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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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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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螽羽使出渾身力氣,才把水桶從井裏慢慢拉出來,再花費上好幾個踉踉蹌蹌的功夫,總算將水搬到夫人身邊。

夫人放下鋤頭,用系著臂衣的袖口擦擦額際冒出的汗,拿起葫蘆瓢舀起一瓢水,先喝了一大半,再澆到腳下,土地立刻將水飲下去,變成潮濕的深色。

這片泥土被翻弄過,堆成一道道隆起的壟。

嫩綠色的毛毛菜、澄黃的南瓜、高大的芋艿的葉子,結成絲絡的幹枯的瓜瓤掛在竹柵上……南地溫暖,入冬後地裏也是可以種許多菜的。

不過這片小菜圃不在農田裏,而是在張府的後花園。

——此時是個暖陽當空的午後,螽羽伺候著夫人,夫人伺候著菜苗。

夫人的貼身婢女南南和東東在園子裏摘豆子、捉蝸牛,不時嬉笑打鬧起來。夫人並不在意,任她們自己去玩。

這是螽羽來到張府的第三天,也是從妓女到妾再到女婢的第三天。

說是給夫人做奴婢,不過其實需要她動手侍候的時候並不多。

夫人有自己的貼身婢女,屋裏也還有三五個粗使仆人,人手自然是不缺的。

然而夫人自己卻是個每樣活計都要親自監督乃至親自上手的主兒。昨天螽羽跟著夫人從宅子正門一直走到每間小院、每扇偏門,一方方看過來,夫人吩咐著哪兒的院墻要補,哪兒的瓦片要換,哪兒的石板路要洗掃,哪兒的植株要補種……

通通走一遍下來,螽羽感到自己腿都要走斷了,腳後跟疼得厲害,腦袋直發暈。夫人則仍舊神采奕奕,帶著她到後廚去指點婆娘們幹活。

今天上午又照著前日裏那般走了一趟,中午吃完飯回西院裏睡下一會兒,不多時又被夫人親自來尋,叫起來到園子裏種菜。

想不到這富商夫人連農活都要幹,與京城官邸的女子大不相同。

螽羽正出神望著夫人鋤地松土的時候,有個小廝跑到後院來,說“池三爺和錢奶奶來給老爺接風了”。

“是嗎?來得這麽早。你們好生茶水瓜果伺候著,我收拾完就過去。”

說著這話時,夫人眼見著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依依不舍地把鋤頭遞給東東,又吩咐南南把豆子摘完了再來伺候。

“三爺是哪位?”跟著夫人往大院走的時候,螽羽低聲問跟在夫人身後的東東。

東東白了螽羽一眼,大聲回答:“池三爺就是池三爺,排行第三的唄。錢奶奶當然就是三爺的夫人咯。難不成我們會把姨娘也叫奶奶?”

東東是個十四五歲的姑娘。容貌清秀但眉眼上罩著八分刻薄氣,說話也是尖牙利齒的。

東東如此說完,便挑釁地看著她。

螽羽忙把眼睛挪開。

夫人給她解了圍,開口道:“他們嘴裏叫的‘池三爺’是老爺的堂弟,在族中排行第三,娶了錢氏為妻。早先膝下有兩個女兒,去年錢氏又給他生了個兒子。”

“這一家子過來可要吵死!”東東大聲怨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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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二哥,你多喝點呀!”

“好好好,喝!來三弟,這杯酒你我一同幹了!”

