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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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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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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在大庭廣眾下被作弄之後,螽羽告了病,不敢再去堂前。

老爺來看望過她一次。她原想著趁著老爺難得來她屋裏,拉老爺雲雨一番,討點憐惜。

不想老爺真以為她是害了病,帶著鎮上的郎中來的。老爺囑咐她身子弱要好好喝補藥,若是怕苦便去廚房要幾包蜜餞來,至於夫人那兒,暫且不必去了。

她只得每日喝藥歇息著,待在小院裏彈彈琴、繡繡花。

院子偏僻,她又沒有自己的貼身婢女,一個人在屋中坐著總覺得背後絲絲冒涼氣。

外頭風一刮,呼啦啦的聲響像在哭泣一般。她總想起夫人給她講的那件事,說有個姨娘吊死在院子裏那棵老樹上。

好在夫人派了自己的婢女南南來照顧她,早中晚送飯送藥。

南南是個十三四歲的姑娘,圓臉上生兩只圓圓亮亮的眼睛。這幾日由她給螽羽燒茶浣衣、灑掃屋子,二人漸漸熟悉起來,螽羽把自己在京城時打制的一只銀手鐲送給了她。

因著螽羽如今名頭上還不是偏房,故而仆人如何稱呼她便成了問題。南南與她關系親善些,磨合一番後便叫她“姐姐”。

螽羽從前還未家道中落時,家裏是有個親妹妹的。南南這麽叫她,便令她想起童年時那段快樂的日子,心裏也有一些高興。

可惜南南一天也就來兩三回,只夠說幾句話解解悶。

不過她倒是從南南嘴裏聽說了一些事情,將老爺與那位“池三爺”兩家間關系的種種微妙之處弄明白了幾分。

原來按照張家族譜來算,張祐池這位三爺才是從前那位當過大官的曾曾祖父的嫡傳,而張祐海的父親則是祖父與一位小妾所生。故而這張家老宅子,原本也是由池三爺繼承的。

“當時呀張家早就家道中落啦,這宅子也是破敗得不成樣子了。重新修繕又是一筆大花銷,池三爺哪裏拿得出來?再說……”

南南左右望了望,招呼螽羽附耳來聽。

螽羽覺得她可愛,這院子裏分明也沒其他人,還這麽小心翼翼的。

南南湊到她耳朵邊上,小聲說:“再說,鎮上都傳這張家老宅鬧鬼,住著會吃人的妖精,池三爺哪敢來住?曾經有人不信邪,跑到老宅裏過夜,結果人是活著出來了,可兩個眼窩子被妖怪吃空了,人也瘋了!”

“眼珠兒沒了?”螽羽聽得打哆嗦。

南南好像已經說完了秘密,於是重新忙活起來,一邊疊衣服一邊接著說:

“池三爺原想雇人把房子全拆了呢,說要把那些琉璃瓦雕花磚楠木梁子一並賣掉了事。老爺舍不得,就把原本分到的田地讓給了池三爺,換了老宅的地契。”

“你方才說的那些勞什子,後來怎麽辦了?”螽羽還是怕這些。

“唔……”南南露出為難的表情,咬起指節來,“這些事太太不讓我們說的。”

“你悄悄告訴我麽。”

“不行不行,太太知道了要揪南南的耳朵的。說不定還會揪姐姐你的耳朵呢。太太揪耳朵可疼了……”

南南捂著耳朵直搖頭。

這會兒外面敲了暮鼓,南南要回夫人屋裏伺候了。

於是借機站起來,手腳麻利地把衣服放好、茶盞收好。臨要走,看到螽羽面色發白很是害怕的樣子,於心不忍,返回來安慰道:“姐姐你不用怕,那都是張府重修以前、二十來年前的舊事了,太太早把那些壞東西擺平啦!”

“太太?”螽羽聽得一楞,“太太擺平的?”

“哎喲我又多嘴了,幸好東姐不在……總之放心就好,我們家太太可厲害了!有太太在,誰也傷不著張家人的一根寒毛!”

這麽說著,南南便腳步輕快地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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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螽羽是被鳥鳴聲和拂過發絲、帶著花香的風喚醒的。

她起身,看到屋子門開著,夫人坐在門檻上望著外邊院子裏那顆老樟樹。

夫人今天穿一件窄袖,發髻上插幾只銀簪子,打扮素凈。

她坐在秋天的院子裏,秋日晴朗的藍天底下,有一種輕得要飄起來似的快樂。仿佛不是肉胎裏出生的人,而是從什麽地方憑空掉落下來的,故而才沒有凡俗絆身。

“今年暖和,樟樹多開一次花。”夫人說。

——原來那是樟樹花的香味。

“今天天氣很好,不會下雨。我帶你去吃柿餅。”

“柿餅?”

