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0.與時間有關的一切都要價高昂

關燈
050.與時間有關的一切都要價高昂

說是兌現承諾,其實並不嚴謹。

原因在於前一日司施和裴弋約定好“共進晚餐”,而現在為時尚早,充其量只能算午餐。

但鑒於裴弋大發慈悲主動為她提供住所,司施認為只要裴弋不嫌棄,自己把他近期夥食都包圓也是合理的。

最後選擇的是一家融合料理,位於市區商廈52層的空中餐吧。

前往餐廳的途中,裴弋問司施:“你什麽時候回去取剩下的行李?”他記性好,考慮得也周到,“你昨天收拾的箱子應該只能應急。”

司施想了想:“就吃完午飯過後吧,你時間上方便嗎?”

從今天一早開始,司施就留意到,裴弋一直在間歇性地處理工作上的事務。往好了說是移動式辦公,往壞了說就是隨時都有要務纏身,沒什麽真正屬於自己的個人時間和空間。

畢竟是一整間公司的掌舵人,司施充分理解他的日理萬機。如果日程過於緊湊,她的行李再往後稍幾天也沒關系。

但裴弋說“可以”:“吃完飯,我陪你回去收拾東西。”停頓兩秒,“我最近會集中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這樣後面會好很多,時間也更富餘一點。”

司施有點沒懂他在解釋什麽,剛因為他的前半句生出一絲來自工作黨的惺惺相惜。後半句就徹底讓她從不自量力中清醒了。

呵呵,可以自主調節工作強度和勞動時間,這根本不是當代牛馬能擁有的自由!

出於社交禮儀,嘴裏應和兩句:“那你忙完這陣好好休息。”

司施腦回路清奇,用自己的邏輯理解完畢,聽見裴弋帶了點笑的尾音:“文不對題。”

莫名其妙被取笑了,司施認為問題不全在自己,不服氣地看過去:“有沒有可能是你詞不達意?”

“是,錯在我。”裴弋開始光明正大地敷衍她,“我在海外待的時間太久,中文生疏了,勞煩理解一下。”

司施也不遑多讓:“那你好好學學。中文好歹也是你的母語,主場優勢在,重新掌握起來很快的。”

“好的,司老師。”裴弋虛心求教,“那請問‘我會多留出一點時間陪你’,這句話怎麽用中文表達合適?”

“……”

司施一下噤聲了,仿佛被問住了。

裴弋表現得很隨性,像借著討教的名義跟她玩笑:“還是語言太蒼白,話說再多也抵不過用行動表示?”

司施沈默幾秒:“你出師了。”她突然加快步伐,領先裴弋一整個肩頭,“今天的課堂作業就批改到這裏,玩兒去吧。”

裴弋人高腿長,不怎麽費力就走到她身旁。想再說些什麽,看她滿臉寫著“裝死”,最後沒再說什麽,只伸手摁了摁她的頭。

司施:“?”

感受到頭頂上方的重量,司施猛地回頭,表情像蒙受了奇恥大辱般:“你幹嘛?”她回憶起裴弋剛才的動作,不算粗魯但也絕不溫柔,這還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被人按頭。

司施懷疑裴弋在暗戳戳炫耀自己的身高,不滿道,“打地鼠呢?”

裴弋本來沒這麽想,聽她的形容也覺得好笑,手臂挨了司施反擊的一巴掌,才道:“我沒這麽說過。”

意思是有人過度解讀, 怪不到他頭上。司施無語地睨他一眼,算了,不與傻瓜論短長,走了。

不多時,順利抵達餐廳。

中午客人不多,司施提前一個小時預約到了窗邊的位置。

俯瞰周遭低矮的建築群,輕微失重的感覺讓人聯想到空中飛行。

司施想起高中時期,她曾在草紙上演算過飛去美國找裴弋所需的路程開銷。

恰巧,今天這頓飯的價格和一趟跨境飛行的費用基本持平。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繩索將過去和現在穿針引線地連接在一起。

司施忽然感到有些魔幻,當初想見卻沒見成的人,多年後竟以另外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她看著裴弋,不現實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仿佛他只是一個自己憑空捏造的幻覺。

更魔幻的是,她順著這個思路聯想到了“幻覺無法拍照入鏡”這樣堪稱靈異的說法。用餐結束,她和裴弋乘電梯下樓,還真給她瞧見走道旁立著兩臺自拍機器,風格是那種年輕人尤其學生黨鐘愛的花花綠綠。

有如受到驅使,她扯了扯裴弋的袖子:“我們要不要也拍一張?”

裴弋順著她的動作彎下腰,擡眸看見前方打眼的機器和排隊的人群。

司施的眼神躍躍欲試,裴弋腳步已經隨她的方向走,隨口問了一句:“怎麽想起來拍這個?”

