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只不過是一頓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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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只不過是一頓夜宵
高中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這個時候一天吃下一頭牛也不在話下，聽他這麽一說，程游川也覺得有點餓了, 不過他更好奇雲悠口中的是什麽店。
誰知道雲悠就這麽領著他走了條人煙稀少的小路, 左拐右拐，眼看著來往的車輛和學生越來越少, 要不是程游川確認自己有帶著手表，他都要擔心雲悠是不是準備把他賣去緬甸了。畢竟雲悠再怎麽猛，應該也不至於覺得自己能打得過假面騎士……吧？
呃, 不能吧？
還好, 雲悠口中的那家店周邊好歹還是挺熱鬧的, 附近也有不少差不多規模的小店。程游川回憶了一下剛剛走過的路線, 如果是走常規路線的話，時間大概要翻一倍, 看來雲悠只是拉著他抄了條近道, 而且看他那副篤定的模樣, 應該很熟悉這條路線。
不同於附近幾家光從招牌都能看出年代感的店, 這家店的招牌似乎是近幾年新換的, 牌子上那朵小雲朵還挺有設計感, 店面也還算幹凈整潔……不然程游川連門都不想進。
玻璃大門上掛著一串風鈴, 隨著雲悠拉門而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前臺坐著的人便放下手機站了起來，“不好意思, 我們今天已經打烊了……小悠？”
“天澤哥, 晚上好。”雲悠放下書包, 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擼起袖子，“這是我同學, 我們來吃點夜宵，店裏還有什麽材料？”
他並不意外地發現雲黎不在。為了查改造武器的事，雲黎已經忙了相當一段時間了；林知楓也在試圖調查之前那只黑泥怪的由來，畢竟這東西怎麽看都不像是希德能夠做出來的……這兩人最近都很晚才到家，還要雲悠幫他們打掩護，所以他今天稍微晚一點回家也沒什麽。
齊天澤笑著把椅子上的圍裙拎起來，“你們來得太是時候了，我和老板今天串了不少肉串，我去給你們烤一點！還要吃點什麽？”
“沒關系，我自己來就行……”雲悠話還沒說完，齊天澤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廚房，“沒事沒事，我最近跟老板好好學了一下廚藝，給你和同學露一手啊！”
雲悠攔都沒攔得住他，只能轉而拉開椅子坐下，“那……好吧，天澤哥要幫忙的話喊我啊。程游川，你有沒有想吃的菜？”
……要是他沒說這句話，而齊天澤也沒有在跑向廚房時沒有被一旁的椅子腿絆到一個踉蹌險些摔倒，程游川說不定還會對這頓飯稍微存一點希望。他坐到雲悠對面，笑著搖搖頭，“其實我現在還不是很餓，晚上吃得很飽了。”
不過他也不想被雲悠看出來是嫌棄這家店，補充道：“嗯……不過看菜單上的照片倒是很不錯的樣子，我要是連吃帶拿地打包，會不會不太好啊？”
“沒關系，我請你。不過烤過的東西涼了之後也許沒那麽好吃，你帶回去以後可以稍微加熱一下。”雲悠大方地一揮手，不過心裏多少有點擔憂。
齊天澤這個人，用雲黎的話說是哪裏都很好，就是可惜運氣有點不好……運氣差到雲悠一度很懷疑齊天澤到底是怎麽長這麽大的，又是怎麽成為最強的King的。不過後來他就懂了，如果齊天澤不是最強，大概早就被自己的運氣折騰死了，這個應該叫做幸存者偏差。
等待的間隙，雲悠給程游川和自己一人開了一罐汽水，倒進了杯子裏。程游川早就看出他對這家店的熟絡，“這是你家裏人的店？”
雲悠低頭抿了一口杯子表面的浮沫，“嗯，我爸爸開的，不過他現在在外面進貨。他做飯很好吃，有機會帶你嘗嘗看。”幫監獄進貨也算進貨吧。
