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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長桌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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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長桌盛宴

跟著鼴鼠人,他們來到了城市的另外一角。

幹枯的手從地下伸出,扒住地面,狄溫帶著一身沙土爬了出來。她稍微抖了抖,沙土就從黑皮毛上滑落。其他鼴鼠人也相繼回到地面,緊跟著她。

從周圍廢墟的輪廓,可以看出,這裏曾有某個巨大的建築——或許是哨站。

狄溫在厚實的黃沙上走了幾圈,不斷翕動鼻子,嗅聞氣味。她突然站定在某處,用尖銳的指甲刨地,一堆鼴鼠人湊上來幫忙,五分鐘後,一道鐵門出現在面前。

鐵門通向地下。

狄溫在腰包裏掏啊掏。

她的腰包很小,塞滿生肉,掏弄時一陣黏糊糊的聲音。她掏出了一個手掌大的金屬盒,小心打開,裏頭是暗金色的鑰匙。

鑰匙插/入鐵門,輕輕轉動——

一陣齒輪和金屬摩擦聲,難以想象過了那麽多年,機關依舊靈敏。

狄溫伸手,想要拉開鐵門,卻怎麽也拽不動。又有幾個鼴鼠人湊上來幫忙,幾人一起用力,鐵門紋絲不動。

他們都太瘦弱了,一個個骨瘦如柴。

“我來吧。”陸聽寒說。

鼴鼠人謹慎地退在一邊。陸聽寒走上前,拽住把手猛地發力。

“吱呀——”在尖利聲響裏,厚重的鐵門被拉開了,一串串流沙沿著門縫,墜向漆黑的樓梯。

狄溫領著鼴鼠人一哄而入。

時淵和陸聽寒走在最後。

陸聽寒把手電筒的光調小,照亮灰撲撲的墻壁,和幾張爛蛛網。

倉庫遠沒有秘密小鎮那麽深,很快走到了底。最外圍是個小廣場,空蕩蕩的,再往前就分了不同的倉庫隔間。

狄溫徑直朝第5個冷庫隔間去了,剛打開門,腐敗的味道撲面而來。

惡臭、陳腐,猶如千百具屍體爛在了這裏。

時淵有點受不了,用陸聽寒的外套捂緊口鼻,探頭張望。冷庫早就不制冷了,這麽多年過去,肉類蔬菜腐爛得徹徹底底,他只看到各種各樣動物的骨頭,有些像魚骨,有些像豬或者牛的骨頭,埋在可疑的渣滓裏。

鼴鼠人不怕臭味,積極地在冷庫裏上躥下跳。

最裏層的儲物架上放滿了罐頭,他們是奔著這個來的。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們捧著形形色色的罐頭出來了,堆在冷庫外。

時淵湊上去打量,罐頭標簽都看不清,更別說保質期了——他嚴重懷疑這些東西都過期了。

他小聲問陸聽寒:“這些東西真的還能吃嗎?”

陸聽寒也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帝國罐頭能放多久……再說,”他看了眼鼴鼠人,“他們看起來腸胃不錯。”

“好吧。”時淵說,“他們胃口至少比我們倆好。”

他蹲下來,繼續研究罐頭。

冷庫搬完了,所有鼴鼠人聚在狄溫身邊。她吹了聲長哨,兩個鼴鼠人搖搖晃晃走了出來:他倆背著巨大的登山背包,打開後,裏頭又是一個個空背包。

他們嘰嘰喳喳地把罐頭塞進背包,最後,每人都背著一個脹鼓鼓的背包,手腳並用地跑來跑去。

狄溫又吹了聲口哨,指向倉庫的盡頭,鼴鼠人們跑了過去。她和陸聽寒、時淵說:“跟上來。”

倉庫盡頭有一段長走廊。

找到了那麽多罐頭,狄溫肉眼可見地心情好。

她邊走邊說:“好了——我們可以繼續講爾頓的事情了。”她齜牙笑了,“我不相信那裏還有人活著。”

“為什麽?”陸聽寒問。

“你們沒見過鼴鼠群有多可怕。”狄溫說,“要是親眼見了,你就不會這麽問了。自從國王死後,帝國軍心潰散,哪裏頂得住怪物?”

