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5.沿著世界的軌道向後滑行

關燈
035.沿著世界的軌道向後滑行

這個星期從周一開始,薛文映每天都會雷打不動風雨無阻地出現在司施家樓下,接送她上班下班,連司施需要拜訪客戶都一個電話隨叫隨到,業務嫻熟且毫無怨言。

司施曾經旁敲側擊問過這樣會不會耽誤他本職工作,薛文映聞言露出一個款洽笑容:

“這麽客氣幹什麽。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我現在最首要的任務就是保障你的人身安全。退一萬步說,哪怕我沒有在裴總手下任職,沒有接到他護送你上下班的委派。要是知道你這個情況,我肯定也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工作再怎麽也沒有朋友的安危重要。”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客套下去反倒顯得司施才是計較的那一方,只能慶幸這周加班不算嚴重,不至於讓薛文映的工時也被迫跟著延長。

除了工作以外,她也沒忘了謹遵周呈避免單獨外出的囑咐,平時需要買什麽生活用品,都會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順便買了帶回去。

鐘媛聽說後有感而發:“我本來想說這周先搬過來陪你一起住,現在有人接送你也好,既是咱們高中校友,又是裴弋安排的人,算是知根知底,這樣你我都比較放心。”鐘媛發來的語音消息吐字有點含糊,被司施指出“你是不是又在敷面膜”,她“嘿嘿”一笑,“被你發現了。”

“對了,這周六咱們班的同學聚會你還來嗎?”鐘媛懶得打字,唰地又發來一條語音,“我剛剛找班長打聽過了,章浪也會來。你說這人真是陰魂不散啊,都不在本地還一天天回來得那麽勤。要單純只是想跟老同學見個面敘個舊我就不說什麽了,就怕這人是另有所圖。嘖,司馬昭之心,其心可誅。”

前段時間班長統計聚會人數的時候,司施就以工作為由推脫過,架不住班長反覆游說,最後成了“待定”人員。這會兒聽鐘媛提起章浪也要出席,她的立場愈發清晰:“那我就不去了吧。”

畢竟過去這幾天可以說是風平浪靜,基本可以排除被本地居民跟蹤的風險。現在唯一可疑的人物只剩下章浪,無論如何,司施都不想再同他產生瓜葛。

“行,那你在線上敲一下班長。”鐘媛也覺得避免和章浪正面接觸是最好的選擇,“或者我到場之後幫你提一嘴也行。”

一星期很快過去,最後一個工作日來臨。

周五這天早上,司施剛走到停車場,就看見一個腦袋從熟悉的車窗裏探出來,隔了一段距離看不清晰,脆而亮的聲音倒是傳得夠遠:“嗨,司施姐!”

“終於又見面了。”姚以棠扒拉著車窗招呼她,“快過來跟我坐一起,這樣聊天方便。”

司施心裏的訝異剛冒出頭就被壓下去,轉念就意識到姚以棠多半是有什麽事情,一個是裴弋的妹妹,一個是裴弋的下屬,搭一趟順風車無可厚非。

於是她向薛文映點頭示意,放棄了副駕駛的位置,姚以棠早早拉開後座的車門,就等她坐過去。

“早上好,姚小姐。”

司施想起上次吃飯的時候就聽姚以棠說過,她現在不工作,在家裏全職備考,遂問道,“你要去哪裏辦事嗎?”

“早上好呀司施姐,別叫我姚小姐,這麽叫也太生分了。”姚以棠半嗔半惱地看了她一眼,“跟我朋友一樣叫我小棠就可以了。”

司施早已見識過姚以棠自來熟的瀟灑派頭,從善如流更改稱呼:“小棠。”

姚以棠這下滿意了,主動挽過她的胳膊,解釋道:“我和朋友約好了要去一家新開的甜品店探店。上次我不是把口紅落在我哥的車裏了嗎,今天就蹭了一下小薛的車,順便讓他幫忙把口紅取給我。”

司施點點頭:“這樣。”

姚以棠話閘子打開了就關不上,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這種熱絡並不顯得聒噪,不惹人反感,相反,司施在她身上看見了久違的生機,只覺得新鮮和有趣。

姚以棠不是只顧著自己不管他人死活的性格,分享完自己的一大堆興趣愛好,反問道:“司施姐,你一般周末,或者平時有空的時候,都喜歡做些什麽?”

司施想了想,說:“就躺著,刷刷手機睡睡覺什麽的。”

“我還以為你會說喜歡看書看電影之類的。”和預想中的答案不符,姚以棠吐吐舌頭,幹脆省去鋪墊,有話直說,“我今天要去一個小說作者的簽售會,你如果有空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

司施還沒意識到不對勁,只當姚以棠腦子活泛,話題也跟著跳躍,笑容款款:“是你喜歡的作者?”

