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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彗星擺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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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彗星擺尾

車窗外街道兩旁的風景飛逝,路過的每一盞街燈都大同小異,仿佛進入某個AR游戲的實景循環。

司施臉上明暗交雜,每一次光與影的切換,就像是舞臺中央的一束追光將她鎖定,正中靶心,讓她汩汩翻湧的心緒暴露無遺。

裴弋的目光近在咫尺,眸色沈沈,幽深得如同貫穿首尾的時空隧道,直到抵達天光乍洩的洞口,他的瞳孔才映出一點光亮,孤身來到她身旁。

司施看著他的眼睛,感覺自己的嘴像被打了一個補丁。

她想起前幾日深夜打給他的那通電話,情緒到達了一個微妙的臨界值,很多話就如決堤的洪水般突破了她的心理防線,一股腦傾洩了出來。

如今見著裴弋本人,她反而不知道該聊什麽,聊到何種程度才適用於更加生活化的場景。

最後還是決定從共同話題入手,司施率先移開眼睛,問:

“以前怎麽沒聽你提起過,曹鈺老師是你媽媽?”

他們以前討論過曹鈺,在裴弋校外的那間公寓裏。

裴弋當時正在敲代碼,手上動作不停,顯示器上的字體密密麻麻,心裏卻始終覺得空落落。幾個小時沒跟司施有過交流,甚是想念,就問安靜待在一旁的她在幹嘛。

司施雙手捧著裴弋防止她無聊,給她準備的平板,仰起頭,說在看自己喜歡的一本小說電子版,問裴弋知不知道這位作家。

裴弋明顯頓了一下,問:“你喜歡她?”

這個回答不像是第一次聽說曹鈺,司施回答了一個“嗯”,就開始等待他的下文。

裴弋點了點頭,沒說話了。

司施:“?”

沈浸式閱讀被打斷,這人卻跟陣風似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司施氣不過,怪叫一聲撲過去:“這就完了?我還以為你有話要說呢。”裴弋接住她,她手指戳著他的胸口,發出指控,“我現在有理由懷疑,你只是無聊了想找個人說說話,但根本沒聽我在說什麽。”

“我聽了,曹鈺,你喜歡這位作家。”裴弋作出澄清,低頭親了她一口,半敷衍半認真地應了一句:“她也喜歡你。”

說完就把她跟小孩似的往懷裏一揣,又轉頭對著電腦敲敲打打。

司施好氣又好笑,給了眼前這個無情的編程機器一拳:“你敢不敢再敷衍一點。”

“不過,”司施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枕著,“我發現好像在現實生活裏,迄今為止,我喜歡的人,感興趣的人,的確也都能變得跟我熟識。就算我按兵不動,最後我們也會在各種契機下認識,並且關系有所進展。有時候想想真神奇,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吸引力法則’在起作用?”

鍵盤不間斷敲擊的聲音慢慢停了下來,裴弋垂眸看向司施,顯然這個話題更能吸引他的註意力。

“所以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對我感興趣的?”

司施出人意料的坦誠,像早就暗自梳理過心動的全過程:“就見過面之後吧。”

裴弋挑眉,心情不錯的樣子:“為什麽?”

司施想了想,認真地說:“因為臉。”

“……”

“我那時候都不了解你,總不可能是說是因為你的內在吧,一聽就是假話好嗎。”

司施早就聽裴弋說起過高一開學日那天黑紫色菟葵下的相見,知道裴弋對她的好奇緣何而起。只是以她的性格,還開不了口進一步詢問裴弋究竟喜歡她什麽。

一想到那樣的對話,她就覺得頭皮發麻,跟主動向別人討要誇獎似的,她做不來這種事情。

裴弋摸摸她的頭,妥協地笑著:“看來我得努力保養了,爭取不能落後於你的審美。”

“至於曹老師,”他下巴抵在司施的頭頂,聲線低冽沈潤,“放心,你們遲早會認識。”

當年裴弋那句“你們遲早會認識”,司施還以為他不過是順著她說的“吸引力法則”隨口附和了兩句,誰知道遠不止如此,司施就算摳破腦袋,也想不到裴弋和曹鈺竟然還有母子這一層關系。

“不是有意瞞你。”

出租車抵達目的地,裴弋先一步下車,一只手手背撐在門框上,待司施出來後,才收回手,關上車門,繼續道,“當時我父母矛盾比較尖銳,我媽暫時抽不出來精力去應對新的人和事,所以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可以介紹你們認識的契機。”

有理有據,令人信服。更何況就在幾個小時前,司施剛聽曹鈺說起過她因為上一段婚姻精力不濟的遭遇。

她理所應當表示理解,笑著說:“沒事,我跟曹老師現在也認識了。”雖然不是通過裴弋,雖然身份今非昔比。

裴弋看了她一眼,表情似乎有些動搖,想說些什麽,最後什麽都沒說。

“對了。”進小區之前,司施問裴弋,“你明天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她的掌心捏了一把汗,不知道這樣的邀約對裴弋來說,是否會顯得有些突兀。

是不是找個理由比較好?