“艾麗西亞呢?她怎麽樣了?”

狄溫反問:“你覺得小公主能活下來?她懂什麽!你們就別惦記皇室了,都死絕了,活下來的只有我們。”她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爾頓淪陷的那天,我也在城裏,我是親眼看到軍隊戰敗的。”

陸聽寒:“你逃走了?”

“不然呢?不然我還能站在你們面前嗎?”狄溫咯咯笑出了聲,“它們剛出現,我們鼴鼠人就逃跑了!”

陸聽寒說:“也就是說,你們沒真的看到爾頓全軍覆沒。”

“……”狄溫的笑聲驟然停住,轉動眼睛看向他,尖牙若隱若現,似是不悅。

她這幅模樣,很是駭人。

要換其他人肯定心裏發怵,但陸聽寒見過的怪物比人都多,而時淵……時淵只害怕人。狄溫這野獸般的神情與可憎面容,算是遇到了對手。

陸聽寒不動聲色:“我們確確實實收到了爾頓發出的信號。在親眼證實之前,我不會放棄的。”

狄溫死死盯著他,緩緩道:“……你是軍人對吧,叫什麽名字?”

他們相處了這一段時間,她是第一次問這個問題。

仿佛從這一刻她才開始在意。

“陸聽寒。”他回答,“陸聽寒上將。”

“上將?”狄溫的神色更怪異了,“那麽年輕?看來聯盟是真的沒人了——那麽陸上將,你又為什麽執著爾頓?是覺得,我們是人類命運共同體了嗎?還是你認為爾頓最安全,能當避風港?如果是後者,你肯定要失望了,只要伽馬深淵躁動起來,沒有地下城市能撐得住。”

“二者皆有。”陸聽寒說,“等會有時間,我會和你們講清楚的:關於‘回聲’、‘遠眺’和‘深潛’這三個計劃。”

“順便一提,”他又摟過時淵,“這是我的愛人,時淵。”

時淵積極打招呼:“你好哇!”

狄溫:“很難看不出來……你們這黏糊勁兒,要是下一秒在我面前幹起來了我都不會意外。”

時淵:?

時淵擡頭問陸聽寒:“我們會嗎?”

“不,不會。”陸聽寒把他的腦袋掰正,讓他專心走路,停止想象。

時淵:“噢。”

說話間,他們穿過一道小門,到達了倉庫的另一邊。

另一邊是一條長廊,走到盡頭推開浮雕大門,是巨大的廳堂。

墻壁暗金色,掛滿了肖像畫和風景畫,畫框鑲嵌寶石,赤橙黃綠什麽都有。大理石柱子雕刻得細膩,正中擺了長桌,白桌布沾滿灰塵,燭臺生銹了,但依稀可見過去的富麗堂皇。

“公主以前愛來的地方。”狄溫漫不經心地說,“秘密小鎮裏的城堡滿足不了她,她還要更大的宴會廳,所以國王又起了一處。他們就在這裏聚會,吃山珍海味,什麽北海的銀魚,艾沃爾山脈的野鹿,什麽爾頓的特產鮮花餅,南部莊園的白葡萄,只要公主下令了,要啥有啥。”

陸聽寒說:“你很了解她。”

狄溫沒接話,走向長桌

鼴鼠人在黑暗中奔走,寬廣大廳成了他們的樂園。

“狄溫!”“狄溫!”“狄溫!”

他們發出含糊不清的叫喊聲。

“我們餓了!”“吃東西!”“狄溫,肉!”

“來了。”狄溫佝僂著背,踩了椅子站到長桌之上。她這回打開了背包——其中滿滿當當都是生肉。

時淵正想著她怎麽會有那麽多肉,陸聽寒就低聲給他解釋了:“這都是怪物的肉。”

時淵:?!!

