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6.承前啟後

關燈
056.承前啟後

司施很難用語言形容裴弋那番話帶給她的沖擊。她一錯不錯看著裴弋,如同註視著失而覆得的奇跡。

靜默少時,她維系住聲線的平穩,生澀地問:“這和你後來選擇回國發展,有關聯嗎?”

孤身一人在外飄零,經歷過生死一瞬,往往會產生全新的體悟,也會重新取舍人生的輕重緩急。

裴弋的回答和司施預想的結果相同:“有。”

心臟瞬時收縮,像是被一張密不透風的絲網縛住。

但收束得越緊,越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你說的那個想要通話卻已經聯系不上的人……是我嗎?”

已經沒有人在意電影情節的發展了,但司施感謝屏幕裏制造出來的動靜,讓她的問話顯得沒那麽突兀和單薄。

裴弋轉過頭,望了她許久。最後無計可施般笑了笑,喉間擠出一道微弱的嘆息:“是。”

猜想得到應驗,司施的大腦一陣嗡鳴:“那之前在餐廳的偶遇……”

“那次的確是湊巧。”裴弋說,“我原本計劃和你見面的時間,要再往後一點。我擔心貿然出現,會招致你的反感,反而把你越推越遠。”

他習慣了萬事準備周全,追求一旦出手就切中肯絮。鮮少像現在這樣,在人前袒露自己猶豫和不自信的一面。

“經歷過那一次飛行,”裴弋說著,洩力般往後仰靠著沙發,手背搭在額頭上,微微遮住眼睛,“我突然意識到,‘愛’這件事比我想象中還重要。在最緊要的生死關頭,想到我愛的人,”他頓了頓,再開口,已然替換了人稱,“想到你,心臟每跳動一秒就能再愛一秒,再以此助力活到下一秒。以至於讓我忘記,其實心臟跳動的每一個瞬間,都是我生命的倒計時 。”

裴弋的語氣前所未有的釋然,像是認命了那般,面對命運的詭譎無常,接受了自己內心最深處對“愛”的渴望。

司施的眼眶開始發熱,她的心震動不已,同時也為裴弋感到不值。

和裴弋分開之後的數年,司施心靈的空間隨著日程的擁擠一天天收緊,已經容不下更多。好似所有和“愛”相關的感言,都是一種小資又文藝的喟嘆。與她毫無關聯。

可明明不是這樣。

像某種靈光乍現。

司施想起自己的少女時期,那時的她常常感慨自己擁有這世界上最珍貴最不可思議的愛人,也常驚訝於自己洶湧到近乎病態的愛意。

她越是感受到自己的殘缺,就越深愛著裴弋。仿佛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才能短暫彌補她生命的空缺。才能透過他的眼睛,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自己。

明明她曾有過這樣的自信,就算無法精準表達,只要一想到裴弋,她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明白“愛”為何物的人。

先不論這是否是一種每對愛侶情意濃稠之時,都會出現的坐井觀天的論調。

只將前後稍作對比,司施便感到空前的恍惚——為什麽?

為什麽她會忘了那些年少時幽微而真實、真實到刻骨的心情?

為什麽長大以後,她就忘了自己?

在她的預想中,縱使重逢,裴弋對她所能調動的所有情感,都逃不過憎惡或漠然。

之所以會願意為她提供幫助,是出於他的道德和風度。

即便是裴弋那些容易讓人誤會的,差一點就挑破窗戶紙的言行。司施也每每告誡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不曾想就在這樣一個和往常無異的夜晚,裴弋放棄了打啞謎的試探,公然將這份感情宣之於口。

司施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裴弋聽見她窸窣的動靜,側過頭,看見司施抿緊雙唇,眼尾和鼻尖都泛著紅。

“對不起。”她開口,“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我沒能給你提供任何支持。”

他的神情一霎變得柔和與不忍,伸手把她抱過來,指腹輕輕擦拭她的臉,低聲道:“沒關系,都過去了,別多想。”

“當然,必要的時候可以心疼一下我。”裴弋笑著說。他輕撫司施的發頂,讓她依偎在自己的胸膛,“事實上,我應該感激那次經歷。讓我想清楚了很多東西,也下定了決心,免去更多歲月的蹉跎。”

“現在想來,那次餐廳的相遇,也是‘命運的指引’。”裴弋最近似乎很鐘情這樣的說法,通過一種強有力的、無法被人證偽的解釋,將他們牢牢綁定在一起,“或早或晚,我們都會再次相遇。”