“是。”姚以棠毫不猶豫,“雖然我看過的書不多,但她在市面上出版過的作品家裏都有,我也都看完了。”

“這可是我為數不多看完的書。”她一臉驕傲道,接著又露出有點難為情的笑容,“實不相瞞司施姐,我閱讀量很少,雖然都說學生時代是人的審美和表達最應該接受教育和塑造的時期,但我這人從小就坐不住,很多經典的口碑好的作品我死活看不進去。”

她邊說邊嘆了口氣,“也可能是我領悟能力太差的緣故,很多別人講得頭頭是道的東西,我根本就沒理解不了,越看越氣餒,到最後索性就不看了,眼不見心不煩。”

司施表示她不是一個人,自己和她有過同樣的心路歷程:“尤其現在年齡漸長,反而越容易浮躁,靜不下心來,很多大部頭都啃不下去。”

“但後面我也看開了。”司施說,“閱讀不是為了比較。每個人的大腦構造,人生經歷和興趣愛好都各不相同,對有的東西來電,對有的東西不感冒,這都很正常。”

“你不是有喜歡的作者嗎?那與其說是理解能力差,不如說是有你自己的閱讀偏好。比起閱讀範圍的廣度,或許你潛意識裏更加追求的是閱讀某部特定作品的深度體驗,這樣也沒什麽問題,反而更私人更別有洞天。”

和姚以棠一樣,司施曾經在學生時代也有過一位喜歡的作者,當時微博剛剛興起,那位作者的粉絲數量眾多,她關註對方過後試探著發過幾條私信,都沒有得到回應。

如果有人點開她的微博主頁,就會發現此人的微博裏一條原創內容都沒有,入目只有滿屏的轉發和抽獎,活像一個工具屬性點滿的小號。

她從不在任何網絡平臺公開發表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就算是在中學時期,老師布置下來每天都寫一則日記的任務,並表示不會收上去批閱,純私人性質,只為了讓同學們養成隨手記錄的習慣,順道提高寫作能力。司施也只會按部就班地,像寫新聞稿一樣,不偏不倚記錄事件本身,絕無在日記本裏如實吐露自己心事的可能。從很小的時候,她就學著用上帝視角審視自己。

對某些孱弱而幽微的情緒,在更早一些的時日裏,司施也曾有過零碎的記載。然而那些在夜晚隨機發作的感性,到了白日之下再來翻閱,她就會如被窗外乍亮的天光刺痛般驚醒,難以再直面親手寫下的東西。仿佛隨著日月輪轉,她的心境也一個天一個地顛倒變換。

她始終無法正視自己。

直到發現曹鈺的微博,以及她尚未設置關閉的私信。起初司施只是和多數人一樣,懷抱粉絲心態向她表達了自己的喜愛和支持,以及對新作品的期待。

很偶然的,就在學校花園裏結束跟薛文映的對談,替裴弋上完藥拎著藥袋回家的那一晚,她聽見司宇在電話裏洋洋得意跟同伴炫耀自己近期“戰績”,傳播了多遠的威名,繳納了多少不義之財,用詞中二幼稚,且令人作嘔。

司施樸素的價值觀受到挑戰,又聯想到薛文映的遭遇,和裴弋手臂的傷口,一時沒忍住,再度和司宇爆發了激烈的沖突。

奶奶聽見動靜,從廚房裏擦擦手走到客廳,還沒弄清楚青紅皂白,就先劈頭蓋臉把司施訓了一頓,怪她見不得弟弟好,連養傷時期都要給人找不痛快。

奶奶和司宇同仇敵愾,司施寡不敵眾,負氣回到房間。打開手機企圖通過無腦但有趣的網絡段子轉換心情,手指不自覺就點開了曹鈺的微博私信。那是一個小小的黑洞般的窗口,仿佛永遠有人守候在窗口的另一側靜靜聆聽,可任何字句扔進去都不會有回音。 這樣的設置詭異地滿足了她渴望和人對話,又不希望得到回答和審判的需求。

在那一刻,沖動超越了理智,她打開微博私信的對話框,忿忿然敲下:

【這個世界上最令我不解的事情之一,就是在一段關系裏只有身份和立場,沒有具體的人。不投入任何正面情感確實可以讓一個人看起來堅硬、頑固、無堅不摧,沒有人會指望一個無機質的東西做出任何人性化的反應。這也變成越來越多人所推崇的,只要足夠冷漠就可以目空一切,絕不因他人所受的苦而動搖。只要不把別人當成人,就不用換位思考,可以回避自己身而為人被迫害欺辱的想象。心安理得把其他人當成螻蟻,自己主動劃分楚河漢界所以更高級更純潔更無懈可擊。可是不把活人當成同類的世界真的有安全可言嗎?這不過是色厲內荏的嘴硬和自欺欺人。】

那個時候,她的心裏有很多憤怒,也有很多關於世界的疑惑和質問。

一個又一個叩問的瞬間組成線性的時間,世界無視她的局促和惶惶不安,推動著所有人和事沿著既定軌道向後滑行,她有時候覺得自己活到今天大概率也是依靠時間的慣性。

也有不那麽憤世嫉俗的部分。

她記得上一次閱讀曹鈺的作品還是兩年前,她久違地推出了一本愛情小說,司施看完過後喜愛非常,立刻登上微博打開對話框,就算明知對方看不到,還是洋洋灑灑寫了一份讀後感大肆吹捧了一番。

諸如此類的發言雖然不算頻繁,但對司施來說,在私信裏抒發胸臆的行為本身就足夠羞恥,故司施只跟姚以棠披露了自己喜歡的作者姓甚名誰。

誰料姚以棠兩眼放光抓著她的肩膀,宛如找到失散已久的親人般熱淚盈眶:“我們喜歡的作者是同一個!”

和姚以棠比起來,司施就像個假粉,她根本不知道對方今天開簽售的事情,只看見姚以棠打開手機開始張羅:“看來今天的簽售會勢在必行了!我來幫你報名,填資料的時候需要提交微博ID,司施姐你微博ID是什麽?”

姚以棠行動力驚人,司施腦袋還暈乎著,就跟著她的指揮把名報上了。

直到下班過後,薛文映把兩人送到簽售地址,姚以棠指著大排長龍的隊伍道:“對了,司施姐,我給你介紹一下。”

“臺上的那是我媽媽,也就是我的繼母,裴弋的親生母親,曹鈺。”

司施說:“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