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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玖】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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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玖】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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螽羽又夢到年初正月裏的“舞龍燈”。

一轉眼的功夫,眼前細細碎碎落著白色的雪片。她跟著夫人去前院看“龍頭”。

本鄉傳統,元宵節前要“舞龍燈”。

不是尋常的龍燈,是每家每戶出一截用板凳扛起來的燈,屆時將木凳連在一起,變成了一條長龍——村鎮越是興旺,龍自然也就越長。

等到了選定日子,由壯年男丁將自家那截龍燈扛起來,舞著繞村鎮來回走三圈,還要到鄰村去走動,是驅災祈福,也是炫耀一年來的收獲。

張家是鎮上大戶,重要角色自然也承擔“重要”的分量:老爺吩咐左管事出了錢請人來做龍頭與龍尾。

三個花燈師傅在院子裏做燈,夫人每天帶著螽羽去看上幾回。

螽羽看得出夫人很喜歡彩燈。夫人看到喜歡的東西時總是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興奮地繞著那東西轉悠,眼睛亮晶晶的,一團孩子氣。

東東也喜歡彩燈,將各鎮各村舞龍燈的時間記得清清楚楚。

等到那只巨大的、華麗的龍頭做好,元宵也就快到了。

十五日那天還未入夜,鎮子上已經熱鬧非凡。

吃了晚飯,夫人帶著她和東東南南到大門口去。

夢裏的時間是像雪一般飄蕩著的,螽羽聽到敲鑼打鼓,看到巖下村的那條火光燦燦的長龍朝著張府前的大道游動過來。

到了大戶門前,老爺早已吩咐了奴婢們朝外灑賞錢。

銅幣劈裏啪啦落地,舞龍的男人們便也吆喝起來,將木龍拉得左搖右晃,引起眾人的歡呼喝彩。

這種拉扯是極需要力氣的,時常有人會被甩出去,燈火搖曳閃爍。

杜阿七也是擡龍燈的一員,他沖出去扶人,火苗從歪斜的燈裏躥出來,“蹭”得將整段燈籠吃進去,熊熊燃燒的火焰也燒到杜阿七身上。

螽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抓起路邊冰冷的積雪往杜阿七身上扔。

火確實被撲滅了幾簇,可依然熊熊燃燒。

這時一缸水直潑過來,簡直像一個浪頭把人砸翻在地——

杜阿七渾身濕透,螽羽也被濺濕了。

火焰熄滅成了煙。

將那麽大一缸子水擡起來的人是東東。

螽羽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東東那張載滿了執拗、勇敢和傲氣的臉,那面容在火光下有種土地神塑像似的堅硬的美,螽羽又回過頭去看杜阿七。杜阿七坐在地上,望著那條龍燈。她只能看見火光映著他模糊的輪廓,她知道今生再也不會再見。

長龍在雪地裏熊熊燃燒,仿佛活過來了一樣金光燦燦,可卻蟄伏在地上再也無法呼雲喚雨、騰空飛天。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柿子林裏,杜阿七正一邊摘柿子往籮筐裏丟,一邊給她講山上的傳說故事。

杜阿七說的是本地方言,螽羽一會兒聽得明白,一會兒聽不太明白。

——自打老爺開始垂青於她,她便有意識學起了崖儀的方言。然而南方十裏不同音,她還是只能聽懂七七八八。

她雖聽不太懂,可是一直笑著回應。

過一會兒,杜阿七突然從樹上跳下來,手裏捏著一只巨大的翠綠色的螽斯,遞給她看,說:“我答應過你的,要給你看山上的大蟈蟈!”

螽羽一下子淚流滿面。

她在白天醒著的時候是不會也不能為他流眼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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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夫人在寄給老爺的家書中寫了近日發生的事情的緣故,老爺人雖未歸,但一連送回來許多許多禮物。

不僅有北方的名產,甚至還有從南方寄來的玉石珍珠、奇花異果,還有西域外國的香料、布匹、機械鐘……今天運來的是一對孔雀。

“太太快看!活的呢——好漂亮呀,比畫上的還漂亮!”