司施不吵不鬧,好好待在裴弋懷裏。她承認,她很貪圖裴弋的懷抱。

一個人的時候,偶爾,她會想象有人擁抱自己。

她想起前幾日和裴弋看過的那部青春電影。沒錯,肌肉記憶告訴她,她曾經被好好愛過,對待過。

乃至重逢之後的每一次近距離,都讓她愈發想要靠近裴弋。

司施的額頭貼著裴弋的脖頸,感受著他強有力的脈搏,帶著鼻音問:“你是認真的嗎。”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哦,除了一些日常的小玩笑。”

裴弋尾音輕微上揚,“但涉及到正經事,我向來是有什麽說什麽。你呢,你怎麽想?”

就算知道自己現在是趁人之危,是在利用“賣慘”博取司施的心軟和同情。但他寧可承認自己的卑鄙,也不願錯過這來之不易的時機,“要不要考慮一下,和我在一起?”

十年後的告白就這樣降臨,司施伏在他肩上沒說話,心中不可避免開始動搖。

時間很快又很慢地過去了,司施終於開口:“老實說,今天之前,我一直都沒有戀愛的打算。”

她慢慢道出自己的顧慮,給裴弋打預防針:“畢竟工作一忙起來,人的時間和精力都有限。很多時候我自己都是敷衍著過日子,不一定時時事事都能顧得上對方。而且你也知道,我能量不多,經常需要充電獨處。”

“所以,”司施從裴弋懷裏撤出來,盯著他的雙眼,認真地說,“我可能沒辦法給你很好的戀愛體驗。”

裴弋點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我想想,你上次是怎麽說的。”

嗯?

司施不明所以,什麽上次,哪個上次?

“高中那會兒,你說你不想用某個確切的詞匯來框定我們的關系,因為‘定義之外,還有更廣闊的存在’。”裴弋精準回憶起過去司施搪塞他的說辭,見司施面露窘色,捏了捏她的臉,神情夾雜著無奈和揶揄,“按你這次的說法,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想給我多完滿的體驗才肯松口。”

他像是捏司施的臉捏上癮,趁著司施沒有反抗,又輕掐了兩把:“我不過是想要個名分,你怎麽這麽嚴格?”

司施反應過來,拂開他的手,撇撇嘴道:“我是擔心有的問題不事先聲明,到時候真正相處起來,你落差太大,反倒影響你的心情,降低你原本的生活質量。”

聽罷,裴弋半真半假嘆了口氣,這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生動了幾許:“在我這裏,感情和工作,這兩者並不沖突。”

“即便是工作,也是一邊推進一邊調整,不可能一口吃成個胖子。就像你說的,‘靈感不是一蹴而就的’。戀愛同理。”

“時間和精力,這些是你能設想到的問題,還有你想不到的呢?感情和工作雖然有的道理可以相互借鑒,但戀愛畢竟不是談生意簽合同,不是雙方當事人提前預估好可能出現的風險,窮舉出條例後就各自履行職責,全憑理性合作。”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關系是盡善盡美的。何況你忘了自己說過的?‘完美就是平庸’。怎麽道理都懂,放在自己身上就不管用?”

“你太焦慮了。”裴弋註視著她的眼睛,直指出她的問題核心,“不完美也關系,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更不要還沒開始就著眼於失去,相信我,你值得一切你想要的東西。”

不完美也沒關系,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太久沒有人告訴她這句話,司施猛地被擊中。恍惚間,她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和裴弋。

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告訴她,“你只是需要時間去成為你自己。”

十年過去,裴弋還在不厭其煩地重覆這一句話。

仿佛面對自己,他有用不完的耐心,說不盡的好話。

司施被裴弋熨帖得心動又心酸,剛有了答應他的沖動,就被出聲打斷。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了解清楚。”裴弋的語氣倏忽嚴肅起來,神情也動了真格。

他看著司施,驀然開口,“當初你非要堅持和我分開的理由是什麽。”

“如果事實真的是你當初說的那樣,我可以接受。”

“前提是那是真的。”

司施楞住了。

她沒想到裴弋會在這時候提到過去,但眼下正是他們的關系承前啟後的章節。往事如鯁在喉,的確是避無可避的問題。

他們共同經歷的回憶被封存在一處無人問津的洞穴裏,尋路的觸手敲擊石壁,總有灰塵簌簌落下,掩蓋住那些閃爍著微弱磷光的曾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