“就是心血來潮想拍了。”司施走到一半覺得自己有點神經質,沒事找事,遂原地站定,“不拍也行。”

被裴弋鉗住手臂,拖帶過去:“想拍就拍。”他沒再給司施猶豫的機會,直接讓她選,“哪一臺?”

司施指了人少的一臺。

嚴格意義上,這是她和裴弋認識以來的第二次合影。

念書那會兒他們都不是熱衷拍照的人。手機相冊裏雖然都有自己拍的對方的照片,真正的合影卻只有兩張寶麗來的撕拉片,目的是為了留作紙質紀念。

當年兩張撕拉片,司施和裴弋各執一張。

司施還記得那天回家後,她從臥室落灰已久的立櫃裏翻出了一本相冊,取出一張透明插頁,將相片妥善地放置其中。

這些年來插頁跟著她的行蹤輾轉,充當過某本再沒翻開過的小說書簽,也曾被塞在堆滿雜物的箱底,成為她的潘多拉魔盒之謎。

每次為相片尋找新的落腳點,都像徒手為豢養在玻璃缸中的金魚換水,黏膩潮濕的觸感怎麽甩都甩不掉。手上速度爭分奪秒,仿佛在空氣中暴露的時間過長,自己也會缺氧。

2016年,富士正式宣布旗下的撕拉片全線停產。市面上的相紙拍一張少一張,價格也隨之水漲船高。

到如今,單張相片的價格已經上漲至100—400元不等。

鐘媛前兩年跟家裏人一塊兒出門旅游,聽人忽悠拍過幾張全家照,回來跟司施吐槽:

“早知道現在撕拉片這麽貴,讀書那陣我就該多囤點當理財產品,這後勁不比我那不爭氣的基金強?”

司施聽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絕版的相紙就如同每個人一去不返的青春,在限時僅有的進度條上前進多少,就失去多少。

與時間有關的一切都要價高昂。

現如今已過去十年,司施沒問裴弋現在是否還保留著那張撕拉片,裴弋也沒主動提起。

反正就要有新的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司施想。

輪到他們的時候,司施邊在機器上操作邊問:“你有什麽想要的貼紙和濾鏡嗎?”

裴弋對屏幕上花裏胡哨的卡通圖形毫無頭緒:“我都可以,你選吧。”

“那我就自己決定了。”司施撥弄兩下觸屏,隨機選中一款線條小狗的相框,“這個行嗎?”

裴弋沒有異議,他對此類選擇也提不出任何建設性的意見,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開手機掃碼付款。

很快,拍照頁面準備就緒。

裴弋沒拍過這種類型的相片,卡通貼紙跟他平日裏的風格南轅北轍,他懷疑拍出來的效果會很突兀。

司施也猜到他平時大概沒接觸過這類設施,主動提供指導:“你過來一點,不然容易出框。”

裴弋依言往她的位置靠近了一點,機器內部空間狹小,兩人肩挨著肩。

“我說三二一,然後按按鈕。”司施的位置離按鈕比較近,她把右手食指放在上面,安排道,“你微笑就行。”

裴弋露出一個稍顯模式化的笑容。

“挺好的。”司施評價,“再自然一點就好了,現在也挺好的。”

裴弋努力調整了下嘴角,發現屏幕上的表情看起來幾乎沒有變化。

橫豎他底子好,拍不出什麽醜照。

“這樣就不錯。”司施要求也不多,“我按了。”

司施倒數三個數。

攝像頭還有五秒的延時,司施上一秒還滿臉嚴肅註視著按鈕,擔心自己按錯。下一秒拍下按鈕就換上笑容,手指不忘爭分奪秒比了個剪刀手。

裴弋目睹了司施變臉的全程,在她瞬移過來的時候先是一怔,繼而笑了,覺得這樣的司施有種別開生面的有趣,仿佛回到了她的少女時期。

“哢嚓——”

畫面定格。

屏幕上兩人距離很近,久違的合影,懷舊的濾鏡。註視著鏡頭的時候,就像是通過高倍數的望遠鏡回望了一眼過去,青春的映像就靜止在那裏。

拿到照片,司施已經忘記了此行的初衷,滿意地看了看,遞給裴弋:“很自然。”

裴弋接過照片,並未發表過多的評價,只垂眸凝視了幾秒,隨後交還給司施保管。

回到租住的小區,等司施收拾完行李,傍晚將至。

需要帶走的東西被裴弋搬下去,一一裝進後備箱裏。

最後環視一圈,確保必要的物什都帶走了後,司施歇了口氣,問裴弋晚飯想怎麽解決。

裴弋又接了一個電話,很繁忙的樣子。

他站在門口附近的位置,邊聽對面說話,邊拉過她的手腕,從公事中抽空說了一句:

“晚飯回家吃。”

他說話的口吻太自然,自然到司施楞了一下。恍惚間以為這樣的對話,已經在他們之間發生過無數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