寬敞的堂屋裏擠滿了人,頓時變得逼仄滯悶起來。但這樣的場面,於螽羽而言是不陌生的。她從前在上京的樓裏,幾乎天天都是如此。

她要扮演一雙筷子、一支花瓶、一盞酒盅,做那一場場宴席的陪襯。

而現在則不然。她自知做正經人家的女子,便是真正的女子而不是碗碟酒菜了。

故而她靜靜地站在夫人身後扮演一個婢女,把從前三年風月場上刻進了骨子裏的笑顏壓下去。

她瞧著夫人同那位“錢奶奶”寒暄,說是寒暄,幾乎都是錢氏在說話,夫人筷子沒停過,嘴裏總有東西在嚼著,回話也就有一搭沒一搭。

“好姐姐,你不是不知道,自從前些年改了制,在官府裏供職拿不了幾個月奉……”

“官家的事我自然是不知道。”

“加之今年小麥收成眼看著不好了,佃戶交完稅,哪還剩下多少給我們……”

“去年三爺不是還說小麥是好營生嗎?把十來畝水稻田都做了麥田。”

“哎喲,金寶光顧著吃呢,快抱過來跟大嬸打招呼。”

“金寶在吃他奶娘的奶,別打擾他。”

“姐姐,你看我家兩個女娃,大姑娘已經到談婚論嫁的年紀了,這幾年緊著給她攢嫁妝。金寶三歲後要開蒙,想著先為他請個先生,再往後的我打聽過了,石湖書院每年束脩都是要交金葉子的!且不說銀兩花銷,就怕湊夠了卻還沒有門路進去……”

“三爺那麽聰慧機靈的人,哪能找不到門路呀。”

螽羽算是聽明白了點兒意思。

錢氏擺明了想要從這裏討錢,而夫人客套話也懶得說,凈是裝傻。錢氏惱了,故意挑起孩子的話來——張祐海和夫人至今沒有子嗣,當然就更沒有可以繼承家業的兒子。

這在眾人眼裏顯然是張二爺這名門大戶家裏頭最深的一件憾事、最好嚼的一截舌根。

不過夫人還是只管自己撕雞肉吃,往錢氏那兩個女兒碗裏夾雞翅。

錢氏臉上有些掛不住,兩道畫得又細又長的眉毛抖了抖,像鯰魚的須。

“原本前兩年族裏商量起來,想給二哥姐姐挑個機靈的孩子過繼了孝敬你們。”錢氏說道,“好在還是二哥有本事、姐姐你有氣量,總算納了房妾室,如此一來想必不日便有兒女之喜了。”

螽羽的心提起來。

夫人照例只是敷衍,說聲“借你吉言,我且等著呢”。

然而錢氏卻已經把目光挪到了螽羽身上。

錢氏臉龐圓潤、笑意溫婉,卻生著一雙刀子似的三白眼,這眼鋒一過來,螽羽暗叫不好。

果然,錢氏笑道:“姐姐你身後這位美人我從前怎麽沒見過?如此身段容貌,斷不是隨便買來的婢女……想來就是新入府的姨娘吧?”

“妹妹慧眼。”夫人淡淡回答。

“真是的!怎麽不早些介紹給我們呢,”錢氏大聲說道,“姐姐你不知道,二哥還沒回到鄉裏時,大家就都傳開了,二哥納的是上京鼎鼎有名的美人!大家都想要見上一面!”

這話……

便是說大家都已知道,她是青樓出身的妓女?

螽羽頓時感到肺腑裏血涼了大半,身子陣陣發軟。

這會兒,隔壁那桌老爺們的談話聲也停下來了。

男眷女眷不同席,兩桌之間些微隔開幾步距離,橫著架屏風。此時屏風那頭仿佛有無數只耳朵、無數雙眼睛朝這邊彈過來。

“聽說上京的女子都會吟詩作畫、歌舞笙簫,好姐姐,快讓你家這位給我們表演一番,讓我們長長見識呀。”

夫人似乎一楞:“這就不……”

錢氏不由分說,站起來朝小廝招手:“來人來人!把屏風挪開,給姑娘騰地兒!”

