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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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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回憶

眼見著兒子跑掉,吳沈斯對馮安樂扔下一句“你別急,在家等著,我去和他說”便快步追了出去。

“非常!等一下!吳非常!”

吳沈斯吼了幾嗓子,只見兒子停也沒停地沖上了電梯,等他跑過去,電梯門剛好合上。

“媽的!看來是要逼我使出真本事了。”

他轉身跑向樓梯間,健步如飛,怎麽說他當年也是神探,光有腦子可不夠,身手也必須好,否則歹徒早跑了,哪裏還抓得住。

跑著跑著,他扶著欄桿喘起了粗氣:“快了,快了,要到底了。”一擡頭,去他媽的,才跑了兩層。

不行了,他扶著老腰,乖乖去等電梯。

從單元樓門出去,他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兒子的身影,再次追了上去。

他一把拽住吳非常的肩膀。

“吳……吳非常……你……你跑什麽……跑……你……”

“爸,你要不先把氣喘勻了再說?”

“我……”吳沈斯深吸了幾口氣,心臟總算沒有再跳得那麽快,“你怎麽回事?怎麽能那樣對你媽說話!”

“我媽根本就不愛我,不關心我,我和她說什麽也是白搭,她只會壓得我喘不過氣,所有事情都強迫我按照她的想法來!”

吳非常拉住了吳沈斯的手。

“爸,我需要你,我想跟著你,行嗎?我已經高二了,完全可以自己照顧自己,而且我很快就會去上大學,不會給你帶來什麽麻煩的。”

吳沈斯怔了怔。

面對兒子說“需要他”,面對兒子那麽迫切的懇求,他真的很難說出拒絕的話。

他沈默了片刻,把兒子拉到附近單元樓門的樓梯上坐下。

“非常,我真的很想答應你,你知道的,我這輩子最愛的人就是你,但你也必須知道,這輩子最愛你的人是你媽。”

“我媽為我犧牲了一切,我媽做的事都是為我好,你別說了,這些話我耳朵都聽起繭了,歸根到底,你就是不想要我,嫌我拖累你而已。”吳非常氣急敗壞地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吳沈斯嘆了嘆氣:“我知道你聽得到,我不是不想要你,是我沒資格,很早就失去這個資格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你媽為什麽離婚嘛,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他咬緊下頜,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又似乎在思考從何講起。

“在我三十五歲之前,我的事業一直順風順水,不管是在海城還是在c市,我的破案率都是數一數二的,當然,要做到這點並不容易,我幾乎每日每夜都在工作,不是窩在警局就是在調查的路上。

就在我即將從副隊長升至隊長的那一年,發生了一件綁架案,四個綁匪綁走了一個富豪的女兒,借機索要一億。

這起案子很普通,由我和我的搭檔趙一星負責調查。

趙一星是個很木訥的人,做什麽事情都循規蹈矩的,而我做事卻常常不拘小節,我們……你懂的,最開始很不合拍,彼此看不順眼。

但漸漸的,我發現趙一星很善良很正義,我們越來越有默契,我們成為了警局裏的最佳搭檔,我和趙一星也成了最好的兄弟,我還是趙一星結婚時候的伴郎,他兒子的幹爹。

可惜那時候你還小,對他的印象應該不深了。”

吳非常放下了堵住耳朵的手。

關於趙一星,他的記憶很模糊,不過他倒是零星記得趙一星的兒子,那個可愛的小胖墩,那時兩人經常一起過家家,編排出一場場英雄戲碼。

後來不知道為什麽,那個小胖墩就再也沒來過了,要不是吳沈斯提起,他也早就忘了。

“我和趙一星很快找到了線索,在一處廢棄工廠發現了綁匪和人質的蹤跡。

綁匪不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他們,驅車離開,只留下一人駐守。

趙一星認為我們應該等支援到後再行動,但我不想等了。

一是我有把握我們兩人能夠制服留下的那一名匪徒。

二是人質患有糖尿病,需要按時使用胰島素,否則很容易血糖急劇升高引發糖尿病酮癥酸中毒,人質已經超過時間沒有註入胰島素,我擔心耽擱下去她會有性命危險。

其實那時候我內心還有一個理由,仔細想想,那可能才是真正促使我行動的原因。

我即將升為隊長,我需要這個孤身深入匪窩解救富豪之女的英雄事跡為我的簡歷增色,對於眼前這個輕而易舉就能揚名的機會,我不想自己的光芒被其他人沖淡。”

吳沈斯的聲音哽咽,眼眶微紅,過去的回憶像洪水般將他淹沒席卷,令他快要窒息。

他本以為用紗布包紮好傷口,傷口自己就能好,他很自然地就能遺忘,如今撕開紗布才發現傷口還在那,鮮紅的,血肉模糊的。

“爸……你……”

