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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陸】心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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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陸】心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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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信紙已經被反覆摩挲到撕爛扯碎了,用漿糊粘起來放在桌子上晾幹。

落款是張祐海。

信也寫的很簡略,叫旁人看去也不打緊。

如今來看,很明顯的是封遺書。

想必張祐海對自己身處位置之險惡,並非毫無所知。

他在紙上寫道,如若自己有幸得子,懇求夫人視如己出撫養成人、繼承家業,如若自己身故後沒有子嗣,則請夫人過繼一子、養育成人;又托付夫人替他奉養長輩、照料親朋,保住張氏一族的基業——

“祐海自知無賴之請,但求吾妻成全所托。至孫輩初度,祐海九泉之下盡可瞑目。萬謝。”

原來如此。

難怪夫人竟能忍耐脾性,對那些張氏族人低頭躬身。

——螽羽知道,夫人從來是很聽老爺安排的。

可這真是自私!她心中有個聲音這樣冒出來。

她胸中一震,苦笑道:而自己卻也要倚仗這封遺書上的請願以求夫人庇護的。若是夫人難忍如今的生活,甩手便走,螽羽往後要如何度日呢,她一定會被那些“親眷友鄰”生吞活剝……所幸老爺留下了這麽一段遺願。

這是一道符,將夫人封在了這座大院裏,將夫人栓在了螽羽腹中的血脈上。

她不知道老爺與夫人之間究竟有幾分情深。

可她也只能寄希望於這份情意能夠日久天長,至少延續到她的孩子已能支撐門楣。

“蟈蟈,你在屋裏歇的無聊了?”這時候夫人撩開簾子從門外走進來。

“給太太請安。”

“安啊,挺安的。整日杵在前頭當木桿子罷了。”夫人笑笑,走過來將粘好的信紙塞回袖子裏,拉著螽羽到榻上坐了。

夫人望著她:“難怪俗話說‘想要俏一身孝’,你穿著如此素白的衣服也很好看。”

這也未免太粗俗了些,螽羽又一時間聽不出這是玩笑還是諷刺了。

“螽羽不敢,這幾日哭得眼睛腫脹,又兼著孕中腹中,更是萬沒有打扮的心思……”

“這又有什麽好敢不敢的,好看就是好看嘛。老爺活著死了都不影響你好不好看呀。”夫人說話照舊是沒心沒肺的,“反正老爺已在我的肚子裏,是我眼睛裏一簇神魂了,我代替他看你呢,他還敢不高興?再說,眼淚早就流幹了,現在剩下的幾滴還要留著人前做樣子用呢。”

看到夫人已恢覆了同往日那般異於尋常人的精神氣和驚世言論,螽羽感到一絲松快。

“太太身子可好些了?這幾日奴婢沒能給您換藥,不知傷口愈合如何。”

“動一動口子不會振開,便算好了吧。我的身子不打緊,皮實得很——倒是你怎麽樣?這喪禮吹拉彈唱哭哭啼啼一個來月,打擾你休息了。你有身孕,該多睡少想的。”

“謝太太關愛,螽羽一定照顧好自己和腹中孩子。”

“騙人。你瘦了,小臉尖尖的,眼皮子底下目胞黑,一看就沒睡好。”

“孕中偶感身體潮熱,半夜發汗醒過來……大夫與穩婆說是正常的。”

夫人點點頭:“這是其中一個緣故。最近做噩夢了麽?你常做噩夢,我知道。”

她當然做噩夢,做很多很多噩夢。

夢到老爺回來了,正要來抱她,卻霎時化作一堆枯骨。夢到官兵闖進來,要抓她去做娼妓,她說她有身孕,官兵喊人拿棍子來,說“打碎了丟掉便是了”。夢到即將臨盆,孩子在她腹中哇哇大哭,一會兒發出女孩兒的哭聲,一會兒發出男人的咒罵聲。夢到自己跟在夫人身後,走在漆黑的長廊上,走著走著,夫人剝落了身上的一層人皮,青面獠牙朝她撲來……

“若是一個人睡容易夢魘,挑兩個幹凈利索的姑娘陪你睡,左右護著伺候。嫌床小了,我叫人去定一張大的,你可以先睡我的房間。”

夫人一邊說著,一邊撩起她的裙擺去撈她的腳。

螽羽“呀”了聲,當然不敢亂動,由夫人握住腳踝。

“還真是浮腫得厲害。”夫人揉了揉她的繡鞋,“女人懷孕著實不易,你有什麽需要只管提出來。這會兒我的所有心思都可以緊在你身上。張家要得起的,你也都要得起。”

女子的腳是不應當隨便給人摸了去的。

這攥著腳尖一捏,把螽羽臉都給捏紅了。

螽羽掩嘴笑笑:“既如此說了,螽羽求太太晚上同睡可好?有夫人在,想必什麽妖魔鬼怪都近不了我的身。”

夫人覷她一眼:“小蹄子,該不會以為我吃了老爺的心,心就也變作老爺了?”