雲悠的父親啊……大概和他一樣，是個容易盲目地相信別人的傻子吧。就像人渣的孩子也是人渣，傻子的孩子也是傻子一樣，這東西是會遺傳的。氣泡破裂的聲音在只有兩個客人的店裏頗為明顯，程游川垂首盯著那些氣泡從杯底攀上頂部，又見證它們在接觸到空氣的一刻破裂，他扯了扯嘴角，“是這樣啊，那有機會一定要讓我嘗嘗啊。”
“嗯，會的。”擦掉嘴邊的可樂漬，雲悠擡起頭望著比起平時安靜了一點的程游川，毫無預兆地開口道：“程游川，如果有什麽我能幫到你的，可以和我說，我會盡力。”
程游川握著杯子的手驟然收緊，他用盡全力克制著自己沒有做出過度的反應，而是以一個緩慢的速度擡起頭，唇邊帶著一抹硬擠出來的笑意，“什麽意思？”
他知道了嗎？他知道了多少？……不，不可能，要是雲悠知道他做過什麽事，就不該是這樣的反應。他應該叫上Legend和Glory來圍剿他，而不是置身險境獨自和他對質……這甚至都算不上是對質，倒更像是……
雲悠平靜地望著程游川幽深的雙眼，“就是字面意思……我想幫助你的意思。”
室內一時間安靜的只有呼吸聲，程游川的喉結微不可查地顫動著，半晌，他聽見自己發出了一聲不帶掩飾的譏諷笑聲，“……就算要拋棄你的過往，你的原則，也要站在我這一邊嗎？”
令他松了一口氣的是，雲悠搖了搖頭，可雲悠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繃緊了嘴角，“不，不是那樣。如果你在做的是錯誤的事，我會糾正你，因為放任並不是真正的幫助。可如果是你不想做的事……”
雲悠說：“那麽，我來幫你掙脫它們。”
程游川咬緊後牙槽，死死地盯著雲悠的臉。他非常擅長說謊和偽裝，所以他也一樣擅長判斷他人有沒有說謊，如今他迫切地想要在雲悠平靜的臉上捕捉到欺騙的痕跡……但他失敗了。
砰。
程游川一度以為這是自己忍無可忍暴起殺了這個大放厥詞的人而造成的聲音，但其實他只是不小心碰倒了手邊的汽水罐。還冒著氣泡的液體順著桌布淅淅瀝瀝淌到了地上，大理石地面染上了黏稠的褐色，倒映著程游川模糊不清的面孔。
他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垂下頭顱拿起紙巾擦拭起了桌子，滑落的發絲形成的陰影籠罩了他的臉，也遮擋住了他的神情。雲悠也起身去拿拖布，地板上的汙漬被他擦拭得鋥亮，待到收拾幹凈，他就坐回了原位，看上去是想繼續剛剛的對話。
可程游川已經沒有那個興致了，他掛上了如常的笑容，“哈哈，抱歉抱歉，剛剛只是和你開個玩笑而已，沒想到你竟然是認真的，不好意思啊。”
“……嗯，沒關系。”雲悠同他對視片刻，無法從他那張完美而虛假的笑容中看出他洩露的情感，只能收回視線，“我再幫你拿一罐。”
不過他才走到櫃臺，後廚就響起了乒乒乓乓的怎麽都不像是該出現在廚房裏的聲音。雲悠立刻放下了易拉罐趕過去，看到的就是齊天澤正在以一個雜技般的高難度動作在地板上劈叉，他的腦袋上頂著一個盆，左右手各抓著數根串了生肉的肉串……看來是在端著裝肉的盆的時候滑倒了，但硬是憑借他做假面騎士以來鍛煉出的身體素質頑強地頂住了。
“……天澤哥，你去休息一下吧，還是我來吧。”雲悠先把他手上的東西接了過來，然後才扶著他站了起來，後者一臉尷尬，“真是不好意思……那、那就麻煩你了啊。我在這裏看著應該不影響你吧？”
“嗯，不影響的。”
雲悠動作很快，程游川還在外面就聞到了那股烤肉特有的香氣，鼻翼一陣抽動之餘，稍微有點後悔自己剛剛的話說得太絕……現在再說餓是不是有點遲了？
齊天澤說自己已經吃過了，不過雲悠還是給他留了幾根，他又把一半的肉串幫程游川打包裝好，就端著剩下的走出來了。
忙活了半天，雲悠是真的餓得肚子咕嚕咕嚕叫了，就不太客氣地大快朵頤了一番。他也註意到了程游川的目光，不難猜到程游川大概一開始是不想碰，現在真香了，所以他也打算給程游川一個臺階，“不然你也吃一點吧？帶回去應該就沒這麽香了。”
程游川錯開他的視線微笑起來，“不用了，我真的不太餓，多謝你的好意了。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和朋友這樣出來玩呢，謝謝你招待我，真的是一次很特別的經歷。”
