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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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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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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沒有帶女人。

老爺是帶著一套禦賜蟒袍回來的,沒有穿,捧著紫檀木匣子到祠堂裏去燒香磕頭,再回到屋裏,小心翼翼擺出來支在架子上。

——這便是他最最心愛的東西了。

“夫人你看,這二品蟒袍如何?”

夫人對這身冠帶嗤之以鼻。

“不就是花紋精致點?我看沒什麽稀奇的。嘖,這是什麽蟒繡得真嚇人。”

“哎喲,夫人你仔細看看嘛,你看這顏色,你看這紋樣?這可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是皇上禦賜呀!”老爺像是在撒嬌了。

夫人才勉強道:“那好看當然是好看的了,萬裏挑一的稀罕玩意嘛。”

“是呀,多氣派!”

螽羽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夫人和老爺。老爺似乎比初春離開時要瘦了,兩鬢的白發更多了,臉上那雙大大的眼睛顯得更加亮,像被用那蟒袍上的金線縫過一樣——他為朝廷軍餉操勞奔波、經營數年,終於換來這身禦賜華服。

流水一樣的宴席鋪開來,全鎮的人都來吃飯喝酒、恭賀張祐海老爺。

村鎮上是不講什麽宵禁的,迎來送往之聲到二更天才漸漸息下來。

夫人在榻上懶懶躺著,用爐子煨著醒酒湯,一邊聽螽羽讀《二十四史》,一邊等老爺回來。螽羽讀得困了,饒是在她邊上點了白蠟的蠟燭,還是覺得書上的字全都胡成一團。

“這麽困了,那趕緊去歇息吧。”

南南已經趴在夫人膝蓋上睡著了。

“是……”螽羽站起來,往夫人存放毛巾的櫃子走。

“不用伺候了,你快回去睡吧。”

這下螽羽才有些醒過來了。她平日裏已習慣了睡在夫人屋裏,竟忘了今天是老爺回來的日子,往後兩三個月,老爺也會宿在這裏,哪能讓她這個無名無分的女人留在屋內呢。

由兩個侍女陪同,提著燈回到僻靜的西院。

螽羽坐在窗邊,擡頭看到如霜刮一般的月色。

冬至天已很冷了。她關上窗戶。想起自己住在這裏的第一晚,窗戶縫裏那對幽火般的妖異的眼睛。

今天,想來是不會來看望她的了。

螽羽自嘲地笑一笑,更衣就寢了。

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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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螽羽只是忽地想起妖異之事,可沒過幾日,還真有人上門來“除妖”。

池三爺和錢氏登門拜訪,還帶了一位道士。

這位道士姓馮,道號取得拓落不羈——二馬,人稱二馬仙人,是常年在浮巖山一代各個縣鄉間游蕩的“散仙”。幾十年如一日地搖著個幡子、馱著個法器包袱,一頭泛紅的棕色頭發,五六十歲的人發間一根銀絲也無。

胡二左引著二馬仙人去安置歇息,老爺夫人請池三爺和錢氏落座用茶。

夫人也不等他們掀開茶杯蓋子抿一口,便開口問道:“三爺和妹妹怎麽引著馮道士到府上來?外頭人瞧見還不知怎麽想呢,家裏一沒紅事二沒白事的,平白請人來做法?”

“三弟,你帶那老道來所為何事?”

老爺的語氣聽起來比夫人更加疑惑。

相比之下,夫人則已經是把刺兒都裝上了,就等著人撞上去似的。

螽羽站在屏風後面躲著,從縫隙裏朝外看,見那錢夫人清清嗓子說道:“大哥您這段日子在外頭忙著要緊事,姐姐一向賢惠持家,多半沒告訴你吧?”

“哦?夫人你可有什麽事瞞著我?”老爺笑著問話,並不當真。

夫人沒吭聲,錢氏緊著說:“姐姐從夏日裏開始中暑體乏,一直病到老爺您回來,才開了門迎客。在那之前,是連與我們姐妹吃吃茶聊聊天的力氣都沒有!”

這當然不是真的。只是前陣子夫人閉門謝客說的推辭。

“姐姐,你可把我嚇壞了。幸好今日見到了,妹妹才算放了心了。”

老爺微微側過臉看了夫人一眼:“那位道士又是什麽緣故?”

“大哥呀!您想,姐姐久病,吃藥不怎見好——我與我家三爺尋思著,說不定是府裏進了臟東西了。您肯定知道,今年開春時鬧了山匪,伏暑時又是暴民生事,多虧官府雷霆手段,才免除我們老百姓吃苦……可畢竟,鬧出那麽多人命!”

錢氏伶牙俐齒,說話又快又尖:

“這崖儀縣不說,哪怕是整個航江省,上上下下誰不知道張家是第一富、第一善、天底下響當當的濟世堂!那些臟東西生前就想要鉆進來,死了怕是也還來討口飯呢!”