南南和幾個小侍女一起,圍著院子裏新送來的孔雀看來看去。

夫人也終於顯得高興了些,嘴上抱怨著:“養這些勞什子東西,費錢又費人,不能吃不能用的,還不是麻煩我呀?”

一邊已經走到院子裏去,興致勃勃擼起袖子,拽住栓孔雀腳的鎖鏈,湊過去摸孔雀毛。

那雙輝煌的大鳥竟也很溫順,由她細細欣賞自己那身在陽光下斑斕奪目的尾羽。

螽羽想起了自己來到張家的第一天。

夫人也是這樣看著她。

這一年的春天過得極慢,可夏季和秋季卻像生在水上的蜉蝣般倏忽間就飛過去了。小院裏的瓜果開了花又結了果,夫人一直給老爺留著,留到瓜熟蒂落了老爺還是回不來,便與螽羽、南南和其他侍女們一起分了。

這一年秋天,夫人沒帶螽羽去摘柿餅。到了金燦燦的秋日裏,巖下村裏另一個青年背著籮筐、身後跟著大狗,送來幾百個柿餅。

北方戰事連連告捷。

有天螽羽在為夫人收拾桌子時,看到了夫人寫給老爺的信,信剛寫了個開頭,沒有擡頭也沒有寒暄,直接寫院子裏種的瓜被螞蟻啃了、寫孔雀愛吃的飼料難搭配、寫自己懶得見客卻又不太好意思——是些撒嬌的話。

夫人寫的字沒體式,歪歪扭扭的,用到的詞句也都不風雅,反顯得情真意切,沒有一絲虛假和遮掩。

於是這個月螽羽寫信時,也想寫得輕松有趣一些。奈何這似乎並非她所擅長,怎麽寫都別扭,最後還是按例寫了些牽掛老爺、為老爺祈福的套話,賦上閨怨詩詞幾首。

數月過去,孔雀習慣了園子裏的生活,它們時常跳到梧桐樹上去,長長的、寶石瀑布般的尾羽垂墜下來,像兩條天上才有的銀河匯在一起。螽羽也時常坐在院子裏癡迷地望著它們,心中暗暗想,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冬至那天,老爺終於回來了。

老爺回來,最開心的當然是夫人。

從早一個月收到家書開始,夫人就開始著手準備:把宅子從頭到尾打理一遍,該換的窗紙換上新的,該洗曬的衣被一套套洗好晾好用香熏好;采買時新的花瓶,擺起當季的花草;把擺宴席要用的的桌椅取出來擦凈,將酒菜單子清點預備……

看著夫人每天興沖沖地安排這個安排那個,螽羽也被帶動得興奮起來。日子總算是有了些盼頭,可以將年中那段陰郁的氣氛掃到角落裏。

老爺到省城時,先派了人連夜趕回來告訴夫人,於是夫人便能知道老爺哪天會到家。

冬至一早上,夫人起個大早,親自到廚房去安排下人們備席,又吩咐把前廳仔細灑掃幾遍、把大門口的泥地用水潑濕以免飛塵。

算算時辰差不多了,急急到前院去等。

螽羽看著夫人在門口徘徊來徘徊去的身影,夫人像一只蝴蝶,撲閃著翅膀一心去找那朵被她看入眼的花。

螽羽這才想到——去年的這個時候,是自己“過門”的時候。

夫人如此這般地期待著老爺的到來。

可老爺卻是帶著一房妾室一起回來的。那時候的夫人,心中究竟如何做想?

哪怕事先已經聽聞了此事,可是自己的腳邁過了張府的門檻,就是一根針刺進夫人原本歡欣不已的心裏。

夫人似乎是註意到了她的視線,回頭與她對視上,什麽也沒想似的立刻露出個燦爛的笑臉——夫人正高興著,任誰在她眼睛裏都能被照出一層歡快的華光。

這時,門童從鎮子外跑回來,氣喘籲籲大聲喊著說看到老爺的車馬了。

夫人趕忙命人將大門打開。

螽羽也朝外探頭,聽到哄哄的雨點般的人聲,看到遠遠晃動著的游雲般的商隊影子。

她的心忽然提起來:

老爺這次回來,會不會又帶了一房更加年輕貌美的小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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