“我還以為你的朋友很多，你以前沒有和別人出來玩過嗎？”
後廚響起了一陣水聲，大概是那個笨手笨腳的店員正在清洗廚具。程游川笑著搖頭，“之前的學校比較嚴格，我的時間基本上都用在學習上了。”
他眨眨眼睛，“所以，下次有什麽有趣的事情或者美食，也記得叫上我一起哦？”
雲悠拿起紙巾擦擦嘴巴，“沒問題。”
也算他們兩個運氣不好，才走出門沒幾步就下起了大雨，還好雲悠有所準備，他從背包裏拿出一把折疊傘……但看清折疊傘的模樣，他的表情僵硬了，程游川好奇地看過去，“怎麽了？”
雲悠視死如歸地閉上眼睛，撐開了那把傘，“沒事……我帶錯傘了。”
這是一把印了Q版山茶花圖案的三折疊晴雨兩用傘，是楓葉織造還沒有上市的新品，林知楓覺得實在很可愛，就順手帶了把樣品回家，而早上的時候雲悠順手一拿，就這麽剛好地帶錯了傘……這下好了，在程游川面前社死了一把。
程游川也看清了傘上的圖案，他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嘴角那設計過的完美弧度的笑都變形了。畢竟雲悠總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樣，不僅如此，這個人剛剛還在他面前不知死活地說了那麽一通話，現在卻拿著這麽一把死宅氣息很重的傘……這畫面實在是太有節目效果了，“你……噗，沒關系的，很適合你……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真是謝謝你了。”雲悠無奈地把這把傘撐在他們頭頂，只是這把為了便攜而設計的很輕便的傘對他們兩個人來說未免太擁擠了，二人都有大半的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濕，還好這家小店離公交站點不遠，而公交站還有遮雨棚……他在雨棚站定，抖落雨傘上的水珠，視線瞥過站牌上的巨幅海報廣告，意外的發現有點眼熟。
似乎是什麽年輕的音樂天才最近要舉辦的音樂會？洋甘菊還問過他門要不要去看來著……雲悠收回亂飄的思緒，“但我們現在還有一個問題——你帶傘了嗎，程游川？”
程游川還在暢快地笑著，好像準備把不久之前受到的驚嚇都通過這種方式來發洩出來一樣。他聞言回過神來，臉上的笑容當場僵住了，“……沒關系的，我家離這裏很近，不需要傘，你自己留著吧。”
“我家就在公交站點旁邊，下車就進小區，所以這把傘還是交給你吧。”雲悠說著就硬是把雨傘塞到了他的手上，沖他招了招手就快步奔入了雨幕，“50路來了，我走了，明天見。傘就不用還我了，送你了。”
程游川左手提著一把可笑的傘，右手是那袋子還能隱約聞見香氣的食物，他這樣當然不可能攔得住雲悠，“……你！雲悠！等等！”
可雲悠已經乘上了車，而公交車的車門已經合攏。程游川對著已經啟動的車徒勞地喊道：“……明天見，明天就還給你！”
話音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語氣和反應有點不符合自己平時的人設，但公交車已經開走了，現在找補也來不及了。
雲悠乘著的公交車被磅礴的雨勢所吞沒，只能看到那模糊的紅色尾燈漸行漸遠，獨自站在雨棚下的程游川捏緊了傘柄，臉上最後的一絲偽裝的笑容也消失了。廣告燈牌黯淡的燈光映在他的側臉，面上的神情陰沈而覆雜。
在短暫地權衡過究竟是被骯臟的雨水淋一遍，還是忍耐打著這把愚蠢的傘回家之後，他還是決定忍耐一下，先打著傘吧。這個時間的家裏大概是沒熱水的，他可不想像陸勳一樣傻乎乎地病一場。
程游川路過一個垃圾桶時猶豫了幾秒，顛了顛手上的食物，為免被其他人撞見，到底是沒有將它們扔進去。
他沒有坐公交車，而是撐著傘一路步行，穿過路燈照亮的大路拐進了一旁的小道。隨著他的前進，道旁的燈光越來越稀疏黯淡，他的身影也逐漸被黑暗所吞噬。