這一說,螽羽意識到自己輕浮了,面色不免更紅。

不過夫人顯然是沒有生氣,更進一步上前撩了她的裙擺去揉她的小腿肚:“不過你說得對——我倒也享享齊人之福好了。”

二人在榻上笑鬧了好一會兒。

夫人摟著她,像說秘密似的輕聲道:“你不用怕。我可不把外頭那些人當做什麽親眷的,那些人不過是老爺從前年幼無知、孤苦無依時候的執迷。你不一樣,你屬於我,你是老爺心愛的人,也是我心愛的人。”

夫人的話讓螽羽的心悠悠落了地,好似落在松軟的棉絮枕上。

她問:“太太,如果我懷的不是兒子,該怎麽辦?”

“什麽該怎麽辦?你當然有可能懷的不是兒子了。生男生女又由不得你。”

“太太,我的意思是……”

夫人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低聲打斷她:“屆時再說吧。會有辦法的。”

她便也不說話了。

前堂仍有陣陣嗩吶的悲泣傳來,她早已聽倦了,她縮在夫人身旁,發困地合起眼睛。

過了會兒,夫人突然開口道:“蟈蟈,我還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

“商量?”

這是第一次,有人找螽羽“商量”。

螽羽睜開眼,看到夫人正望著窗外,院子裏綠意蔥蘢,只顧著生,而忘卻死。

“我是在想,老爺既托付了我守住張家的家業,我是不是該站出來,我是說——走出去,”夫人輕輕咬著牙,“我不能任由旁人將老爺辛辛苦苦一點一滴鑄造的一切全都吞掉,你說是不是?”

“太太!”螽羽握住夫人的衣角,“您不能走……您要是不在張府了,這裏哪還是老爺留下的家呢。”

“你害怕?”

“我……是的,我會害怕的。”

“你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小姐,想來你一定比我更懂管家。等你生養好了,教你一二個春秋,你自然便會做的比我更好。”

“太太,我怎配得上——”

“別說這種話。”夫人伸手輕輕捂住她的嘴,“你想啊,我守住的、你守住的,將來都會是你腹中這個孩子的。你難道不希望給這孩子多留下些好東西?”

螽羽楞了楞,還是搖頭,她在夫人的手心裏嗚咽:“太太,您不能丟下我……”

“我不會走太遠,你不用怕。我只是尋思著至少要保住老爺在航江省打下的奠基,懸壺堂、張氏寶海錢莊……至於其他的,等你生完孩子再說,到時若是已拿不回來也就罷了,若是拿得回來,我將那些鋪子都送給你做禮物。”

夫人哄著她,真心實意地許諾。

夫人抽了帕子擦她臉上的淚珠,笑道:“美人落淚,我見猶憐。”

螽羽抽噎了好一會兒,適才慢慢止住。

她心裏有分寸,明白夫人的意思,也體會到夫人的心情。

對於夫人而言,如今老爺驟然故去,而老爺留下的那些土地、那些商鋪,都是夫人的念想——只要懸壺堂還煎著藥、寶海錢莊裏還滾著金元寶,那老爺就如同還活在世上。

如何舍得拋卻?

再說,妾室聽從丈夫、正妻的安排,本就是為妾的本分。方才是她仗著懷孕受寵,太過任性、恃寵生驕了。

螽羽聽到夫人袖中那張薄紙窸窣的嘆息。

“但其實……其實我也不知道,”夫人頓了頓,喃喃沈吟,“我太累了。我不知道往後該怎麽辦,該怎麽活。這世道一天比一天差,這天下是要落日的天了……人世間究竟還有什麽樂趣?我想,或許也是時候了,我是該走了。”

“太太——”螽羽穩了穩氣息,揩掉眼角的濕痕,“太太,您從前曾經跟著老爺出去行商麽?我聽人說過,老爺起家的每一步,都是您撐著他往前走的。”

“是有出去過。”提起這個,夫人笑了笑,“不過都已經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而且那會兒的我和現在也可不一樣了呢。你見著一定會嚇一跳。”

“太太您變成什麽樣子我都不會害怕。”

“你只管說,當我信了就成。”

“太太,”螽羽坐起身端正了一下儀態,正色道,“古有巴清,始皇帝禮抗萬乘。您也一定可以做一位守衛一方的豪商。”

“什麽巴?什麽清?什麽皇帝?”

“巴郡的寡婦清,她是秦朝時期的一位女商人。秦始皇譽其為‘貞婦’,還為她修築了一座女懷清臺。”

“還真有女商人呀?”夫人來了興趣,支起胳膊捧起臉聽故事,“果然還是人會過日子,過得有意思!”

“古時候有意思的事比現在多得多呢,待晚上我到太太屋裏睡下,給太太慢慢講——太太也給我講些從前您與老爺的故事可好?”

“蟈蟈,你果然是舍不得我那張紫檀香木的八仙過海拔步大床!”

“我……我還舍不得太太。”

“從前老爺臨行前,你是不是也這樣對老爺說?”

“太太取笑我!”

“笑笑不好麽?大家都太久沒有笑了。”

“可現在還是……喪期。”

禮教規矩這會兒突然撞回了螽羽的身上,她頓時赧然。

“難過不是演出來唱出來的。傷心就是傷心,開心也就該開心。”夫人抓過她的手,用指尖握了握,“……我們都要好好地在這人間活下去,好不好?”

未亡人白衣縞素,靈堂上幡經墮火。

而庭院裏小荷已露初芽,淩霄已登高檐。

她腹中懷著稚子那好似鼓點般的怦然心跳。

“好。”螽羽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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