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7.又是一年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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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又是一年初夏

又是一年初夏,微熱的風灌滿栽種行道樹的街區,清晨揮灑的陽光如玻璃紙般透明,將司施喚醒。

此時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一天時間。

按照原先的計劃起床,吃早飯,接著去學校看考場。

司施穿戴整齊走出房門的時候,看到飯桌上奶奶和司宇都在,還有點意外。

“早上好姐姐。”司宇甚至一反常態,主動沖她招了招手,熟稔地招呼道,“快來趁熱吃早飯,雞蛋我都給你剝好了。”

司施停頓腳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即將高考,全市各個中學都被征集作為考場使用。除了高三應屆生以外,其他年級都跟著放假。

昨晚司施臨睡前就沒看到司宇回家,不知道這廝又去哪裏鬼混了,今天又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一見到她還換上了從未有過的乖順面孔,司施對此心中毫無波動,她並不認為這是姐弟關系破冰的前兆。只覺得他的熱情有詐,比平時裏混不吝的樣子更叫人疑心。

但無論他在打什麽鬼主意——關鍵時期,司施不想同他爭執,影響自己的心情。便隨意點了點頭,走到餐桌旁坐下。

在家裏吃飯的時候,司施鮮少主動開啟話題。當一個人所處的環境缺乏積極有效的反饋機制,閉嘴就是用來消極抵抗的方式。

今天也沒有例外,司施沈默地吃著早餐。

司宇顯然不滿足於此,胳膊肘架在餐桌上,雙臂閑散交叉:“姐,待會看考場你自己去嗎?”他的眼裏笑意促狹,“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司施頭都沒擡,對他的“好意”敬謝不敏,“我自己去就行。”

奶奶吃過早餐,人還待在飯桌上,眼睛盯著客廳電視的晨間劇,狀似無意地提起:“對了,司施,忘了問你,你考完試有什麽打算?”

司施頓了頓,嘴裏咀嚼放慢。這個問題太寬泛,不知道奶奶有何用意,聽來似乎是對她有所安排。

想了想,左右瞞不過,還不如早點說清楚,把該空的時間都空出來:“和同學約好了出去一趟,錢我自己出。”

奶奶聽罷,視線從電視屏幕上抽回來,沈沈壓在司施身上,不明不白地笑了一聲:

“你主意倒是正得很。平時吃家裏住家裏的,我沒找你要過打零工的一分一毫。這說到底,要不是靠家裏撐腰,你能攢得下來錢?這算哪門子的‘錢自己出’?”

一大清早,司施簡直要被氣笑。

她以為的“靠家裏撐腰”,是指物質或精神至少要有一個方面能為她提供足夠強大,且不需要讓她羞愧和償還的支持。

可反觀自己的親人,先不論精神層面的滋養,要不是缺錢,哪個未成年學生會成天想辦法在外面兼職,好些時候連休息顧不上。自己的勤工儉學到了奶奶嘴裏,倒成了家庭在為她托底。

邏輯離譜到引人發笑。

司施沒有退讓的想法:“我已經跟同學約定好了,行程也出來了,取消不了。”

“你哪個同學?”奶奶用爪牙般的目光逼視她,聲調同樣銳利,意有所指道,“聽說你最近和一個男孩子走得很近。”

鋪墊半天,終於說到問題的關鍵。

事關裴弋,司施腦子“轟”的一聲炸開。

一直以來,雖然沒有刻意隱瞞,但她也從未想過要暴露裴弋的存在。

關於中式特色的青春期“早戀”,奶奶茶餘飯後說起聽來的街坊傳聞,挑剔的重心總是落在女孩身上。用最世俗的偏見,給女生安上“掉價”、“攀高枝”、“有這麽一遭算是毀了,不劃算”、“這家人命好,下半輩子有著落了”……諸如此類簡單而又粗暴的標簽。

好像無論哪個階段,女性的生命都天然依附於男性。男人則是衡量女人價值的唯一刻度尺。

“我不明白。”

有那麽一回,司施實在聽不過去,出聲打斷了她,“您為什麽非要這樣去評點人家?這些事本質上和我們無關,人家的生活也不止戀愛這一樁事,我們又有什麽必要圍繞著一個男人去評價她?”

奶奶並不把她的發言放在心上,像是故意說給她聽,聲調又拔高了不少:“怎麽不能評價?一天天好的不學就光顧著早戀去了,自己都敢做我有什麽不敢說的?”

緊接著,奶奶的態度又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拐彎,她接下去說的每一句話在司施聽來都是矛盾的。

“那既然談都談了,肯定免不了現實的考量。”奶奶手裏擇菜的動作不停,像本能反應,嘴裏說出的話也像早已根深蒂固刻在了血脈裏,“你也聽著點,這說到底,一個家裏沒男人那也不行。既然遲早都要嫁人,現在就學著長點心眼,分清楚好賴對你有益無害。”

奶奶的話聽起來像是為司施著想,可話裏話外設置的前提條件實在讓人無法茍同。

司施很不喜歡這種帶有“強制”意味的說法,好像一個人的自由意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某種傳統而迂腐的社會期待。

她鍥而不舍地反駁:“我們家就沒有男人,不是一樣過?”