一個時辰後,螽羽明白了夫人今天為什麽會穿著如此輕便。

夫人居然要親自爬樹摘柿子。

到小山坡旁下了馬車,只見漫山遍野的柿子樹。十月已經不是柿子成熟的最盛季節,但背陰處仍有些柿子掛著,有的紅有的青。

從柿子林裏跑出一條大黑狗,湊到夫人腿邊上轉圈圈。

大黑狗滿身沾著枝葉草屑、灰塵泥土,夫人一點不嫌棄,任由它蹭自己。黑狗又往螽羽這個陌生人跑過來,把螽羽嚇得不敢下車。

夫人擺擺手:“大黑,去去去……把杜阿七叫過來。”

大狗還真就跑開了,鉆回林子裏。

接著夫人便帶螽羽走進柿林,開始挑起柿子樹來。螽羽是從來沒在山野中走過路的,對這山坡上滿是石塊、長草的小徑很是不適應,不時擰到腳腕子。

夫人的腳步則迅捷極了,步履輕快,三腳兩步便前進十數米,隔一會兒便停下來等她一會兒。

螽羽每次擡起頭時,夫人都在更高的地方,有時候裙裾搖擺,像蹁躚的鳥雀,有時候靜靜立著,像林間佇立不動的鹿。

螽羽提著裙子、挽著袖子,一步步氣喘籲籲地朝上走。

走到夫人面前了,夫人看著她泛紅的面頰、微亂的雲鬢、沾上草籽兒的衣袖發笑。

“夫人,您怎生能走得這般快?”螽羽忍不住問道。

這是螽羽第一次問起夫人關於她自己的事。

“我又不是什麽大家閨秀,這樣的路從前走過千百回。”夫人覷她一眼,笑問,“老爺他沒同你提起過我的事麽?”

“只略微與奴家說過一些……”

“怎麽說的?”

“說您和他從小相識,是青梅竹馬。”

“還有呢?”

“老爺說,有您的助力,才有張府如今的家業。”

張祐海說過一句話,螽羽記得很深。那時候他們剛剛雲雨一番,她正躺在張祐海臂彎裏。談起張祐海的夫人,他的目光變得遙遠,望出了樓閣,望出了京城,一直望到遙遠的過去的故鄉。他說:“從認識她起到如今,三十年猶如美夢一場,有時生怕自己醒過來。”

這是多麽奇特的一句話。螽羽不得窮解。

“還說什麽了嗎?”

“還說您巧思機敏、賢良淑德、慈悲心腸。”

“沒別的了?”

“奴家從老爺口中聽到的只這些了。”

她偷偷看著夫人的表情,想知道夫人對自己說的這些是否滿意。

夫人卻已經又轉身朝山上走去:“哎呀,他倒是盡撿些無聊的東西說。其實不怕告訴你,我出身獵戶,從小是在山裏長大的。”

——竟是獵戶。螽羽倒真未曾料到夫人的出身如此之低。

她原以為,再怎麽說也該是個鄉紳之女、教諭之女。

“那會兒他們家住在山腳下,我又時常下山玩。”夫人繼續隨口說著,“沒幾歲和他相識了,到他家裏混吃蹭喝,漸漸就熟悉起來。他二十及冠之年時候,上頭就一個病重的老祖母,也沒人管他的嫁娶之事,於是我倆便置辦些家用,擇日子成婚了。”

螽羽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盡管曾經淪落風塵,但因著從小受到的教育,對婚姻之事是極為看重的。

而夫人口中談著的夫妻姻緣,卻跟吃飯睡覺似的隨意。

螽羽心裏驀然升起一股憎意,覺得眼這個女子是如此可惡——雖為一方巨賈的正妻,卻是低賤的獵戶;是豢養著數百仆人的大宅裏的主母,卻在小妾面前自謙一般將婚姻說得猶如兒戲。

似乎她輕描淡寫、任性妄為的,就得到了螽羽夢寐以求、乃至做夢都不敢奢求的一切。

螽羽的父母皆是書香門第出身。她從小被當做大家閨秀教養,寫的一手妙筆好字、繡的一襲穿花納錦,也曾有世代簪纓的公侯之家上門求親……

可她如今卻是一個連從良做妾都殊為不易的腌臜貨色。

被正妻當做呼來喝去的奴仆,被張家親戚在宴席上調笑取樂,生了病,老爺也只來看望過她一次、三言兩語敷衍她的求歡……

她的命,怎就如斯卑賤?

“餵,蟈蟈兒,別楞著呀。”夫人的叫聲把她從千思萬緒的煩愁中扯出來了。

夫人指著一棵柿樹,說道:“這棵樹上果子多,熟的也多,樹形也好爬,你過來試試。過來呀!”

“奴、奴家?爬樹?”

“你不會爬?沒事,你先看我爬。”

說著,夫人從袖子裏抽出一根繩子,極為熟練地將袖口與裙擺捆紮起來,然後便蹭蹭上了樹。只見她一下攀住這根樹枝、一下踩住那塊樹瘤,不一會兒就已經坐在高高的枝椏上,低頭望著螽羽了。

螽羽被夫人一聲聲催著,催得沒辦法,只得上前抱住樹幹,硬著頭皮爬起來。

樹皮散發出淡淡的草木香味,枝葉窸窸窣窣響著。

——咬牙折騰幾次,她竟也真的伸手攀住第一處枝椏了。

螽羽不覺朝四周遠眺。秋日裏的柿林一片澄黃彤紅,陣陣暖風吹來,果實的氣味生澀香甜……她從未見過這般美麗、鮮艷,又好似無比尋常的景象。

“你小心些,快上來,”夫人在更高處提醒她道,“那根枝子不牢靠的——”

話音未落,只聽得耳邊“哢嚓”幾聲。

螽羽驚惶地回頭,看到自己攀住的那根樹枝正爆出道道裂痕。

“啊!夫人救——”

她摔下去了。

天旋地轉,模糊間看到夫人朝她伸手。

起初墜得很快,卻不知怎的突然一緩,像是有風從下攏了她一把。

再緊接著,她落進了一雙黝黑結實的臂彎裏。

眼睛回了光時,她看清一個青年男子的臉——原來是他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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