這是一個老居民區小區，房子幾乎都有著近三十年以上的歷史，舊城區改造的還沒輪到這邊，照明只有稀疏的路燈，老化的昏暗燈光忽明忽暗地閃爍著。開放的小區外公共健身器械上晾滿了床單衣服，少有的沒晾衣服的器械也是銹跡斑斑，還有皮毛骯臟的流浪貓在角落裏睜著發綠的眼睛觀察他。
大雨中還有人急急忙忙從樓上奔下來收走被打濕的衣服，可骯臟的雨水已經在衣服上留下了清晰可見的泥點，現在收也太遲了吧？
程游川本來想在這邊的垃圾桶將手裏的袋子扔掉，可他才剛剛靠近垃圾桶一步，那群流浪貓竟然立刻閃著發綠的眼睛一擁而上，那虎視眈眈的模樣，好像只要他的東西一脫手就會被它們哄搶一空。
……就算我不要也不可能給你們。程游川對著流浪貓冷笑一聲，無視身後的喵喵抗議聲，踏過水坑轉身離開。
他拉開了居民樓前銹蝕的鐵門，這扇很多年前市政府突發奇想給這小區升級的防盜門現在已經老化得不像樣，每次開合都會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原本還有個防盜功能，但樓上沒有人願意交電費，現在也就成了擺設。樓梯扶手堆積了陳年的灰塵，水泥地面在多年的沈積下斑駁不清，墻壁上是一層又一層撕不完的小廣告和貼紙，不知何處的裸露的水管嘀嗒著水滴，散發著老房子特有的塵蟎氣味。
校服整潔到一絲不染的少年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他垂首繞開它們，拿出鑰匙插入鎖孔，老舊的鎖芯因時間而遲鈍不堪，他習以為常地用力擰了幾下才成功打開門。在時間的侵蝕下變得很輕的木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程游川呼出一口濁氣，鞋子在門口的地毯跺了幾下才走入家門，並不出意外地發現家裏一片漆黑。
程凇並沒有回來，大概還在他的基地裏忙著繼續研究石板。
制造了多起奇美拉惡性事件的幕後黑手，竟然住在這麽一座占地面積不足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連熱水都得分時段使用，說出去多少有點可笑吧？不過今年其實已經算是有所進步了，至少在得到石碑之後程凇就很少酗酒了，程游川不至於一打開房門就聽到門後的啤酒瓶應聲劈裏啪啦碎上一地。
很多年前的某一天，程凇突然性情大變，開始近乎癲狂地追求其與怪人、假面騎士有關的東西。他原本的存款幾乎都用在拍賣收購這些東西，怪人的身體部分標本，損毀的武器，甚至是假面騎士腰帶的碎片……為此，程凇還秘密建立了一座基地用來收藏以及研究它們。
而他也真的有所收獲，靠著倒賣他利用怪人的科技所制造的武器，以及其他的用不著的標本，程凇其實有著不少的進賬。可這些收入又立刻被他投入進了怪人的研究中……而家，這個排在Epic以及怪人研究後面的地方，自然不值得他投入任何一點的精力，程游川能夠順利活到這麽大也算是命大。
程游川搖了搖頭，他懶得開客廳的燈，拎著書包和那袋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忘了扔掉的食物回到了房間，雨傘則晾在了房門口。他摸黑點亮桌上的臺燈，打算再覆習一下今天的課程，只是這種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實在太差，那不間斷的雨聲就像在程游川的腦子裏響起的一樣，吵得他心煩意亂，潮濕感也黏著在他的皮膚，讓他始終看不進去書。
他重重合上筆記本，扭過頭看向那個被他隨手扔在了書架邊上的包裝袋。即使有著一層鋁箔保溫袋，在經過一路的顛簸以及放置後，裏面的烤串也已經完全涼透了，聞不到一點原本的香氣。
應該扔掉的。他心想。
但是他的確有點餓了……所以，就嘗一嘗也沒什麽吧。
程游川先咬了一口冷掉的烤腸，隨即便翻了個白眼。烤腸原本被烤得酥脆的外皮在冷卻之後硬得像塊石頭，雲悠的手藝可真爛啊，就這樣也敢得意洋洋地拿給他吃？而且這人又是怎麽吃得那麽幸福的？
抱著這個疑問，他又咬下去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將這袋涼透了的烤串完全解決。
