生活,另外他也明白,現如今自己要依靠常家的施舍長大,於是學著不著邊際地討好眾人。

如此一來,常老爺越發覺得花竹乖巧懂事,再加上入了學堂以後,花竹一直得到先生誇讚,先生也會說幾句“這孩子也是得了常先生的栽培才能安心讀書”之類不痛不癢的誇讚,讓常家老爺偶爾覺得臉上有光,心情好了,也會過問下花竹的功課。

這麽一來二去,倒是常陽的日子不太好過,他不得不生活在“你表弟都比你功課好”的陰影下,若是花竹只一心用功讀書也就罷了,偏偏他各類游戲也都手到擒來,在學堂中也頗受歡迎。常陽只覺自己是姑姑和離這件事情中的最大受害者,只想讓這位表弟趕快離開,自己好恢覆常家長孫以往的風光。

方池坐在床邊,握著花竹的手,又喝了幾口酒。他今夜心中煩悶,已經有了七八分的醉意。他看著花竹的睡顏,用了全部的力氣,克制著自己不要俯下身去吻他。

他註意到花竹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他的胸膛起伏的頻率加快,仿佛在夢中追逐著什麽,又像是一副快要醒來的模樣。

花竹這晚的夢,做得冗長。他的眼角開始濕潤,一滴晶瑩的淚水緩緩滑落,消失在柔軟的枕頭中。然後他的手指微微顫動,仿佛在試圖抓住夢中漸行漸遠的記憶。

等花竹醒來的時候,覺得身邊多了一個人。他睜開朦朧的睡眼,就見方池正坐在自己床邊。

那人正一手端著酒碗喝酒,另一手拿了一方帕子,在給自己擦眼淚。

方池。

一醉。

花竹盯著眼前人看,一時間分辨不出現實與夢境。

一股酒氣縈繞在房間內,一醉給自己擦手拭淚的觸感還在,花竹沒忍住,輕輕朝對方喚了一聲。

“一醉。”

方池一雙略顯醉意的雙眼看過來,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又伸出手來給花竹擦了下眼角的淚痕。

花竹覺得回憶中的那人漸漸和眼前這人重合,比起照顧自己的那兩年,他變了許多,唯一不變的是那雙風華難掩的鳳眼。

這雙眼睛此刻正盯著自己瞧。

花竹伸手握住方池給自己拭淚的手,屋內的氣氛忽然暧昧了起來。

方池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響,隨後一個翻身上了床。

花竹還在睡意裏沒有完全清醒,見方池上床,習慣性地往裏面挪了一下。然後他猛然想起,自己幼時,也有過那麽一段時間,是常常和對方同榻而眠的。

“你是怎麽離開的?”花竹望著帳頂,盡量語氣平淡地問。

“你想起來了?”

“想起了一點。”

“想起了什麽?”

“你來常家,我教你說話習字,你照顧我的生活。”花竹並不隱瞞。

“你教我說話習字的時候好嚴肅,”方池摟住花竹,花竹並未抗拒,“你對寶娣就不是這樣。”

“寶娣與你不同。”

“如何不同?”

“我對寶娣,只是順手教一教,但是當時對你,卻總覺得自己負有責任。你那時話都說不全,若是不認真教你,哪天你離開了我,恐怕活不下去。”

方池一笑,心中對寶娣的嫉妒,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將花竹圈在懷裏,又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掛在方池腕上的銀鐲碰在花竹胳膊上,花竹覺得很安心。

