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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青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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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青鸞

三日後,從扶風郡回來的人帶來一名老婦,按照老規矩,還是卓見素問,崔徹與賀初一邊旁聽。

那名老婦被稱為安婆,是戚家從前的鄰居,雖已目不能視,但精神很好。

卓見素說明身份後,道:“安婆,我想向你打聽一下,你從前的老街坊戚家那一家人。”

安婆道:“我年輕的時候,我們家的確和戚家是街坊,但過去那麽多年了,那些老街坊人全沒了,只聽說戚家的女兒戚鸞,荒年時逃到安都,後來被一位高官擡了侍妾,又扶了繼室,生了個孩子,那個孩子還被陛下欽點為探花,一家人在京城過得不錯,難道出了什麽事嗎?”

安婆說的和顧氏族譜記載的一樣。賀初和崔徹對視一眼,原來戚夫人的閨名,單名一個“鸞”字,難怪她用的紙箋是紋樣。賀初想,都說她阿耶阿娘恩愛,可她阿耶從沒細致到這種程度。顧大人對戚夫人這般深情,戚夫人會殺了顧大人,還淩遲了他,這可能嗎?

卓見素忙道:“沒出什麽事。戚夫人夫家的一位遠親牽扯到一樁案子,按照慣例,關於他認識的所有人,都要問一問的。安婆不用擔心,只要實話實說即可。我們這裏是不會讓人攀誣或構陷誰的。”

安婆說話從容,“這我倒是不擔心,否則我也不會跟著你們的人來。大理寺不是什麽危險地方,我們都知道,前任長官是晏大人,他從不冤枉一個好人。現任長官是第一世家博陵崔氏的公子,聽說人是嬌了點,可既有才德,也有見識,也是一位賢明的大人。”

聽到那句“人嬌了點”,卓見素虛咳了幾聲,賀初忍笑,如今連卓見素都會這招了。

崔徹心想,我哪裏嬌了?一天要睡足十六個時辰,就叫嬌嗎?飲藥後想吃點杏脯,叫嬌嗎?每日勞心勞力的斷案,才得以養幾個庖廚,這還能叫嬌?

安婆道:“若說阿鸞的孩子能中探花,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阿鸞的兄長戚衡,被我們那譽為神童。他五歲啟蒙,八歲入鄉學,十一歲過鄉試。我們那兒的人都說,他將來必能一舉登科,高中狀元,榮宗耀祖。有那麽厲害的舅舅,阿鸞的孩子怎麽會差呢?”

卓見素想,那位戚衡,跟他們大人差不多啊。崔徹也有早慧的名聲,只是沒參加科舉罷了。可他查過戚夫人,沒聽說她有入仕為官的兄長啊。

“那後來呢?”

“荒年的時候,一切全亂了。那時,我們那還不叫扶風郡,縣令為政苛刻,讓人趁亂給殺了,一時又無人願來接替他。戚家其他人都餓死了,只剩下他兄妹二人。無奈,阿衡帶著他妹妹到安都投奔親戚。後來聽說,阿衡在中途餓死了,只有阿鸞活了下來。唉!那可是我們扶風郡的神童啊,一百年也出不了一個。可遇到荒年,死了很多人,誰都顧不上誰。只有活著才是幸運,至於能不能高中狀元,誰還管得了那些。”

“戚夫人逃難來安都那年,她十歲。那戚衡呢?”

“阿衡十二歲,長他妹妹兩歲。說實在的,我對阿衡印象更深,對阿鸞快沒什麽印象了,阿鸞沈默寡言,人很害羞,很少露上一面。阿衡性子溫和,小小年紀就有那種知書達理的氣度,街坊們沒人不從心底裏喜歡他,都覺得他長大後會是個造福百姓的好官,就像晏大人、崔公子那樣。”

賀初瞥一眼崔徹,現在想想,她阿耶讓崔徹做這個大理寺卿頗有深意,天下第一公子聲名遠播,崔徹雖每天要睡足十六個時辰,但效率極高,行事雖一言難盡,可由他主持大理寺,卻人人信服。

崔徹燦然一笑,輕聲道:“看我做什麽,難道安婆說得不對嗎?”

賀初:“……”

“戚夫人的父母是做什麽的?”

“阿鸞的父親是讀書人,這點,阿衡應是隨了他父親。阿鸞的母親從前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後來她家犯了事,成了罪人家屬,被阿鸞父親遇上,贖了出來。阿鸞母親十分美貌,他們兄妹倆相貌都生得極好。從前街坊們都說,阿鸞長大以後,是能入宮得到君王垂青的女子。”

何止是垂青,賀初遙想戚夫人當年只有十歲,就已經有了這樣的名聲。說實在的,她阿耶後宮的嬪妃,若是見了戚夫人,恐怕心中都會對她生出或多或少的忌憚。

崔徹對卓見素道:“問為何不入仕。”

卓見素問:“戚夫人的父親既然是讀書人,為什麽不入朝為官呢,是因為夫人的身份?”