可是程游川卻覺得自己比起剛剛更加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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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這個時候一天吃下一頭牛也不在話下，聽他這麽一說，程游川也覺得有點餓了, 不過他更好奇雲悠口中的是什麽店。
誰知道雲悠就這麽領著他走了條人煙稀少的小路, 左拐右拐，眼看著來往的車輛和學生越來越少, 要不是程游川確認自己有帶著手表，他都要擔心雲悠是不是準備把他賣去緬甸了。畢竟雲悠再怎麽猛，應該也不至於覺得自己能打得過假面騎士……吧？
呃, 不能吧？
還好, 雲悠口中的那家店周邊好歹還是挺熱鬧的, 附近也有不少差不多規模的小店。程游川回憶了一下剛剛走過的路線, 如果是走常規路線的話，時間大概要翻一倍, 看來雲悠只是拉著他抄了條近道, 而且看他那副篤定的模樣, 應該很熟悉這條路線。
不同於附近幾家光從招牌都能看出年代感的店, 這家店的招牌似乎是近幾年新換的, 牌子上那朵小雲朵還挺有設計感, 店面也還算幹凈整潔……不然程游川連門都不想進。
玻璃大門上掛著一串風鈴, 隨著雲悠拉門而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前臺坐著的人便放下手機站了起來，“不好意思, 我們今天已經打烊了……小悠？”
“天澤哥, 晚上好。”雲悠放下書包, 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擼起袖子，“這是我同學, 我們來吃點夜宵，店裏還有什麽材料？”
他並不意外地發現雲黎不在。為了查改造武器的事，雲黎已經忙了相當一段時間了；林知楓也在試圖調查之前那只黑泥怪的由來，畢竟這東西怎麽看都不像是希德能夠做出來的……這兩人最近都很晚才到家，還要雲悠幫他們打掩護，所以他今天稍微晚一點回家也沒什麽。
齊天澤笑著把椅子上的圍裙拎起來，“你們來得太是時候了，我和老板今天串了不少肉串，我去給你們烤一點！還要吃點什麽？”
“沒關系，我自己來就行……”雲悠話還沒說完，齊天澤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廚房，“沒事沒事，我最近跟老板好好學了一下廚藝，給你和同學露一手啊！”
雲悠攔都沒攔得住他，只能轉而拉開椅子坐下，“那……好吧，天澤哥要幫忙的話喊我啊。程游川，你有沒有想吃的菜？”
……要是他沒說這句話，而齊天澤也沒有在跑向廚房時沒有被一旁的椅子腿絆到一個踉蹌險些摔倒，程游川說不定還會對這頓飯稍微存一點希望。他坐到雲悠對面，笑著搖搖頭，“其實我現在還不是很餓，晚上吃得很飽了。”
不過他也不想被雲悠看出來是嫌棄這家店，補充道：“嗯……不過看菜單上的照片倒是很不錯的樣子，我要是連吃帶拿地打包，會不會不太好啊？”
“沒關系，我請你。不過烤過的東西涼了之後也許沒那麽好吃，你帶回去以後可以稍微加熱一下。”雲悠大方地一揮手，不過心裏多少有點擔憂。
齊天澤這個人，用雲黎的話說是哪裏都很好，就是可惜運氣有點不好……運氣差到雲悠一度很懷疑齊天澤到底是怎麽長這麽大的，又是怎麽成為最強的King的。不過後來他就懂了，如果齊天澤不是最強，大概早就被自己的運氣折騰死了，這個應該叫做幸存者偏差。
等待的間隙，雲悠給程游川和自己一人開了一罐汽水，倒進了杯子裏。程游川早就看出他對這家店的熟絡，“這是你家裏人的店？”
雲悠低頭抿了一口杯子表面的浮沫，“嗯，我爸爸開的，不過他現在在外面進貨。他做飯很好吃，有機會帶你嘗嘗看。”幫監獄進貨也算進貨吧。
雲悠的父親啊……大概和他一樣，是個容易盲目地相信別人的傻子吧。就像人渣的孩子也是人渣，傻子的孩子也是傻子一樣，這東西是會遺傳的。氣泡破裂的聲音在只有兩個客人的店裏頗為明顯，程游川垂首盯著那些氣泡從杯底攀上頂部，又見證它們在接觸到空氣的一刻破裂，他扯了扯嘴角，“是這樣啊，那有機會一定要讓我嘗嘗啊。”