“哪裏話……”老爺笑笑。

“從六七月太太發病謝客那會兒,這事就一直掛在我心頭上,只是本地近來到處都緊著消災祛禍,我幾次托人去問了,總也請不到那幾位老仙人。不過趕巧了,這不,前幾日我們家三爺下值,正好遇著了二馬仙人。”

“怎麽那麽巧?”夫人問。

池三爺嘬口茶,繪聲繪色說道:“那日我下值,看到街上可多人圍著看熱鬧。還以為是有外地的戲班子來了。湊過去一看,什麽也沒有,眾人圍著一片空地探頭探腦。一問才知道,說是二馬仙人喝醉了與人打賭呢!……”

話說那二馬仙人在酒館吃酒,吃上興頭,要白蘿蔔切條鹹腌佐酒吃,還非要城南郊外李老頭家的蘿蔔。

店家自然拿不出來,便開玩笑說若是二馬仙人能變出蘿蔔來,自然做多少都使得,且把酒錢也免了。

這話一出,二馬仙人當即道“去去就回,一炷香功夫,你且看著”。

只見二馬仙人撩著袍子走出酒家,在大路上站定,念起經文來。只見二馬仙人身上的道袍鼓囊起來,像有一團風、一團雲在底下湧動似的。接著二馬仙人擺臂做出走路的姿態,那袍子底下的雲便移動著朝前。

越走越快,越走越高。那黑袍子竟比原先長了三四倍,架得二馬仙人如同坐在馬上。

接著,二馬仙人如同步步踏雲,一步一步騰空而起。

又是“謔”一陣大風吹,二馬仙人已消失在天際。

這會兒,眾人正盯著店家放在店門口桌上的香爐——一炷香已燃了大半。

店家笑道,該不會仙人使了這障眼法,賴掉酒錢走了。

池三爺便解囊掏出幾十文錢丟到櫃臺上,眾人紛紛叫好,丟出錢來。

正笑鬧著,只聽有人喊:“南邊!南邊!”

人們一時全部擡頭看去,看到南邊天上浮著個黑點。

不一會兒功夫,那黑點已有風箏大小,能看出來是個黑袍道人。

再一剎那間,二馬仙人的笑聲在頭頂響起。

緊接著他轟然落地,黑色的大袍子裏傳出一陣駿馬的嘶鳴,接著撲得洩了氣,變回那截灰撲撲的麻布袍子。

二馬仙人提著一只籮筐,裏面裝滿蘿蔔。

他說著“餓壞了”,拿起一只大白蘿蔔,泥也不擦便哢哧哢哧啃起來。

一張大嘴裏血肉骨頭攪著,流出黑的紅的白的汁水。他啃那蘿蔔時,蘿蔔白色的根須像活著似的扭動起來,還發出孩童般的哭聲。

過了幾日,傳聞李老頭家裏那個一生下來便半死不活只等夭折的小孫子突然身子大好,會哭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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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真事……這道人像是有些真本事呢。”

螽羽聽得入迷,低聲說道。

南南在她旁邊輕輕哼了聲:“能有什麽真本事?太太說過,這些臭和尚老道士都是騙人的……對,都是騙人的……”

“怎麽了,南南?你害怕這些故事麽?”

螽羽看向南南,發現她果真正咬著指甲,有些不安的樣子。

南南小聲道:“什麽嬰兒的哭聲、活了似的蘿蔔,多嚇人呀。”

螽羽開玩笑說:“你從前還跟我講這張府裏從前的鬼怪故事呢,那會兒沒見你害怕。”

“那不是一回事……”

兩人講著小話的功夫,老爺夫人已經請那位二馬仙人過來了。

“既然是三爺和錢妹妹關心,我也不好再推辭。就讓老仙人在這張府裏看看,可有什麽不吉利的東西。”夫人漫不經心地玩著老爺前些天帶回來送她的玉如意,眼睛卻像刀尖似的在那老道士身上巡了一輪,“若是有,便勞煩仙人做場法事;若是沒有,也請個符、念個經,好讓錢妹妹安心不是?”

“妹妹我膽子小大家都是知道的,姐姐慣會取笑我。”

“可不是嗎,我從來心大膽大,可沒有妹妹那麽心細多慮。”

這話裏的幾分不高興的意味,老爺自然是聽出來了。

老爺拉過夫人捏著如意的手,輕輕拍了拍。

夫人翻個白眼,用玉如意的柄抽了老爺一下。老爺並不把手收回去,只是討饒地笑笑。

池三爺和錢氏倒是依舊不動如山,叫人來換了熱茶,接著又與二馬仙人聊了好些話——聽著話裏的意思,錢氏是打算帶著她家姑娘們在張府住上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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