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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世界末日已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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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世界末日已延期

司施的左手邊,大面積的落地窗外正對著附近氧氣公園的山坡,沒有建築群落的燈火,真正的夜晚天地縫合,將所有生機吞沒。

罡風驟起,帶著摧枯拉朽的聲勢,流傳著自遠古而來的末日傳說。

為了應景,司施找出一部末日題材的災難電影。

裴弋記得她從學生時代起,就曾表現出對末日的興趣。

2012年12月21日,瑪雅人預言的世界末日,彼時的他們還是陌生人。

“你當時在幹什麽?”

一天的課程結束,裴弋等待司施放學,回家之前,先去操場走一圈。

話題隨機抽選,聊到世界終結的預言。

裴弋回想片刻,說:“應該是在參加學校組織的義賣活動。”

“這麽有格局?”司施面露讚許,煞有介事地豎起大拇指,“如果當時世界真的毀滅了,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你都在行善積德。這是何等的高尚,著實令人景仰。”

“學校才是真正的主辦方,我不過是有幸參與,徒得虛名罷了。”

“別這麽謙虛,君子論跡不論心嘛。”司施胳膊肘撞了撞裴弋,“義賣的最終結果總會造福到需要幫助的對象。何況你本來就是很好的人,不能因為有官方組織存在,就忽略掉你個人的貢獻。”

司施誇起裴弋來從不手軟,裴弋從小到大聽過無數溢美之詞,聽來聽去,還是覺得司施的話最中聽。

他眼眉含笑,反問道,“你呢,你那天在做什麽?”

司施不假思索:“我在上體育課。”

“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司施凝視著前方緩慢下沈的琥珀色夕陽,回憶起當天的情形,“當時上課沒多久,我們做完熱身操以後,老師就宣布原地解散,放我們自由活動。下午3點14分35秒,我還專門記了一下時間。我站在操場的草坪上仰望天空,好像我潛意識就認為,末日來臨是從天色的變化開始的。最後等來等去,等到脖子都酸了,還是最開始那片天,晴朗得什麽都沒有改變。”

“你很相信世界末日嗎?”裴弋聽完盯著她看,“預言沒有靈驗,你看上去有點遺憾。”

“那倒也說不上。”司施瞥他一眼,反駁道,“我就是覺得世界末日聽起來挺刺激的,歷史性的大事件,正好被我撞上了,就想親身驗證一下。”

“你說實話,你就一刻都沒有好奇或者揣度過它的真假嗎?”司施不死心地追問。

“有過。”裴弋坦然承認。

“但這是我左右不了的事。如果是假的,那當然無可厚非。如果是真的,”他說,“那我就來不及遇見你了。”

裴弋說話的語氣平靜如常,司施左腳絆右腳,一個踉蹌。

這人怎麽回事?怎麽隨時都能鎮定自若地輸出大招。

裴弋伸手抓住司施的胳膊,礙於公共場合,操場上還有其他人散步,等她腳跟站穩就將手收了回去。

司施看看天,又看看地,用自嘲掩飾心跳:“你這樣顯得我很沒心沒肺。”

“不會。”裴弋笑笑,說,“世界末日事關全人類的命運,會關註人類命運走向的人,怎麽會沒心沒肺?”

但那也可能是以謠傳謠的無稽之談。

司施覺得裴弋對她的支持有點盲目了,憂心忡忡看著他:“要是我哪天不小心進了傳銷組織,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沒做錯?”

涉及到違法犯罪,裴弋表現得很有原則:“這個不可以。”

司施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問:“那我要是發展到你頭上了呢?”

“我會想辦法救你出來,陪著你,最壞的結果是我們一起。”原則破滅了。

為了不連累裴弋:“放心吧。”司施拍著胸脯保證,“面對誘惑,我會擦亮眼睛,堅守本心,絕不會走歪路的。”

我會一步一個腳印,除了你以外的好運,我都不相信。

或許有一天,世界末日真的來臨,人類文明終將覆滅不再。又或是在那之前,人類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選擇集體逃往另一個安全的星系。

但現在——

“我宣布,”司施目光如炬,言辭肯定,如同掌管宇宙生息的神明,“世界末日已延期。”

“我們遇見了彼此,這是任何意外都無法阻止,全世界都要讓道通行的事。”

在那之後的很多年,司施一個人度過了成百上千個黑夜白天,世界末日始終沒有降臨。

心情每況愈下的時候,她就會想象末日的場景。全世界就此停擺,好的不會變壞,壞的已然不會更壞。

裴弋看著前方屏幕上的畫面,指出她對末日假說的鐘情不變。

語氣平鋪直敘,不褒不貶。

“我只是葉公好龍而已。”

司施擺擺手,這麽多年過去,她對自己的認知已經比過往清晰,“真要有那麽一天,如果我一開始就送命了,那還算好的。就怕到時候跟恐龍滅絕一樣,不是瞬時的傾覆,而是不同地區不同種類一場曠日持久的滅亡。等待死亡的過程太漫長了,眼看著周圍的人一個個都不在了,最後百業雕敝,只剩下我自己。這種時候,活得越久越是一種折磨。”