“嗯，會的。”擦掉嘴邊的可樂漬，雲悠擡起頭望著比起平時安靜了一點的程游川，毫無預兆地開口道：“程游川，如果有什麽我能幫到你的，可以和我說，我會盡力。”
程游川握著杯子的手驟然收緊，他用盡全力克制著自己沒有做出過度的反應，而是以一個緩慢的速度擡起頭，唇邊帶著一抹硬擠出來的笑意，“什麽意思？”
他知道了嗎？他知道了多少？……不，不可能，要是雲悠知道他做過什麽事，就不該是這樣的反應。他應該叫上Legend和Glory來圍剿他，而不是置身險境獨自和他對質……這甚至都算不上是對質，倒更像是……
雲悠平靜地望著程游川幽深的雙眼，“就是字面意思……我想幫助你的意思。”
室內一時間安靜的只有呼吸聲，程游川的喉結微不可查地顫動著，半晌，他聽見自己發出了一聲不帶掩飾的譏諷笑聲，“……就算要拋棄你的過往，你的原則，也要站在我這一邊嗎？”
令他松了一口氣的是，雲悠搖了搖頭，可雲悠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繃緊了嘴角，“不，不是那樣。如果你在做的是錯誤的事，我會糾正你，因為放任並不是真正的幫助。可如果是你不想做的事……”
雲悠說：“那麽，我來幫你掙脫它們。”
程游川咬緊後牙槽，死死地盯著雲悠的臉。他非常擅長說謊和偽裝，所以他也一樣擅長判斷他人有沒有說謊，如今他迫切地想要在雲悠平靜的臉上捕捉到欺騙的痕跡……但他失敗了。
砰。
程游川一度以為這是自己忍無可忍暴起殺了這個大放厥詞的人而造成的聲音，但其實他只是不小心碰倒了手邊的汽水罐。還冒著氣泡的液體順著桌布淅淅瀝瀝淌到了地上，大理石地面染上了黏稠的褐色，倒映著程游川模糊不清的面孔。
他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垂下頭顱拿起紙巾擦拭起了桌子，滑落的發絲形成的陰影籠罩了他的臉，也遮擋住了他的神情。雲悠也起身去拿拖布，地板上的汙漬被他擦拭得鋥亮，待到收拾幹凈，他就坐回了原位，看上去是想繼續剛剛的對話。
可程游川已經沒有那個興致了，他掛上了如常的笑容，“哈哈，抱歉抱歉，剛剛只是和你開個玩笑而已，沒想到你竟然是認真的，不好意思啊。”
“……嗯，沒關系。”雲悠同他對視片刻，無法從他那張完美而虛假的笑容中看出他洩露的情感，只能收回視線，“我再幫你拿一罐。”
不過他才走到櫃臺，後廚就響起了乒乒乓乓的怎麽都不像是該出現在廚房裏的聲音。雲悠立刻放下了易拉罐趕過去，看到的就是齊天澤正在以一個雜技般的高難度動作在地板上劈叉，他的腦袋上頂著一個盆，左右手各抓著數根串了生肉的肉串……看來是在端著裝肉的盆的時候滑倒了，但硬是憑借他做假面騎士以來鍛煉出的身體素質頑強地頂住了。
“……天澤哥，你去休息一下吧，還是我來吧。”雲悠先把他手上的東西接了過來，然後才扶著他站了起來，後者一臉尷尬，“真是不好意思……那、那就麻煩你了啊。我在這裏看著應該不影響你吧？”
“嗯，不影響的。”
雲悠動作很快，程游川還在外面就聞到了那股烤肉特有的香氣，鼻翼一陣抽動之餘，稍微有點後悔自己剛剛的話說得太絕……現在再說餓是不是有點遲了？
齊天澤說自己已經吃過了，不過雲悠還是給他留了幾根，他又把一半的肉串幫程游川打包裝好，就端著剩下的走出來了。
忙活了半天，雲悠是真的餓得肚子咕嚕咕嚕叫了，就不太客氣地大快朵頤了一番。他也註意到了程游川的目光，不難猜到程游川大概一開始是不想碰，現在真香了，所以他也打算給程游川一個臺階，“不然你也吃一點吧？帶回去應該就沒這麽香了。”
程游川錯開他的視線微笑起來，“不用了，我真的不太餓，多謝你的好意了。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和朋友這樣出來玩呢，謝謝你招待我，真的是一次很特別的經歷。”
“我還以為你的朋友很多，你以前沒有和別人出來玩過嗎？”
後廚響起了一陣水聲，大概是那個笨手笨腳的店員正在清洗廚具。程游川笑著搖頭，“之前的學校比較嚴格，我的時間基本上都用在學習上了。”