為了答謝他,抑或是為他出差歸來接風洗塵,又或者是為了慶祝一下老友重逢?好像不找一個正當理由,就顯得她不夠光明磊落,另有所圖似的。

果然,裴弋沒有立即作出答覆,只問:“為什麽。”

同樣,司施也沒有迅速給出回答。她靜了靜,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重逢以來,她對裴弋,感激有,愧對有,嗔怒有,各種雜蕪的念頭混在一起,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司施註視著裴弋,快速又仔細地打量他。他們都變了,又好像沒變。

很多時候,當人成為變化中的主體,往往很難做到真正抽離出來,用客觀的視角來看待和描述自己的變化,甚至都不會將其察覺……但無論是肉體還是靈魂,都在每日刷新,必須積累到一定程度的量變,才能達成質變的條件。或許還需要某種天時地利,人才會像遭到重擊那樣意識到身上發生的巨變。而其他多數時候,人們都只是如失憶一般在人生的河道中漂流。

十年過去,年少時討論過的關乎好感度的外表和內在,在他們身上都發生了不同程度的更改。

此時此刻,他們站在這裏,仿若流水中的磐石,各自都有了被時間的河流沖刷洗滌的痕跡。

可磐石無轉移。

司施倏忽湧現出一股強烈的求知欲,她想問浩瀚宇宙中還有沒有其他平行時空,那裏的她在做什麽,還會不會認識裴弋?和他只是擦肩,還是也會在分開後再度重逢?那裏的她如果想要邀請裴弋一起吃飯,會怎麽說怎麽做,裴弋又會作出哪種反應?

然而真正問出口的卻是:如果這個時空沒有餐廳的偶遇,如果沒有章浪的胡攪蠻纏,如果沒有裴弋的出手,他們還會不會站在這裏,面對面討論明天一頓飯的事情。

“沒有如果。”

裴弋平靜地說,“事實就是上述所有情況都已經發生了。所有假如都不成立的時刻,就是命運。”

他神態自若,語氣鎮定,仿佛在講述某條已經得到權威驗證的科學定律,恒遠真理。

司施想起他上次在許願池投幣,這次又從他嘴裏聽到“命運”二字,懷疑他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遇事不決就開始求助玄學。

“你真的信這個?根據你所受的教育,你不是應該崇尚科學嗎?”

“為什麽不信。”裴弋說,“科學就是去偽存真。求證的過程,就是推翻一個又一個其他的可能,最後留下的就是唯一正解。”

“好的。”司施被說服了,突然就沒有了猶豫。她意識到無論是科學還是玄學,她的心裏都有了唯一解,“那我現在邀請你明天共進晚餐,也是遵循命運的指引。你呢,你那邊有感應了嗎?”

話說出口的一瞬間,很奇異的,司施心裏所有紛亂的聲音都消失了。仿佛見證了彗星擺尾,無數個平行世界的窗口收縮塌陷,最後匯集成裴弋眼中坐標一般的原點。

在這個唯一能確認我們存在的時空,面對我的邀約,你會接受還是拒絕?

裴弋微微笑了:“有,很強烈。”

回到家的時候,司施還有些飄飄然,如履雲端。忽感做其他事都沒有了興致,只想早點洗漱完畢,保留這份心情直至安眠床榻。

洗完澡吹完頭,司施走出浴室,剛打算拿起茶幾上的手機看一眼時間,周圍突然一片漆黑,司施渾身一顫,音量不大地驚叫了一聲。

隨後才有了“停電了”的想法,也可能是跳閘。

她亮起手機的手電筒,走到落地窗前,看見小區其他樓棟的住戶窗口燈火通明。業主群跳出一條消息,有幾個和司施同一棟樓的住戶,都在說自己家停電了,但家中電閘沒有問題,讓物業派人看看總閘。

司施松了一口氣,看來整棟樓的電路都出了問題。

黑暗中視覺受限,聽覺就變得格外靈敏。

哢噠——哢噠——

她聽見活物在黑暗裏緩慢移動聲音。

司施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寒意像一雙無形的手攀上她的後背。她盡量保持鎮定,揮著電筒朝聲音來源的方向掃去,一只半指大小的蟑螂在還沒開封的零食袋上爬行。

司施:“……”

就近抄起塑料紙盒,快準狠地拍下去,紙巾包裹著蟑螂的屍體,和紙盒一道扔進垃圾桶裏。

搞定。

處理完蟑螂,停電之際也幹不了其他事情,司施決定早點休息,便擡腿往臥室的方向走。

哢噠——哢噠——

惱人的動靜又開始了,都說家裏只要發現了一只蟑螂,就意味著已經有一窩蟑螂存在了。

司施無奈地停住腳步,舉著電筒循聲而去,她腦子裏不自覺想到以前在網上看到過有人討論,到底是家裏有一百只蟑螂恐怖,還是一只兩米高的巨型蟑螂更恐怖。

……都挺恐怖的,一想到那個畫面,她就起雞皮疙瘩。

奇怪,司施舉著手電筒找了一圈,為什麽感覺離得很近,卻始終找不到蟑螂的蹤影。

聲音越來越響,司施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

她猛地擡起頭,望向門口。

有人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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