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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追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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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追獵

老宋的聲音回蕩在站臺,他瞪著眼眸,猛烈咳嗽。

剛開始,所有人都以為他這是被槍托敲的,但他咳著咳著,好幾顆牙齒掉了出來,皮膚脫落,瞳孔逐漸被銀色覆蓋。

他咬牙切齒道:“陸——聽——寒——”

“他變異了!”有人呼喊,“開槍!”

老宋身後的戰士一驚,下意識退開幾步,扣下扳機!槍響,子彈貫穿了老宋的腹腔,炸開的卻不是鮮血,是羽毛。

白色的、聖潔的羽毛。

隧道盡頭,浩蕩歌聲再次響起,人面鳥展翅沖向眾人。而軌道上又出現十幾個人影,臉上全都長滿羽毛,看肩章標志,他們和老宋同屬第13號先鋒隊。

一個小時前,第13號先鋒隊在西城區戰敗,戰士們全被感染了。

老宋意識在怪物與人類之間徘徊,竟是帶領著戰友,一路來了這裏。

他們一隊人拖著行屍走肉般的步伐,跟著人面鳥,肢體時不時抽搐。

場面非常混亂,槍聲、吼叫聲和歌聲混在一起,時淵看到不遠處,兩名戰士失去了理智,拿刀把對方戳得鮮血淋漓。

陸聽寒在哪裏?時淵想。他離他應該很近啊,不到二三十米。

漫天飛舞的羽毛遮蔽了視線。他豎起尾巴,不斷嚇跑人面鳥,想去到陸聽寒的身邊。

又一只人面鳥被他的尾巴嚇到炸了毛,落荒而逃。

它飛走了,露出它身後的人——

老宋的頭顱被羽毛簇擁著,根本看不清五官,仿佛一朵毛茸茸的孢子。

“……我看見了,”他啞聲道,“咳咳咳——我和柯少校都看見了,你穿過了整個城市的蝴蝶雷暴雨,安然無恙,還和那個怪物女人在說話。柯少校打聽到,陸聽寒經常帶你去前線,去哨站,你……咳咳,你絕對不是人類。”

他頭顱的羽毛在翻飛,時淵莫名覺得他在哭。

老宋說:“柯少校死了,我的戰友犧牲了,我馬上也會變成怪物。我走了那麽遠,找來這裏,只為了完成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揭露陸聽寒的謊言,第二件事情是,我要解決隱患,人類的隱患。”

他輕聲說:“你是蠱惑了他的怪物。只要你死了,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回到正軌,他還是我們的陸上將——我一直、我一直最崇拜他。”

他舉起手/槍對時淵扣下扳機!

從他舉起槍支到槍響,連兩秒鐘都沒有。

任何人,包括時淵在內,都沒想到老宋被感染成這樣了還能用槍,還如此執念。

事後時淵回想,如果他在撞見老宋的第一時間,變成黑霧逃跑了就好;或者,如果他能反應更快一點,伏低身子,藏進黑暗中就好。

但他顧忌自己可能會感染人面鳥,不會變成黑霧,他也不是經驗豐富的戰士,足夠在瞬時做出反應來。世界上是沒有“如果”的。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子彈從漆黑槍□□出,朝向他的心口。

——我會死嗎?

那一瞬間時淵這麽想。

他沒見過一個深淵的死亡,也不知道,變成人類的他究竟是怎樣的存在。他受過傷,擦傷、劃傷,同樣流出了鮮血,他的軀體很脆弱,有了人類的感情也就有了他們的軟肋,這是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但是,他真的會死嗎?

子彈旋轉,刺破了風。

“……!!”

時淵肩上一重,世界天翻地覆,有人飛撲摁倒了他,兩人在地上滾了兩三圈,滿是塵埃和土。然後男人扣下扳機,幹脆利落的幾槍,每一槍都擊中了老宋的眉心。

羽毛亂飛,老宋軟綿綿地跪下,趴倒在地,死了。

時淵楞怔幾秒鐘:“陸聽寒!”

陸聽寒頓了一會兒,才撐著地板站起身,低聲說:“跟我來。”

他們兩人到了一根柱子下,背靠柱子當做掩體。周圍很黑,歌聲陣陣,偶爾傳來發狂戰士的、可怖的嘶吼聲。陸聽寒開槍,人面鳥一只只墜落,摔得粉身碎骨。第13號先鋒隊的人,還在行屍走肉一般走著,同樣被他擊斃了,獲得了他們應有的平靜。

過了近10分鐘,這一波攻勢快結束了,槍聲陸陸續續停下來。

“它們好像都死了。”時淵說,探頭往外看,“我們可以繼續找它們的‘領袖’了。”

陸聽寒沒接話,他的呼吸有些粗重。

時淵覺得不對勁,回頭一看,陸聽寒額前有一層冷汗。時淵撐在地面的手濕漉漉的,他拿起來一看,滿手溫熱的猩紅。

時淵渾身都僵住了。

他湊上前看陸聽寒,血是從他的腹部湧出的,染紅了軍裝,淌在地面。電光火石之間時淵明白過來:這是老宋開的那一槍。

他沒中彈,是因為陸聽寒幫他擋了子彈。

時淵的手在抖,像是被電流擊中,慌得不知道要做什麽好。仿佛回到“重錘”落下的那天,陸聽寒也是淌在血泊之中。

如今噩夢重演。

擊中他的是曾經崇拜他的戰友,那枚子彈,原本是射向一只小怪物的。

“……時淵,不要怕。”陸聽寒這種時候還在安慰他,“你去找人過來,拿到急救箱。”