“不是。”安婆道。

“他家有點特殊。阿鸞的曾祖是衙門裏專門行刑的人,據說手上有絕活。”

賀初大吃一驚,那絕活難道是淩遲?

“那是家傳技藝,阿鸞的祖父、父親、甚至阿衡原本都要吃那碗飯的。後來,改朝換代了,好像是前朝取消了那道刑罰,雖然後來的幾代人沒做這個營生,可祖上做過,被認為折損陰德,容易遭同僚們側目,所以阿嫣的父親只讀書、不應試。”

這倒讓賀初想起顧汾說的話,他說,常人多半是讀書、應試、入仕途,可從小戚夫人就對他說,家中不在意這些,沒有執念,想不做便可以不做,所以他讀他的書,應他的試,卻不一定要為官。

卓見素問:“戚家先人的絕活是淩遲嗎?”

安婆搖頭,“不知道,都是他家先人的事,再說,誰敢詳細問這個,既怕遭了人家的忌諱,也怕給自己找不痛快,不是嗎?”

“戚夫人的兄長帶著她來安都投親,他們在安都的親戚是……”

安婆想了想,“應是他們的舅舅,阿鸞母親的弟弟。阿鸞母親家敗落的時候,阿鸞舅舅充軍去了,僥幸大難不死。後來,前朝得了天下,她舅舅費盡周折回了安都。可聽說,他原先在家就是個紈絝子弟,充軍回來,從前偌大的家業沒了,不但不思進取,還十分好賭。所以,和阿鸞一家並不怎麽往來。荒年時,兩個孩子舉目無親,實在沒活路了,才想著去投奔他們的舅舅。”

送安婆走後,卓見素道:“我一直在查戚夫人的生活軌跡,她和什麽人熟悉,有交集,可從沒查到她在安都還有個舅舅。顧大人就已經很神秘了,他們顧家是在前朝時期崛起的,家中人丁單薄,並非枝繁葉茂、盤根錯節的大家族,連想找個他們家親戚詢問一下都十分困難。顧大人發妻誕下的長子長女,自小就被送出了安都,沒有和顧大人戚夫人生活在一起,甚至對他們的父親沒什麽印象。對顧大人尚且如此,對戚夫人就更別提了。”

崔徹蹙了眉,“我記得在明月橋下,顧色清的原話是,‘當年我阿娘的家鄉遭逢荒年,她隨著災民一起逃到安都’,這句話裏沒有說戚夫人是和她兄長戚衡一起來的,也沒有說,他們來,是為投親。”

賀初回想當日,“顧兄會不會根本不知道當年的詳情。”

崔徹與她對視一眼:“可能性很大,問題就在這裏。我們假設顧色清根本不知道當年的情形,那戚夫人為什麽要瞞著他呢?如果說,她舅舅紈絝好賭,她對她舅舅印象不好,或者因為某些事兩人交惡,對這個人只字不提,倒也罷了。可為什麽也不提她的兄長戚衡呢?就安婆所說,戚衡應該人品不錯,又和他妹妹相依為命,兩人一起來安都投親。如此重要的親人,為何她提都不提呢?這一點著實讓人想不通,看來這件案子又多了一處讓人困惑的地方。”

卓見素道:“大人覺得,戚家祖上的那個絕活會是淩遲嗎?”

崔徹搖頭,“一則,前朝的事尚能查一查,發生在前朝之前的事很難再查到什麽。二則,我比對了一下,前朝倒是取消了好幾種刑罰,不單是淩遲。這些刑罰皆要具備精湛的技術。所以,根本無法斷定戚家先人的‘絕活’,就一定是淩遲。”

賀初想了一想,“如果從殺人動機來看,淩遲意味著死者犯了謀逆或者無道的罪行。如果說戚夫人是兇手,她又不是大興皇帝後宮的女子,與大興皇帝非親非故,又怎會因謀逆為名私下處決顧大人。再說無道,無道是指顧大人殺害了無辜的一家三口。可戚夫人在這世間已經沒有親人了,而且她的親人死於荒年,與顧大人無關。還有一點就是,縱使戚家先人的技藝是淩遲,這一般只會傳男不傳女吧?要傳也該傳給戚夫人的兄長戚衡,傳給戚夫人做什麽?所以,我們是不是走偏了方向?戚夫人她不是本案的兇手。”

卓見素道:“下官也認為,戚夫人知情,但她不是兇手。”

崔徹註視著賀初,她的話像一道驟起的閃電,艱難劈開了天帷。光在其中穿梭、蛇行、飛舞,照亮了某處陰森黑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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