對面那桌傳來的陣陣笑聲,其中似乎也有老爺的。

——其實京城裏許多達官貴人納的妾,也與歌姬婢女無異。

螽羽是知道的。

貴人們買斷了他們所中意的女人的身心,往後便如何處置都可以:叫她們學做大家閨秀待在閣中生養子嗣,可以;叫她們彈琴歌舞娛興取樂,可以;叫她們在酒宴上輾轉承歡服侍貴客,可以;年景不好了,將她們重新插根稻草賣出去,自然也可以。

她們終究不是人。

終究只是玩意兒。

螽羽看向夫人。

她看不見夫人的臉,只能看見夫人端坐在上座的背影。

夫人頭上插著四支金釵,綴在上面的金絲鏈珊瑚珠子一動不動。

“快來,把屏風挪開。快呀。”錢氏拍著手。

“趕緊的!讓我們也聽聽上京的小曲!”對面最響亮的聲音大概是那位三爺的,與錢氏一左一右一前一後唱雙簧。

兩名小廝陪著笑朝前走幾步,卻看到夫人未發一語,便又停下來。

夫人支著筷子默不作聲,一直等到沒人笑了,錢氏也不再招呼,她才施施然坐直身子。

夫人招招手,示意螽羽附耳湊近。

螽羽傾身過去,聽到夫人低聲問她:“你可願意彈一曲?”

她推脫道:“方才打井水時傷了手腕,唯恐彈得不好,給老爺夫人丟臉……”

夫人便點了點頭。

黃金釵上的流蘇輕輕擦過螽羽的鬢發。螽羽才發覺自己的額際已經汗濕了。

她懸著心,不知夫人會怎麽說。

只見夫人重新轉向錢氏,笑道:“她不方便彈。”

錢氏一楞,眼珠飛快一轉:“既不方便彈琴,那唱一支曲子總該方便的?”

“也不方便。”

“哎喲,姐姐你怎如此小氣——”

“中午那會兒我看到她在給老爺繡帕子,繡的是一對蝴蝶。我心裏不痛快,拿竹條抽了她的腕子,叫她去院子裏抓二十只蝴蝶來。妹妹你也知道,現在入秋了,蝴蝶還剩幾只?她撲蝴蝶一直撲到方才你們過來吃飯,現在手還抖著呢,嗓子也被風吹啞了。”

螽羽從來沒繡過什麽帕子,更沒被叫去撲蝴蝶。

可夫人就是這麽說了。

聽著雖然滑稽,可又不像假的。

這話一說,眾人都接不上,只聽到對面有人幹笑幾聲。

錢氏被夫人那對勾人心魄的細長眼睛盯著,臉色已漸漸掛不住,嘴上胡亂應承:“果然還得是姐姐會管教人……”

“好了三妹,給我留點臉面。”

錢氏,我可管不著你的臉面。

“我最‘善妒’,自己這壞名聲在外我是知道的。”你們在外面嚼舌根我是知道的,“但好容易才下了決心給老爺納妾,自然是要這姑娘做正經姨娘,將來老爺的嫡子才好借她的肚子生下來,哪裏好隨便拋頭露面呢。”

“再者,哪怕是家裏的婢女小廝,也全都是我仔仔細細挑好買回來養起來的。”

如何支使全在我一人,老爺都不一定說得上話,何況你們這些外人。

“如若被你們看上了想著討走,我可要惱的,就是打死也不能便宜別人。”

——覬覦我家老爺的東西,你們要不要臉?

——覬覦我家的東西,你們要不要命?

不知怎的,螽羽眼前浮現出那一地慘死的雞。一只只血肉模糊、絨羽四散,仿佛就灑在這間寬敞富麗的堂屋裏。

不多時,有人已經打了圓場,桌子上又觥籌交錯起來。夫人笑著給錢氏敬了幾杯。

螽羽朝後退兩步,頓了頓,擔心東東刻薄她。

不過東東只是伺候夫人吃酒,沒作聲。

於是螽羽退到簾子後面躲著。她心裏既松了口氣舒緩下來,又悲愴酸楚,苦澀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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