他眨眨眼睛，“所以，下次有什麽有趣的事情或者美食，也記得叫上我一起哦？”
雲悠拿起紙巾擦擦嘴巴，“沒問題。”
也算他們兩個運氣不好，才走出門沒幾步就下起了大雨，還好雲悠有所準備，他從背包裏拿出一把折疊傘……但看清折疊傘的模樣，他的表情僵硬了，程游川好奇地看過去，“怎麽了？”
雲悠視死如歸地閉上眼睛，撐開了那把傘，“沒事……我帶錯傘了。”
這是一把印了Q版山茶花圖案的三折疊晴雨兩用傘，是楓葉織造還沒有上市的新品，林知楓覺得實在很可愛，就順手帶了把樣品回家，而早上的時候雲悠順手一拿，就這麽剛好地帶錯了傘……這下好了，在程游川面前社死了一把。
程游川也看清了傘上的圖案，他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嘴角那設計過的完美弧度的笑都變形了。畢竟雲悠總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樣，不僅如此，這個人剛剛還在他面前不知死活地說了那麽一通話，現在卻拿著這麽一把死宅氣息很重的傘……這畫面實在是太有節目效果了，“你……噗，沒關系的，很適合你……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真是謝謝你了。”雲悠無奈地把這把傘撐在他們頭頂，只是這把為了便攜而設計的很輕便的傘對他們兩個人來說未免太擁擠了，二人都有大半的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濕，還好這家小店離公交站點不遠，而公交站還有遮雨棚……他在雨棚站定，抖落雨傘上的水珠，視線瞥過站牌上的巨幅海報廣告，意外的發現有點眼熟。
似乎是什麽年輕的音樂天才最近要舉辦的音樂會？洋甘菊還問過他門要不要去看來著……雲悠收回亂飄的思緒，“但我們現在還有一個問題——你帶傘了嗎，程游川？”
程游川還在暢快地笑著，好像準備把不久之前受到的驚嚇都通過這種方式來發洩出來一樣。他聞言回過神來，臉上的笑容當場僵住了，“……沒關系的，我家離這裏很近，不需要傘，你自己留著吧。”
“我家就在公交站點旁邊，下車就進小區，所以這把傘還是交給你吧。”雲悠說著就硬是把雨傘塞到了他的手上，沖他招了招手就快步奔入了雨幕，“50路來了，我走了，明天見。傘就不用還我了，送你了。”
程游川左手提著一把可笑的傘，右手是那袋子還能隱約聞見香氣的食物，他這樣當然不可能攔得住雲悠，“……你！雲悠！等等！”
可雲悠已經乘上了車，而公交車的車門已經合攏。程游川對著已經啟動的車徒勞地喊道：“……明天見，明天就還給你！”
話音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語氣和反應有點不符合自己平時的人設，但公交車已經開走了，現在找補也來不及了。
雲悠乘著的公交車被磅礴的雨勢所吞沒，只能看到那模糊的紅色尾燈漸行漸遠，獨自站在雨棚下的程游川捏緊了傘柄，臉上最後的一絲偽裝的笑容也消失了。廣告燈牌黯淡的燈光映在他的側臉，面上的神情陰沈而覆雜。
在短暫地權衡過究竟是被骯臟的雨水淋一遍，還是忍耐打著這把愚蠢的傘回家之後，他還是決定忍耐一下，先打著傘吧。這個時間的家裏大概是沒熱水的，他可不想像陸勳一樣傻乎乎地病一場。
程游川路過一個垃圾桶時猶豫了幾秒，顛了顛手上的食物，為免被其他人撞見，到底是沒有將它們扔進去。
他沒有坐公交車，而是撐著傘一路步行，穿過路燈照亮的大路拐進了一旁的小道。隨著他的前進，道旁的燈光越來越稀疏黯淡，他的身影也逐漸被黑暗所吞噬。
這是一個老居民區小區，房子幾乎都有著近三十年以上的歷史，舊城區改造的還沒輪到這邊，照明只有稀疏的路燈，老化的昏暗燈光忽明忽暗地閃爍著。開放的小區外公共健身器械上晾滿了床單衣服，少有的沒晾衣服的器械也是銹跡斑斑，還有皮毛骯臟的流浪貓在角落裏睜著發綠的眼睛觀察他。
大雨中還有人急急忙忙從樓上奔下來收走被打濕的衣服，可骯臟的雨水已經在衣服上留下了清晰可見的泥點，現在收也太遲了吧？
