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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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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避雨

初夏,浮雲散開,霽雨初晴。

安都郊外,兩輛毫不起眼的馬車不疾不徐駛著。遠處響起一陣疾馳而來的馬蹄聲,踏碎喋喋不休的蟬鳴,倒顯得成片的桑林格外寂靜。

賀初人一到,馬車也停了,顧汾掀簾從車上迎了下來。

賀初一壁笑盈盈招呼道“顧兄”,一壁從馬上一躍而下。

戚衡與魏內官也下了車,戚衡已恢覆了男子裝扮,頭綰木簪,身穿紙棕素色圓領袍衫,眉目如山水,身後是無垠的桑林。他男裝更勝女裝,顛倒眾生,風華絕代,賀初看在眼裏,暗暗稱奇。

她仍向戚衡行子侄禮,戚衡卻向她行了鄭重的大禮。

戚衡盡管有高祖賜下的丹書鐵券,可他沒想過能從這場曠日持久的是非恩怨中逃脫出來,他失了男子的身份,失去了姚荼,也擺脫了顧齊對他的控制與禁錮,本以為會是一場同歸於盡,並引來整座安都城的熱議,比如,人人色變的淩遲、男扮女裝的笑話,風流韻事的揣度。但那些終將隨著他身首異處而煙消雲散。

他知道自己不是該死之人,可也沒有不甘,只心甘情願赴死。哪知不止顧齊不讓他死,本案的主審更不讓他死。他大半生命不由己,沒想到經過此劫,竟然能涅槃重生。

“崔大人和殿下對衡有再造之恩,衡永生難忘。”

賀初連忙阻止,“戚衡君,言重了,老師今日不便來相送,讓我帶一句話給戚衡君,他說,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縱然失去太多,可不被牽制不必鉆營的自由也屬難得;縱然是殘軀一副,可這副殘軀屬於他自己終是可貴。戚衡聽了,點了點頭。

兩人話畢,顧汾將賀初拉到一邊,不動聲色,輕輕將她納入眼底。下一次見面,不知道會有多久,會在何時。上次來顧府,她也是這身打扮,身穿銀灰暗花翻領胡服,頭綰玉簪,腰束蹀躞。似乎她唯一的一次刻意裝扮,竟然是為了他,那大概是她很多年裏難得的一點女兒心思,可那日的他沒有好好珍惜,稍縱即逝的時機大概最遺憾,也最美麗。

“我以為阿初不會來了。”

賀初仰著臉,笑容燦爛,“我果然是個外鄉人,對安都不熟。出了城,無人指點,便去了相反的方向。想想還是不對,又折了回來,幸好沒耽誤。”

她的笑容又不同了,上次崔徹與她來問案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顧汾想,難道她和崔徹互通心意了?可崔徹又能怎麽辦,他將如何安置她?他最多能給到她的是一個平妻的身份,可堂堂帝姬怎能做人平妻?

“顧兄知道自己的身世了?”賀初小心翼翼問。

“嗯,我自小就奇怪父親對我的態度,他看我的眼神總是淡淡的,有時候帶點笑容,可那笑容好似在說‘這小子到底是走了什麽好運’。他從不與我親近,我也不喜歡與他親近。到如今才明白這其中的緣故。原來我根本不是他的孩子,只是他用來牽制人的一件用具,甚至連用具都不是,只是一件替代品。”

賀初安慰道:“老師曾說,誰能選擇自己的父母,選擇自己的出身呢?所以,家世顯赫的不必沾沾自喜,命運多舛的也不用妄自菲薄。”

“嗯,最初是震驚,繼而是為他心痛,但關於我自己,我很快便想明白了。他雖不是我阿娘,可他教誨我,栽培我,善待我,於我而言,他是最好的阿娘,我已經是這世間極幸運的人了。”

賀初點了點頭,“老師讓我對你說,世間有人愛你善待你便好,不必過問出處,是什麽名義什麽身份其實一點不重要。這一點,聰慧如顧兄,自然能想得明白。”

“阿初替我向師兄道聲謝。”

“可他說不用向他道謝。於公,他做到了捫心無愧。於私,他說自己心思齷齪得很。公與私大致相抵,所以不用言謝。”

顧汾一聽就明白了,崔徹那張好看又可惡的臉晃了出來,那人的確心思齷齪,可偏偏不作偽,也不沽名釣譽,承認的堂而皇之。

“顧兄準備去哪?”