然後不知怎麽的,他忽然想起當時一醉是怎麽離開的了。

花竹記得那天,是個晴朗的秋日午後,暖陽照著他從學堂回家,他興沖沖地拿著字帖往回趕,就等著回家教一醉寫字。

但他進屋的那一瞬,就知道那人已經離開了。

一醉偶爾會被差使著幹些其他活計,從灑掃祠堂到後廚幫忙都有,也不總是專門呆在家裏等他的。

但是那天,花竹一開門,就知道他離開了。

一醉的衣服還在,但他離開了。

一醉雕的小鳥還在窗臺,但他離開了。

花竹就是知道,他離開了。

整個房間裏,充斥著一股離別的氣息。

花竹甚至沒有開口問。

他一直都沒有問一醉為何走,又去了哪裏。常家也從來沒有人提起過他離開的原因。

奴仆,算作家中資產,要麽發賣換錢,要麽送到別人家換人,怎麽處置,花竹從無置喙之地——連他自己都是屬於常家的財產,更何況他身邊的常隨。

有幾次常老太要將一醉調去竈屋幫廚,那時候花竹撒嬌耍賴,幾乎是拼了命地將一醉留在身旁。其實他從那時候起,就知道兩人早晚有離別的一天。

所以他整日板著個小臉,教一醉說話,又讓他背書識字——他沒什麽能給他的,也自知無力護住他,只能將能做的全做了,但求分開之後,一醉還能在這世間,有個立足之地。

可他一想到一醉的離開,就仿佛心裏破了一個洞,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田媽媽離開後,花竹心中的苦痛,一直無人可說,多少個只有窗外月亮陪伴他的夜裏,他只能默默流淚。一醉來後,花竹心裏的那些東西,常常借著教這個人說話的時候聊起。如今,他才有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那人便離他而去了。

花竹太習慣突然的離別了。

無論是他的父親、母親,還是田媽媽,都是倉促地離開了他,他幾乎沒機會說一句再見。花竹覺得這可能是自己的問題,不然,上天為何連告別的機會都從不給他呢?

花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悶聲痛哭的深夜,那些無法成眠的清晨。這些曾經痛徹心扉的日子,現在看來都是十分珍貴的時刻,它們讓花竹更加貼近地了解了人生。

滿腔赤忱,換人間幾度秋涼。

如今花竹早認清了生活,再捧不出丹心碧血,單剩一具已經腐掉的魂靈扒在身上。

花竹忍住眼淚,讓自己從之前的回憶裏抽離出來。他看向一醉那雙未曾變過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感到自己再次無法自拔地被他纏繞了。

童年,少年。前世,今生。

他離開了他,又歸來。他忘記了他,又想起來。

然後一墻淩霄花闖入花竹的腦海,花竹想起那日,劉帙晚和自己在墻下說的話。

“你這是喜歡他。”

原來自己是從之前,就愛著他的。

花竹感到喜悅和悲傷,他能感到,方池和自己一樣的情緒。

兩人就在這靜默中擁抱了好久。

“我從前想帶你一起離開常家的。”花竹在黑暗中說道,“我想等我長大了,就可以帶你離開了。”

方池露出一個笑容,又覺得眼眶有點酸。

“我是被發賣出去的,我當時想著,自己總會有一天,要變得很厲害,然後回來找你。”

花竹沒有說話,他伸手摟住方池的腰,加深了這個這個擁抱。

所謂兩情相悅,無非是醉意朦朧間,想到那人的臉,看過去一眼,才發現自己早已被他等了萬年。

細密的吻,從脖頸開始,慢慢蔓延到唇上。花竹覺得自己漏風的那個洞,正被眼前的人慢慢補上。方池的吻,緩慢又堅定,他等了這麽多年,此刻並不著急,反而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從容。

“別再忘記我了。”一個吻落在花竹耳廓上,花竹跟著微微顫抖起來。

“我那個時候……我……”腰帶被人輕輕解開,花竹握住腰間的那雙手,“我其實……”

方池見他退縮,也不勉強,又將人摟回懷裏,一下下吻著他的後頸。

“那個時候,我其實……”花竹想說,我那個時候其實是喜歡你的,但這句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好在方池是在意身體多於言語的人,他並不介意花竹未說完的話,反而發現了他身下的變化。

“你……”方池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他又開始結巴,聲音裏也充滿了猶豫和不確定,“你想……”

方池望花竹身下湊了湊,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你想要我。”

“嗯。”比起方池的小心翼翼,花竹在這件事上,倒是落落大方,他那些無法說出口的愛戀,就讓他們化為行動吧。花竹再次抓了方池的手,將它們放到自己的腰帶上。

這不是默許,而是在邀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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