他有些害怕地抱住尾巴。

——狄溫和鼴鼠人怕時淵,時淵也怕他們,成了個詭異的驚嚇循環。

狄溫掂量著沈甸甸的肉,就手拋了出去。

一塊塊生肉掠過空中,鼴鼠人輪番爭搶。她在長桌上慢慢走,踢翻了燭臺,踩皺了桌布,邊走邊丟出怪物肉。陸聽寒打著極暗的手電筒光,拉長了她的影子,妖魔般落在華麗的天花板上。狄溫每次揮手,鼴鼠人翻湧著上前,它們的影子飛掠過頭頂,也像是一群糾纏的亂蛇。

狄溫看向鼴鼠人,發出咯咯笑聲,低聲說:“吃吧吃吧,都吃得飽飽的——快吃吧!”

時淵看了她一會,困惑地彎起尾巴。

他從不懂察言觀色。

可就在這一刻他詭異地覺得,狄溫對鼴鼠人的感情……很微妙。

他看了眼陸聽寒,陸聽寒也是在看狄溫。

“吃吧,吃吧。”狄溫喃喃道,“你們都是好孩子。”

她伸手一揚,兩塊肉“啪嗒”打在了墻上的畫上。那是艾麗西亞的畫像,小公主穿著黑裙子,天鵝一般坐在湖邊,神情有幾分傲慢和倨傲。

鼴鼠人一窩蜂湧上去,爭奪肉塊,也把畫像和她的驕傲撕了個粉碎。

狄溫又扔了好幾塊肉到畫上。

艾麗西亞愛美,畫像大部分都是她,鼴鼠人撕碎了她的王冠、貓眼寶石項鏈、潔白如羽翼的裙子和她漂亮的笑。

狄溫走到了長桌盡頭。

廳堂最正中掛著國王的畫像。

莫爾頓·馮·卡文迪許健壯如雄獅,寬肩窄腰,披暗紅色披風,右手摁在寶劍劍柄上。他的發根都發白了,氣勢不減,野心永遠使人不知疲倦,不覺蒼老。

狄溫看了他幾秒鐘,把剩下的生肉全都倒在腳邊。

鼴鼠人蜂擁上長桌,在她腳邊啃食,時隔多年,這裏又有一場盛宴。狄溫像是倦了,嘆了口氣任由他們搶食,走回桌邊,緩慢地坐了下來。

她的脊背更彎曲了,說:“陸聽寒上將,你——你講一講那三個計劃吧。”

陸聽寒給她講了一切。

他簡述聯盟的情況,然後說,他們要乘坐護衛艦,去往深淵之底進行觀察,模仿深淵的信號以覆蓋整個城市。而只有地下城市是最安全的。

這對於帝國人民來講,是全新的事物。

狄溫花了一些時間消化,說:“所以,你們想找到一個比較完好的地下城市,用模擬出的深淵信號藏匿它?”

“雨*兮 _團是的。”陸聽寒回答,“也不是一定要爾頓,如果你們住的地方可以,那當然也行。”

“不,我們住的地方稱不上城市,只是‘巢穴’罷了,不適合人類。”狄溫嘶啞說,“你們得找別的地方。”她深深嘆了口氣,“我算是知道你們為什麽執著爾頓了。”

“我們只有七八個月的時間。”陸聽寒說,“之後,怪物就會從黑晶體裏出來,主城不可能幸存。”

出於保護的目的,他隱去時淵的存在,只是講,0號深淵在機緣巧合下凍結了怪物。

狄溫又沈默了一會兒,說:“你們的這個想法……對我也很有吸引力。我們太久沒住在能被叫‘城市’的地方了,我都快忘了那是怎樣的感覺。”

陸聽寒問:“你們的‘巢穴’是怎樣的?”

“很糟糕的地方,在地下,潮濕又陰暗,全靠我們一點點挖出來。”狄溫講,擺弄了一下她尖銳如刀的長指甲,“最近幾年伽馬深淵不再躁動,鼴鼠群少了很多。早些年,我們每過一段時間都被迫搬家,去新的地方挖出‘巢穴’。”

陸聽寒看著她:“那麽,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我很想說願意。”狄溫那張扭曲的臉笑了,“但我們連活著都很困難。巢穴的食物快沒了,不然,我們也不會冒險來這裏找吃的。再說我們沒法見光,瘦弱無力,要怎麽幫到你們呢?”