更遑論在極端環境下,所必經的人性的醜惡,各式矛盾的爆發。

司施願意想象的末日,更接近一種靜止。而非那些具體的天災人禍,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爭端和慘狀。

這部以“世界末日”為賣點的電影司施看過不止一遍,第一次看還是和裴弋一起在他校外的公寓裏,所以現在更多是起到重溫的作用。

她邊看電影邊分心和裴弋聊天,視線盯著屏幕,目不轉睛地說:

“就像我之前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絕對的安靜和獨處。但到後面我才知道,其實我真正喜歡的是鬧中取靜,是在市井煙火裏有一小片屬於自己的圈地。你真的把我發配去那種荒郊野嶺,完全切斷和人類交流的途徑,我肯定受不了的。”

還有一處不為人知的要點,每次半夜被噩夢驚醒後,仿佛掉入了無生機的無底深淵,想到裴弋在不遠處的另一個房間,司施就會覺得很安全。

電影情節進行到第一個高潮點,裴弋倏然探身靠近司施,扳過她的臉。

司施邊吃邊看正入迷,冷不丁被人打斷,動作強勢而親昵。

離得太近,司施眼前的一切都虛化了,過了幾秒才找回聚焦,瞧見裴弋低垂著眼眸抽出一張紙巾,輕輕擦拭她的唇角。

“沾上醬汁了。”裴弋說。

“……哦。”虛驚一場,司施接過他的手裏的紙巾,“謝謝,我自己來吧。”

等她收拾好自己,裴弋問:“所以,待在周圍有現代化建設的、安靜的、屬於你的空間裏,這算是你的舒適區?”

裴弋一連用了好幾個定語,司施想了想,給出肯定的答覆:“是的。”

“只有這樣才能全身心放松休息?無論待多久都不會出現不適?”

“有時候也會覺得無聊。”司施遲疑不過三秒,想起那些老生常談的休閑娛樂方式,“但其實我也不是很想‘有聊’。”

裴弋:“小區後山的氧氣公園,這個項目剛開發完成不久,占地面積是霽城所有公園裏最大的,人流量不多且得到有效分散,多數時候都很安靜,空氣也很清新。”

司施聽出他的弦外之音。裴弋沒有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強行要求她“出去走走”,只用稀松平常的口吻托出一個可行的方案,去或不去,全盤由司施自己決定。

或許是剛飽餐一頓,司施用腦過度後饑餓的腸胃得到滿足,變得好說話了許多。抑或是此刻室內的溫度適宜,頭頂垂下的燈光柔和,更襯得裴弋的視線溫柔繾綣,像一雙無形的大手將司施身上的陰霾盡數驅散開。

就在這一瞬間,司施體內的活力微弱覆蘇,對賦閑時期的外出不再像以往那樣抵觸。

“那等天氣好的時候,有空的話可以去公園裏轉一轉。”

她沒把話說死,設置的條件乍一聽像不走心的“客套”,隨時都有反水的可能。

但裴弋笑了,微微頷首道:“好。”

電影還在繼續放映。

司施已經有點靜不下心了,她突然對裴弋感到好奇,試探著發問:

“你有過被這種感受困擾的時候嗎……孤獨啊寂寞之類的。”

在她的印象裏,裴弋幾乎就是“情緒穩定”的代名詞。

與人為善的同時,他也一直遵循著理性、邏輯、和秩序。

似乎沒有什麽能將他徹底打倒,司施也愈發想知道,過去的十年,有沒有那麽一瞬間,他會心甘情願,或無可奈何讓自己耽溺於那些虛弱的情緒裏。

聽了她的問題,裴弋看過來,眼底的情緒隱晦不明。

俄頃,他緩緩開口:“有。”

“當時我正在一架飛機上。”正式開始講述的時候,裴弋轉過頭,不再看司施的眼睛,“我乘坐的航班遭遇了亂流,機身出現劇烈顛簸,這樣的情況在飛行過程中原本並不罕見。但在隨後的短時間內,機身多次失重下墜,同時伴隨大幅度翻轉,氧氣面罩也出現了故障,導致多人受傷。有機組人員在離心力的作用下被拋到頂面,生死難料。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末日般的情形。飛機上有人尖叫,有人在不停禱告。”

他說得輕描淡寫,司施聽得膽戰心驚,眉頭越蹙越緊。

“下飛機後,和我同一班機的乘客臉上都掛著劫後餘生的表情,接著不約而同開始瘋狂地撥打電話,我聽見他們對著電話那頭不停重覆‘謝謝’,‘對不起’,‘我愛你’。受這樣的氛圍感染,我想我也應該跟親近的人報個平安。”

“但我想了一圈,還是覺得沒必要讓家人擔心。最想要通話的人已經聯系不上,這樣一來,我也失去了聯絡其他人的興致。”

說到這裏,裴弋停頓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次的經歷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他笑了笑,可笑容裏有司施幾乎從未在他臉上見到過的茫然,“末日過後,所有有關‘抱歉,感激和愛’的心情,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向誰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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