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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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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祈望

翌日,崔徹與賀初一同來了大理寺,他因跟家裏有場硬仗要打,道阻且長,慷慨激昂,被刺激得全好了。一邊翻著從顧府搜羅來的東西,一邊問卓見素:“派人夜探顧府,有何發現?”

見卓見素面有難色,他道:“殿下在也無妨,你隨便說。”

“顧府有許多前朝宮廷的用物,既沒供著,也沒藏著,只當普通物品隨便用。派去的人若不是帶著一位前朝通,大概沒人能看得出來顧府用度奢華到這個地步。”

賀初想,看來顧府比宮中寬裕多了。宮裏為她辦了多場相親會,禦史們不僅不彈劾,還上書稱道她阿耶的婚姻政策,更盛讚他的節儉。在她阿耶的授意下,宮裏辦的相親會只出場地,飲食方面由前來相親的人自行準備。那些賞花游湖等節目又是天然景色,根本無需花費。她阿耶一向就是這麽精打細算過日子的。不過,顧汾其實卻並不在意那些,家中雖奢華,他喜歡的卻是茅屋四五間,簡單安寧、自給自足的生活。

“還有,那些用物恐怕遠遠超過一位修容的能力範圍,所以不大可能是姚修容賞賜或相贈的。”

崔徹笑笑,“顧家富可敵國,也不是什麽秘密。當年大興皇帝倉促逃往江州,宮裏有大量用物帶不走,顧齊鎮守安都,先在獻城之前大肆搜刮一番,自然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這些事想來陛下也知曉,陛下雄才大略,是一代英主,又怎會介意那些連攜帶都不方便的死物。”

要不怎麽說崔徹擅長機變呢。幾句話既將馬屁拍得不露痕跡,以雄才大略化解了當今君王的窘迫,又順道替顧家解了圍。賀初想,別說是她在這裏,就算是宮裏其他人在也無妨,世上就沒有她老師接不住的話。

“也就是說,沒有找到戚夫人和姚修容往來的痕跡?”

“沒有。戚夫人不能說話,平日裏多用寫的方式來管理顧府,找她的筆跡倒是不難。派去的人不敢多拿,帶回來兩張便條。”

崔徹細觀戚夫人的筆跡,又拿出晏宜之前收到的兩封書信,目下一沈,向賀初招手:“你來看看。”

兩封書信的右上角都有破損,想必常被他拿出來翻看。第一封上面寫著:林老頭是義士,不是兇手。第二封寫著:林老頭不是兇手。她曾分析過,寫第一封信的人認識林老丈,所以那人評價林老丈是義士。寫第二封信的人不認識林老丈,但很可能是顧大人一案的知情人。

關於紙和筆墨的區別,她老師也說過,第一封信用的是竹紙,成本低廉,但有良好的使用性能,物美價廉,是讀書人喜歡的用紙。用墨普通,甚至有點粗糲。第二封信的用紙,質地勻細,宜於書寫,有兩層宣紙,迎著光看,夾層中的紋路便能顯現出來,是前朝宮廷內部制作的,沒有記載,沒有流傳。用墨也是堅實細膩的好墨。

她迎著光,觀兩層宣紙中的紋樣,“這是鳳紋?”

“不是。”崔徹道:“是青鸞紋樣。青鸞雖是鳳凰一類的神鳥,卻不同於鳳。傳說中,赤色多者為鳳,青色多者為鸞。”

賀初點點頭,這就是顧齊的聰明之處。他府上用的雖是前朝宮中的東西,可對本朝沒有僭越,尺度控制得剛剛好,讓人挑不出毛病。那位顧大人可謂是在亂世中既能明哲保身又能殺出一片天的人物啊。

她看著那些筆跡,涇渭分明,並不相似,遲疑道:“我實在看不出它們之間有何關聯。”

崔徹道:“不奇怪,在本朝能看出來的人,不超過三位。我有幸是其中一個。不過真沒想到,戚夫人居然是一位書道高手。寫第二封信的人就是戚夫人。按照你之前的分析可以確定,她不認識林老丈,但她是顧大人一案的知情人。”

“老師是怎麽看出來的?”

“你們且看。”崔徹道:“戚夫人日常手書是草書,而給晏大人的這封信是楷書。雖說風格不一樣,可禿毫飛動,體勢怪偉,一脈相承,是同一個人寫的。”

“還有一件極為奇怪的事,從她日常手書來看,具有二王用筆的氣息,也有自己的風格。可戚夫人怎能寫出這樣的字來?她的字具有一種危險的姿態,像千仞的峭壁,半倒的峰巒。要知道人的性格際遇都會對其書法有所影響,她的字氣勢淩厲,似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有不平怨恨,有憤懣悲憂,甚至,還有窘迫無計。”

卓見素不解,“可是都富可敵國了,那位夫人還窘迫什麽呢?”