陸聽寒:“你們了解這裏,就是最大的幫助了。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們也會幫助你們。不論聯盟和帝國的過去如何,我們現在有共同的戰線。如果你們願意,我們可以用飛行器搭乘你們回到‘巢穴’,再商量之後的事。”

狄溫笑意更深:“陸上將,你這話說得可太叫人心動了。要是所有聯盟人和你一樣,想必我們的關系會好不少,可惜,你我都不在那個時代。”

“不,不會的。”陸聽寒卻說,“如果我出生在戰時,整個帝國都會聽說我的名字。”

——以什麽方式?

敵方的最高將領,那當然是恨之入骨。以陸聽寒的天賦,想必會成為帝國的噩夢。

狄溫一楞,爆發出尖銳的笑:“上將,你真的是個很有趣的人……我該慶幸你出生得太晚嗎?!”

她笑到五官皺在一起,笑到直不起腰。長桌上的鼴鼠人吃完了肉,心滿意足地舔著嘴巴,又爬到她的身邊。

狄溫伸出蒼老的手,撫過他們扭曲的五官、尖銳的爪子和黑皮毛。

長桌一片狼藉,畫像撕碎成殘渣。

她咯咯發笑:“我們會盡力幫你的,去看一看爾頓到底發生了什麽,會不會有奇跡。讓我重新自我介紹吧!‘狄溫’在帝國俚語中代表‘醜惡的野獸’。”

“我出生在首都爾頓,是世界上第一個鼴鼠人,他們都叫我——‘弒君者狄溫’!”

兩個小時後。

沙塵暴停了,鼴鼠人背著食物,帶著從廳堂後方找到的一點槍支彈藥,來到城市邊緣。

飛行器接近時,他們躁動起來。

狄溫吹了聲長長的口哨,他們才勉強停在原地。

眾人上了飛行器。

寧副官等人見到狄溫,驚訝到講不出話。陸聽寒給他們講了情況,眾人都是震驚和唏噓。

“但是,”寧副官說,“爾頓還是很有希望的。我還是相信那裏有幸存者。”

飛行器離開地面,徑直朝向“巢穴”的方向。

鼴鼠人怕光,紛紛待在飛行器的倉庫中,關了燈休息。狄溫稍微能忍受燈光,站在走廊,看窗外的大地飛掠而過。

太晚了,大地漆黑一片。或許感染讓她擁有了夜視能力,能看清窗外的風景,但這一刻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在看什麽。

也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麽。

時淵在沙發上玩了一會兒尾巴,順便偷偷觀察狄溫。

五官已經扭曲,眼睛已經渾濁,可從她的面部輪廓來看,年輕時應當是位美人。除卻感染造成的畸形,她年紀真的很大了,頭發花白至極。

時淵的人類觀察計劃沒進行多久,被陸聽寒打斷了。

陸聽寒說:“去睡吧,再不睡就天亮了。”

狄溫也去倉庫陪著鼴鼠人了,時淵跟著陸聽寒回到房間。

他們交換一個纏綿的吻。

一吻終了,時淵低聲說:“陸聽寒……”

“怎麽?”陸聽寒撫過他的鬢角。

“我在想狄溫說的話。”時淵擡頭,看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我在想,如果我們在其他時代遇見……不知道你會是個怎樣的人。”

陸聽寒笑了:“我就是我,不會變的。”

“好吧。”時淵彎起了尾巴尖,“反正不論什麽時候遇見我,我都喜歡摸頭。”

“這個我相信。”陸聽寒笑意更深。

時淵還在想象著。也許在另一個不再有喪鐘的時代,上將和他的小怪物能一起下班,一起慢悠悠地走在街頭,然後蹲在路邊,看一朵含苞待放的野花。

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陸聽寒猛揉時淵的頭,時淵滿意地發出呼嚕呼嚕聲。

他們相擁而眠。

時淵又小聲問:“我們真的很黏糊麽?”……

陸聽寒:“嗯哼。”

飛行器掠過大地。

遠方丘陵起伏,連綿不絕。

這是絕佳的挖掘處,鼴鼠人棲息於此。它的線條優美、曼妙又死氣沈沈,在晨曦朦朧的光中,好似一具臥於荒原的素面朝天的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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