吳沈斯掏出一支煙,餘光斜瞥見吳非常,又將煙裝了回去。

“於是我做出了決定,我讓趙一星和我分頭潛入,一左一右將那名留下的匪徒包圍。

趙一星當時極力勸說我,認為等待支援才是最穩妥的做法,我們並不知道工廠裏還有什麽,也許還有人埋伏,也許安裝了炸彈。

但我那時候很自大,破了點案子就認為自己特別了不起,覺得自己根本不會出錯,還覺得趙一星太過膽小和保守,便利用副隊長身份對他施了壓。”

“你們失敗了?”吳非常的思緒完全被吸入到了故事中,徹底將剛才的爭吵拋諸腦後。

陽光照在吳沈斯的臉上,他的雙眸中閃動著淚光,那些淚仿佛來自被掩埋的以前,只不過現在才湧了出來。

“我們的確成功制服了那名匪徒,謹慎地靠近人質,不停觀察,卻不想草叢的角落裏還個漏網之魚。

就在我替人質松綁的時候,那個漏網的匪徒拿著槍突然沖了出來。

眼看著他的槍口對準了我,他摁下了扳機,我知道我完了,我將為我的自大付出生命的代價。

千鈞一發之際,趙一星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擋在了我的面前,說實話,我根本看不清那顆子彈,我嚇傻了。

一切都很亂,所有的理性、意識在那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恐懼。

我中了彈,倒在地上,視線模糊。

直到我看到趙一星倒在我眼前,背後的衣服被血浸透,我才反應過來,子彈是先穿過他的身體才進入我體內的。

我很快暈了過去,等我醒來已經躺在了醫院。

我從床上掙紮而起,大聲呼喊著趙一星的名字,我真希望那只是一個噩夢。

他死了,因為我的自大而死,臨死之際,他還不忘開槍射殺了那名匪徒,救了我的命。

人質也死了,那名匪徒一連開了好幾槍,其中一槍直接打在了人質的頭上。

所有的報道裏,我和趙一星都成了罪人,如果不是我們的冒進,人質不會死,輿論把我們說成了惡魔,警隊恥辱,有人甚至去他的墓地撒尿塗鴉。

趙一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警察,死後卻背負著汙名,沒有任何榮耀。

全是因為我,全是我的錯,我真的寧願死的是我。”

吳沈斯垂下頭,肩膀抽動著,兩行熱淚從他布滿溝壑的幹燥皮膚上流下。

情緒平覆後,他接著說:“從那之後,我開始酗酒,酒是個好東西,它能讓我沈浸在純粹而平靜的感覺中,醉酒時我覺得自己超脫了一切,過得輕松又愉快。

我對任何事物都不再有興趣,不再破案,更不顧家庭,我不敢面對現實,我是個懦夫,我麻木地過著一天又一天。

我那段日子過得很糟,你媽實在不堪忍受選擇和我離了婚,她知道我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更不可能照顧你,於是要了你的撫養權。

你要知道,我們這個社會即使發展到今天,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依舊很難再嫁,就算我給撫養費,但那些錢根本不夠,她又要上班賺錢又要帶你,非常不容易,你今天的這番話得多傷她的心。”

吳非常沈默著,消化著這些他不曾聽過的內容。

“我明白,你媽對你管得很嚴,讓你不自在,但那是因為她對你有期待,所有父母都能輕松地誇別人的孩子多好多好,那是因為無所謂,只有真正在意才會有期待,期待本來就是一種微妙的束縛,你對我們也同樣存有期待,這種期待對我們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束縛。”

“可是我也不能什麽都聽我媽的吧。”

“當然不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關鍵在於溝通,我說的溝通不是指你說出你的想法然後就必須讓你媽接受,而是你們都要表達觀點並且說明理由,在這個過程中嘗試著去理解彼此,很多事情並沒有絕對的對錯,只在於看問題的角度不同,當你們彼此理解包容,就很容易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法。”

吳非常擡頭看向吳沈斯:“那你和我媽為什麽不試著彼此理解,重新在一起?”

“你媽在我心中永遠占據著很重要的位置,但男女的感情和父母子女的感情不同,父母愛孩子,孩子愛父母都是天性,是人類天生就懂的感情,可男女之情卻不是。”

“可你還愛著我媽呀?”

“你媽既然選擇了徐茂,如果她幸福,我會祝福她,記住,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傷害自己愛的人。”

這時,吳非常的手機響了起來。

“餵,寶貝,知道了,晚點見。”

吳沈斯重重咳了咳:“張婉打來的?”

“不是,衛琳琳的電話。”吳非常臉上掛著甜蜜的笑容。

“什麽?你不是和張婉在談戀愛嗎?怎麽又來個衛琳琳?”

“對呀,我也在和她談戀愛。”

吳沈斯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

“小子,你這是腳踏兩條船啊。”

“張婉愛我,琳琳也愛我,我也愛她倆,拒絕哪一個都會傷害對方,你剛說的,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傷害自己愛的人。”

吳非常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會和我媽道歉的,我先去見琳琳啦,她正好在這附近。”

他著急忙慌地奔向小區門口。

“這個壞小子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吳沈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那件事憋悶在心頭這麽多年,今天講出來,渾身上下居然輕松了不少。

一個人要想往前走,他無法拋棄過去,他只能接受並且和那些不堪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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