時淵一溜煙跑走了,踩著人面鳥的屍體,跌跌撞撞,終於找到了寧副官和其他幾名戰士。

這是唯一的一隊幸存者了,也受了傷,行動不便。醫療兵也死了,寧副官留下幾名傷者互相照料,提著急救箱急匆匆趕到陸聽寒身邊。

老宋用的是小口徑手/槍,加上陸聽寒穿了軍用護甲,子彈的動能、對人體的停止作用被大大降低。若是換了大口徑彈藥,腹部中彈造成空腔效應,引起昏厥與大出血,任何人在幾分鐘內就死了。

寧副官心驚肉跳,簡單確認傷勢後,拿出無菌紗布蓋住傷口,填充紗布條和繃帶,然後加壓包紮。

他說:“我已經聯系了支援部隊,您平躺著不要動。”

陸聽寒卻說:“給我止疼藥和興奮劑。”

“我馬上拿止疼藥,”寧副官說,“不過興奮劑您應該不需要。”

“必須要獵殺它們的‘領袖’。”陸聽寒的臉色有些發白,可眼睛很亮,“錯過這次就找不到它了,也只有我能找到它。”

“您在講什麽!”寧副官眉頭緊皺,“您都傷成這個樣子了!”

時淵在旁邊揪緊了衣角,聽他們爭論,直勾勾看著地上的血跡,渾身還是麻麻的。

“所以我要興奮劑。”陸聽寒說。

寧副官摁緊了急救箱,“馬上支援部隊就來了,他們會繼續戰鬥。”

“來不及了。”陸聽寒支撐著坐直身子,“下一輪攻勢就要開始了。”

時淵開口說:“我會去嚇跑它們的。”他抓住陸聽寒的手,看著他的眼睛,“我會把它們全部嚇跑的。”

“……”陸聽寒無聲地笑了下,“時淵,我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他看向面前的二人,說:“局勢沒法挽回,我都在這裏了。”

陸聽寒為揣測怪物的行為,去過前線、近距離接觸過怪物。

但不是現在這種,由他親自帶著殘缺的小隊,在已經淪陷的車站中,追獵怪物們的領袖。作為聯盟上將,這種鋌而走險的事情絕不該由他去做的。

除非,他別無選擇。

陸聽寒深呼吸一口氣,血一點點滲透了紗布。

他說:“領袖死了,城市不一定撐得住,但它不死,聯盟絕對會淪陷。我們沒時間等到支援了,只有我們,只有我。我在追獵開始前,已將指揮權全部交給傅修中將,他按照我的指令正在指揮。”他因為傷勢,再次深呼吸幾口氣,“那個怪物必須死。”

時淵在第二軍區守了很久,完全不知道戰況到了這個地步。

而寧副官咬牙,額前青筋暴起,突突跳動!他停頓了兩秒,猛翻急救箱,拿出了止疼藥和興奮劑。

吞服藥片,半透明的液體順著針頭流入靜脈……陸聽寒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好了。

他在時淵和副官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他說:“再往前走,馬上就能找到它。”

寧副官說:“我跟您一起去!”

陸聽寒:“好,走。”

時淵扶著陸聽寒,生怕他出什麽事。然而軍用興奮劑,加上陸聽寒超乎常人的意志力,讓他的行動幾乎與之前無差。

……除了腹部的血正在慢慢滲出。

這絕對是致命傷,他的時間不多了。

時淵咬緊了牙關。

他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出口,比如陸聽寒你千萬不能死,比如我剛剛要是反應快一點就好了,比如都是我害你變成這樣的,以及各種自責的道歉,又比如,我可能根本不會死啊……

可他知道,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刻。

陸聽寒明明能為了人類付出一切,他是絕對不能死的,這一點,陸聽寒比任何人都清楚。當他在飛身撲向時淵,他就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寧副官端著槍,手電筒的光照不透周圍。時淵抹了一把臉,和陸聽寒並肩走入了濃郁的黑暗中。

滿地都是屍體,人類和怪物的血混雜,來自地面的歌聲再度響起,聖潔優雅。

在這個陰暗的廢棄站臺,沿著舊軌道,還有最後一支殘兵敗將。

向前走。

直到終點。

腳步聲中,寧副官低聲問:“上將,剛剛那個人說的……都是真的嗎?”他有些勉強地笑了,“他都被感染成那樣了,估計是得了癔癥,瞎說話哈哈哈,我們都沒當一回事的。”

陸聽寒回答:“是真的。”

“……”副官瞪大了眼睛,呼吸一滯。

他喃喃:“怎麽可能,這竟然是真的。”他看向時淵,“那、那那他是……?!”

“他不是人類。”陸聽寒說,“但他是我的愛人。”

一時之間副官的神情覆雜。

他最終什麽都沒講,只是問:“您站在人類這一邊麽?”

“一直都是。”

“那我相信您。”

約莫走了十幾分鐘,時淵驅趕了兩三群人面鳥,他們抵達了“望山終點站”。

這是個非常龐大的站點,曾經人來人往,列車停泊於此,仿佛倦鳥歸巢。

地下車站的總控制室也在這裏,被改造成了哨站。哨站的戰士都死了,他們在堅如堡壘的哨站中,聽到九天而來的歌聲,帶著平靜的笑容彼此廝殺。

沒有死於怪物的尖牙利齒,死於自己人的刀槍——精神感染總是那麽可怕,這也是為什麽人們顧忌深淵監視者。

寧副官見此慘狀,不禁皺眉。

陸聽寒審度著周圍,看見幾具人面鳥屍。他聞了聞空中的血腥味、腐朽味,目光看向終點站的盡頭。

他說:“它就在那裏。”

一片金色的羽毛,乘著風,飄飄忽忽地來了。站臺盡頭,人面鳥有著女人的面容,她漂亮極了,低垂眼簾,宛若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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