“去江南道,那是姚家小姐出生的地方。”

“要去多久?”照理說,他丁憂之後,便要回來供職。

“說不定,或許我喜歡那裏,陪著他和魏內官終老,不再回安都了。”

賀初拿出顧汾贈給她的金簪,“這支簪子還是還給顧兄。我想它其實是姚家小姐還沒出閣時最喜歡的一件首飾。恐怕是姚家小姐留給戚衡君唯一的一件信物,不如將它留給戚衡君做個念想。”

顧汾執在手中,沈吟不語,良久才道:“你真得要將我抹得了無痕跡嗎?”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汾用手掩她的唇,“崔南雪羈絆太多,若阿初受了委屈,走不下去,就來江南道找我好不好?我在那裏等著你。”

崔徹不看好她跟顧汾,給他們設了一道期限。可顧汾同樣也不看好她和崔徹,不知道又設了多久的期限。

“若實在受不了他,我便換一個人。但我不會回頭了,所以顧兄不必等我,江南道自古多美人,顧兄在那裏要多賞花賞人,不消多久,顧兄就會找到心儀之人。”

顧汾無奈又沒好氣道:“可江南道的美人能駕馭烏雲托月?能制造一場偶遇只為查案?能直接在別人的婚禮上,搶走曾虐打妻子的新郎?”

賀初笑笑,“那有何難?只是喜歡或不喜歡,聽憑心意或違拗心意而已。我也不會像江南道的美人那樣懂得絲竹之音,擅長詩詞歌賦,那些我自小就不喜歡,長大了更是一竅不通,便是老師讓我帶一句‘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話給戚衡君,我也在心中默念了好幾遍,才說得順暢。”

“那我若給你寫信,你會回嗎?”顧汾問得舉重若輕。

顧家這次散了家財捐給朝中,據崔徹估計,是顧家的一半家產,另一半不消說,是留給下一任君主的。在戚衡眼中,那些不過是死物,他半生不得志,失去自由,相比之下,前朝宮廷的珍寶反是一種困擾。而顧汾本身就是可用之人,又捐了半數財產,因此,顧家的事影響不到顧汾的前途。

賀初不答,卻道:“我倒是盼顧兄能覓得佳人,還有,能成為國之良臣,吏之楷模。”

在想娶她之前,他的確有一番抱負,現如今戚衡生逢亂世的飄零際遇,更讓他切身體會到世道安穩的重要性。而賀初總覺得,他若娶了她,將會為駙馬身份所限,難有作為,實在可惜了。真不知道如果有一日,崔徹能做那個駙馬,她會不會同樣覺得惋惜。

“唔,知道了。”他深深看她,“回去吧,我看著你走。”

顧視賀初離去,他握緊了手,她朱唇留在他掌心的旖旎,像一只輕盈的蝶。一松手,便會翩然飛去。他沒有問賀初,她為何能知道每逢三月初一他家的那趟明月橋之行,正如他也想過,章詡虐打妻子,為了保全自己,陳國公府必然能做到瞞天過海,天衣無縫,而她又是怎麽撕開某道罅隙,使真相得以大白於天下的。

*

這邊廂,賀初騎馬回城,快入安都的時候,稀稀疏疏的雨點落了下來,疾馳中差點與迎面而來的馬匹相撞,她跟對面相逢的人幾乎同時勒住韁繩。那人下馬,走到她的馬旁問:“小兄弟,你可有受傷?”

賀初坐在馬上,搖了搖頭,與他相視一眼,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雨大了起來,那人道:“小兄弟,附近有處涼庭,不如去避一避。若雨一直不停,你不妨帶上我的蓑衣回城。”

賀初倒不怕淋雨,卻怕大雨會引起仗劍的不適,遂跟著那人一同。前腳剛走進去,後腳大雨便嘩啦啦倒了下來,如一道水簾將二人與外界隔絕。

那人頭戴鬥笠,身姿挺拔,潔凈的面容清正端肅,蓑衣下露出的鴉青夏布外袍,看起來十分簡樸。驀然間,她明白了為什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崔徹曾說,戚衡的字有一種危險的姿態,像千仞的峭壁,半倒的峰巒。亭中此人,就有那種淡淡的意味。

他的馬乃是一匹老馬,但他對那匹馬極為愛惜,磅礴的雨聲裏悠悠撫摸著它。既然是愛馬的人,自然能看出賀初的馬是匹神駿,卻並不與她搭話,不卑不亢立在一旁。

二人靜靜躲雨。一朵不知名的紅花落在亭子裏,賀初蹲下身撿起來,花被風吹雨打得只剩了一半,她將它塞進玉帶裏。

過了一陣子,雨終於小了,清風吹過,不遠處的池塘散開了荷香。

那人脫下身上的蓑衣,又在行囊裏取出一只鬥笠遞給她,“小兄弟,我不趕時間,可以在此處等雨停。城門不久要關閉了,若不嫌棄,帶上這些雨具。”

那人很是爽快利落,賀初也不客套,戴上鬥笠,穿好蓑衣,蓑衣上還殘留著那人的體溫,她帶著那朵紅花,身披幹燥的溫暖,在散開的荷香中入了安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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