程游川本來想在這邊的垃圾桶將手裏的袋子扔掉，可他才剛剛靠近垃圾桶一步，那群流浪貓竟然立刻閃著發綠的眼睛一擁而上，那虎視眈眈的模樣，好像只要他的東西一脫手就會被它們哄搶一空。
……就算我不要也不可能給你們。程游川對著流浪貓冷笑一聲，無視身後的喵喵抗議聲，踏過水坑轉身離開。
他拉開了居民樓前銹蝕的鐵門，這扇很多年前市政府突發奇想給這小區升級的防盜門現在已經老化得不像樣，每次開合都會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原本還有個防盜功能，但樓上沒有人願意交電費，現在也就成了擺設。樓梯扶手堆積了陳年的灰塵，水泥地面在多年的沈積下斑駁不清，墻壁上是一層又一層撕不完的小廣告和貼紙，不知何處的裸露的水管嘀嗒著水滴，散發著老房子特有的塵蟎氣味。
校服整潔到一絲不染的少年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他垂首繞開它們，拿出鑰匙插入鎖孔，老舊的鎖芯因時間而遲鈍不堪，他習以為常地用力擰了幾下才成功打開門。在時間的侵蝕下變得很輕的木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程游川呼出一口濁氣，鞋子在門口的地毯跺了幾下才走入家門，並不出意外地發現家裏一片漆黑。
程凇並沒有回來，大概還在他的基地裏忙著繼續研究石板。
制造了多起奇美拉惡性事件的幕後黑手，竟然住在這麽一座占地面積不足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連熱水都得分時段使用，說出去多少有點可笑吧？不過今年其實已經算是有所進步了，至少在得到石碑之後程凇就很少酗酒了，程游川不至於一打開房門就聽到門後的啤酒瓶應聲劈裏啪啦碎上一地。
很多年前的某一天，程凇突然性情大變，開始近乎癲狂地追求其與怪人、假面騎士有關的東西。他原本的存款幾乎都用在拍賣收購這些東西，怪人的身體部分標本，損毀的武器，甚至是假面騎士腰帶的碎片……為此，程凇還秘密建立了一座基地用來收藏以及研究它們。
而他也真的有所收獲，靠著倒賣他利用怪人的科技所制造的武器，以及其他的用不著的標本，程凇其實有著不少的進賬。可這些收入又立刻被他投入進了怪人的研究中……而家，這個排在Epic以及怪人研究後面的地方，自然不值得他投入任何一點的精力，程游川能夠順利活到這麽大也算是命大。
程游川搖了搖頭，他懶得開客廳的燈，拎著書包和那袋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忘了扔掉的食物回到了房間，雨傘則晾在了房門口。他摸黑點亮桌上的臺燈，打算再覆習一下今天的課程，只是這種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實在太差，那不間斷的雨聲就像在程游川的腦子裏響起的一樣，吵得他心煩意亂，潮濕感也黏著在他的皮膚，讓他始終看不進去書。
他重重合上筆記本，扭過頭看向那個被他隨手扔在了書架邊上的包裝袋。即使有著一層鋁箔保溫袋，在經過一路的顛簸以及放置後，裏面的烤串也已經完全涼透了，聞不到一點原本的香氣。
應該扔掉的。他心想。
但是他的確有點餓了……所以，就嘗一嘗也沒什麽吧。
程游川先咬了一口冷掉的烤腸，隨即便翻了個白眼。烤腸原本被烤得酥脆的外皮在冷卻之後硬得像塊石頭，雲悠的手藝可真爛啊，就這樣也敢得意洋洋地拿給他吃？而且這人又是怎麽吃得那麽幸福的？
抱著這個疑問，他又咬下去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將這袋涼透了的烤串完全解決。
可是程游川卻覺得自己比起剛剛更加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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