賀初想起她第一次見戚夫人時,戚夫人衣著端莊,首飾簡單,著素色衣裙,圍紫貂風領,舉手投足,極盡溫柔,萬種風流。

“夫人她隨便一個細微動作,一個眼神一垂首,都無不溢彩流光,牽動人心。在這樣的美人面前,我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出。別說我了,在她面前,就連風都能靜止,光也會羞怯。這般風華絕代人物,她究竟深藏著什麽不平和憤懣呢?

再者,照世人的標準看,顧大人雖不在朝,且已經離世,可我阿耶一直感念當年尚未登基時,顧大人曾多次為他在祖父面前周旋。這些年他對顧家一直蔭蔽有加,而顧色清是去歲我阿耶欽點的探花,又是老師父親的得意門生。只要他娶的人不是帝姬,不受駙馬身份的限制,便是未來拜相的好人選,戚夫人到底在怨恨什麽,悲憂什麽呢?”

崔徹道:“可這些的確是我從她書法中所看到的。我們的懷疑和查證並沒有偏離本案,重點還是那位戚夫人。原先我覺得顧大人夠神秘的了,如今他夫人比他還要神秘。戚夫人既然知道林老丈不是兇手,說明她極有可能知道兇手是誰,去歲還拿出五萬兩銀子用來酬謝找到真兇的人。她是真得希望有人能揪出真兇,還是在惺惺作態,賊喊捉賊呢?”

賊喊捉賊?賀初驚得目瞪口呆,“難道老師懷疑戚夫人是淩遲顧大人的兇手?這可能嗎?雖說人的性格際遇對書法有所影響,可她的人和她的字不一樣。我不懷疑老師的判斷,可我也相信自己的判斷。戚夫人並不是章詡那種表裏不一的偽君子。那日在榆錢粥攤,我能感覺得到,她是個與世無爭,柔和仁慈的人,甚至,就連我都忍不住想要保護她。”

崔徹若有所思,“或許這並不矛盾呢?人通常是多面的,她面對顧色清,面對顧色清喜愛的女子、師兄、友人,當然可以春風化雨,可面對其他人,也可以是雷霆霹靂。”

他吩咐道:“這些從顧府搜羅的東西,全部原封不動地放回去,以免打草驚蛇。”

“這兩張便條呢?”卓見素問。

“也一並送回。我能從她的日常手書看出某種端倪,且知道她就是那個寫第二封信的人就夠了。它們並不能作為有力的證據,本案面臨著和章詡毒殺案一樣的情形,就是缺乏充足的證據。”

“還有,你派個幹練的人去趟扶風郡。顧氏族譜裏有寫,戚夫人景明七年,也就是她十歲的時候,隨災民逃難至安都,之後成為顧大人的貼身婢女,然後是侍妾。顧大人正妻故去後,被扶為繼室。先前我們說過了,這段經歷很可能是作偽。假使我們無從知曉,從她來安都之後的經歷,比如,去了哪裏,是什麽身份,又做了些什麽。那麽去查她在來安都之前的經歷,要事無巨細,包括她的家人、甚至是祖上幾代人。”

卓見素應下,“再有,”崔徹繼續道:“你去斷金坊尋訪前朝宮人。當年前朝覆滅時,高祖將宮人全部遣散,集中安置在斷金坊一帶,作為他們的庇護之所。你去查找當年姚修容身邊的宮人,或者是對當時各宮宮人都了如指掌的那種老人。”

卓見素領命走後,崔徹無不慶幸,“幸好你和顧色清沒有繼續下去。”

賀初心煩意亂,“我和顧兄又不是因這樁事情而不能繼續。”

“顧大人一案疑點重重,再加上還有殿下夾在中間,案子只會查得束手束腳。所以我當時提議,你跟顧色清先不要急著議親,等他丁憂結束後再說。這樣無論對查案、還是對殿下本人來說都妥當,殿下現在總該明白我的苦心了吧?”

“難道老師從那時起,就開始懷疑戚夫人了?”

“沒那麽早,可我預料到這件案子內情覆雜,還牽扯到前朝,萬一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真相,你將如何自處。陛下和娘娘責怪下來,我可擔當不起。”

老師說過,顧兄向她求親,說明他和顧大人一案沒有關聯。顧兄為人赤誠,不會陷她於尷尬境地。看來顧兄對戚夫人與本案的關聯同樣一無所知。雖說賀初從不懷疑崔徹的判斷,可這一次,她他的判斷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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