話音剛落,奶奶停下手裏的動作,瞧了她一眼,眼神的內容像她說錯了什麽:“我們家還有司宇,司宇是男孩子。”

像一頭涼水潑下來,徹底將司施冷醒,“以後他就是咱們家裏的頂梁柱,好的壞的凡事都得指著他,要不然我費勁把你們拉扯大幹嘛?沒有你弟弟,我也不會在這兒管你們吃管你們喝,還跟你說這麽多。”

奶奶的語氣稀松平常,絲毫沒有意識到,或不理會這句話會在司施心裏產生的震蕩。

就算知道奶奶比起自己,一直都更喜歡司宇。但這還是她頭一遭知曉,原來自己“有幸”長大,都是托了司宇的福,是她搭了他的順風車。

她體會到一種莫大的諷刺,為自己的天真和無知。

有了那樣不愉快的前車之鑒,司施不願再把裴弋牽扯進來,也不想讓奶奶插手他們之間的事,讓她和裴弋像兩件待價而沽的商品,供奶奶評頭論足。

但話說回來,奶奶是怎麽知道裴弋的?

司施看向對面的司宇,對方一臉幸災樂禍,雙手插兜斜靠在椅背上,吊兒郎當地抖著腿。

“是你說的?”司施直勾勾盯著司宇。

“你別管是誰說的。”奶奶的手背梆梆敲擊桌面,“我就問你是不是。”

“普通同學而已。”

“普通同學會每天和你一起上下學?”奶奶心知肚明哼笑一聲,對她的回答嗤之以鼻,打量她的目光卻有讚許,“聽說還是國際部的學生,家裏條件很好。不錯,看來我當初的口舌沒白費,你也都聽進去了。”

司施本能地皺眉,心底湧上一股深重而破敗的厭惡。被奶奶這麽一說,好像她和裴弋走到今天,一切都是因為她的蓄意,是因為她對物質的貪圖。

沒有人比她更討厭這段關系裏摻雜進不純的因子,但她更不能強調自己和裴弋感情的純粹和真摯。

“我說了我們只是普通同學。不,嚴格意義上,連同學都不是,只是校友而已。”司施放下手裏的早飯,抽出紙巾擦拭嘴唇。見奶奶還想說些什麽,她面露不耐,“你就非得在考試前跟我說這些嗎?”

“我吃好了,先走了。”說完,司施不管桌上其他人作何反應,拿起手機就往門口走。

司宇在她身後,流裏流氣地吹了一聲口哨:“加油姐姐,早日釣得金龜婿。”

司施回頭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難怪司宇今天殷勤得反常,想必都是他搞的鬼。

這個混賬東西。奈何現在時機不對,司施只能暫時按下心中的怒火,等考完試再找他算賬。

她一路小跑到小區門口,看見裴弋如往常一樣,等在約定好的地方。他身形修長,站姿挺拔,小區內外不時有人進出,或多或少都會對他投以註目。

但裴弋對周遭的視線似無所察,只擡起頭,直直望向她。

司施咬咬下唇,心裏忍不住埋怨自己,早知道就不約得這麽近了,一時大意凡倒讓司宇抓到了把柄。

“怎麽這麽著急?”裴弋看她喘著氣出現,眉頭也擰得緊,像是堆積了什麽難以解開的愁緒。

他微微躬身,盯著她的眼睛:“時間還早,今天不上課,”他邊說邊替司施撥開淩亂的劉海,“慢慢走也來得及。”

司施一把抱住了裴弋。

裴弋楞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從善如流地回抱住她。

“怎麽了?”裴弋側臉蹭了蹭司施的額發,低聲問道。

打從認識以來,他們在公共場合鮮少有這樣親昵的互動。

裴弋並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但司施臉皮薄,出門在外便一直規規矩矩地相處,最出格的動作也就是牽手攬肩。

現在這個時間點,街上行人來來往往,馬路上的車輛飛馳而過。司施當著陌生人的面對裴弋“投懷送抱”,實屬意外之舉,裴弋自己都沒想到。

感覺到司施又往他懷裏埋了埋,雙手越箍越緊,裴弋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發生什麽了?”他低頭去看司施,摸了摸她的臉,“告訴我,嗯?”

司施還是不肯露頭,像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把自己悶在裴弋懷裏。

“什麽事都沒有。”此時此刻,她無比痛恨自己的軟弱。她想要推開裴弋,更想要靠近,“我就是想到你錄取的學校這麽好,考試之前,順便給我蹭蹭你的學業運勢。”

裴弋沒說話,似乎還在分辨她所言真假。熟悉的氣息甫一靠近,司施就迅速把臉扭到另一邊,假裝兇狠道,“幹嘛,不樂意啊?”

“當然可以。”裴弋拿她沒辦法,無奈又大方地敞開懷抱,“請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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