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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虛擲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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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虛擲時間

“怎麽?”

司施的話聽得薛文映有些犯糊塗,他邊動手切歌邊問,“你不喜歡這個歌手?”討厭得都出現生理反應了?

大概是頭一回聽人提出這種要求,薛文映看過來的眼神不含惡意,只兜滿了好奇與關心。

“沒有。”司施不著痕跡地輕籲一口氣,說,“就是我有段時間上下班,路過的音響店老板來來回回老是放這首歌。本來想到工作就煩,這首歌又跟我的上班路捆綁在一起,次數多了就跟每天起床聽見鬧鐘響一樣,光是聽到前奏就要犯PTSD了。”

這麽說薛文映就懂了:“難怪,我還以為你跟裴總一樣,平時坐車開車都沒有聽歌的習慣。”

司施不置可否地笑笑,沒再繼續接茬。如果只是沒有聽歌的習慣,她還不至於這麽大反應。壞就壞在這首歌在她耳朵邊循環播放的那段時間,她終日意志消沈,工作和生活中的一個個問題接踵而至。

熱浪滔天的夏日,柏油地被烤得滋滋作響,偶爾迎面吹來的風也裹挾著鋪天蓋地的熱氣。路上為數不多的行人大都撐著太陽傘匆匆趕往目的地,像是配合天氣的滾燙節奏。只有司施——只有司施一個人拖沓著腳步,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不管天氣也不看路,突兀得硬是把周圍的行人和商鋪襯成了背景,自己卻成了一個別有深意的慢鏡頭。

她走在單曲循環的背景音樂裏,這種甜水歌正是容易在年輕一代學生裏風靡的類型,每天聽見如此青春的旋律,不管她樂不樂意,腦海裏都不由自主浮現出了許多學生時代的回憶。

又徒增了幾分往事不可追的傷懷。

她知道這有點奇怪,如此討厭一首歌,只是因為她不想再回到那個被陰影籠罩的時刻。

“不過裴總雖然不喜歡開車的時候聽歌,但他有時候會心血來潮,自己一個人去坐公交或地鐵。”

薛文映似乎借著職務之便掌握了不少有關裴弋的獨家小道,又苦於職業道德和個人素養,一直沒能與旁人分享。這會兒到了司施面前,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多透露了幾句。

“我一開始以為他不聽歌就是為了路上圖個清靜,但像地鐵和公交,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又擠又嘈雜。真要是圖清靜的人,怎麽能受得這種環境?”

“我有一次就跟他開了個玩笑,說別人家霸總都在爭分奪秒賺錢,公共交通始終沒有私家車方便,您不覺得選擇公交和地鐵作為交通工具,會很沒有意義,很虛擲時間嗎?”

“你知道他是怎麽回答的嗎?”薛文映故意賣了個關子,見司施搖了搖頭,才繼續道,“他看了我一眼,又擡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說‘現在下班了,我需要的就是沒有意義的時間。如果你想繼續為公司做貢獻,請便。’”

薛文映說完就笑了:“哇,這句話當時就有點shock到我了。後來我想了想,他平日裏那麽忙,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時間,怎麽安排都是他的自由。是我玩笑開得有些過頭了,好在裴總不跟我計較。”

聽見薛文映轉述裴弋說過的那句話,司施楞了一下。

她看見後視鏡裏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上下唇瓣開合,機械性地回應薛文映了一句,思緒就開始游離。

......如果沒記錯的話,她曾經對裴弋,也有過類似的表達。

“有點困。”

放學過後,坐上回家的班車,司施雙眼逐漸迷蒙,腦袋自覺找到裴弋的肩膀,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著。

裴弋摸了摸她的頭發:“昨天睡得很晚?”他有意放低聲音,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音量,像緩緩飄落的羽毛在她心上撓,“我記得你昨晚剛過十點就說要睡了。”

“是啊。”司施耷拉著眼皮,有氣無力,“跟你說完晚安我就睡了,結果今天起來還是很困,我也沒做什麽,肯定是因為最近有地磁暴。”

裴弋失笑,對她這種把責任全部推給自然現象的行為表示默許:“那你睡會兒,到了叫你。”

經過一段道路條件亟待修繕的路面,車身有些搖晃,司施感覺到裴弋的手掌覆在她的頭上,微微施力,幫她減少外界顛簸。

她合上眼睛,很困,卻難睡著。

至於為什麽這麽困,她心裏也有數。跟什麽地磁暴八竿子打不著關系,純粹是因為司宇昨晚在外面和他那幫朋友廝混,她也被牽連得沒休息好。

奶奶隔一段時間就撥一通電話,除了第一通電話裏司宇含糊交代了自己正和朋友待在一起,後面幾次全都無人接聽。

等不到孫子回家,奶奶天不亮就起床,連帶著把司施也叫醒,讓她出去找人。

司施昏沈的大腦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霽城那麽大,她腦門上一沒掛著尋人啟事二沒雷達,上哪兒找人去。這也不是司宇第一次夜不歸宿,多半是在哪間網吧通宵打游戲,要不就是留宿在朋友家了。

她這麽想,也這麽說了,換來奶奶擰起眉頭數落:“你弟弟整晚都不回家,現在又聯系不上人,你倒好,睡得穩穩當當,一點都不著急,哪有你這麽當姐姐的。”

司施沒睡醒,一時沒克制住自己的起床氣:“我又沒把門堵上不讓他回家,怎麽不從他身上找原因,他怎麽當弟弟我就怎麽當姐姐。”

奶奶被她語氣裏的不耐頂撞得身形微滯,下一秒就露出不齒的表情:“你這話說得,叫街坊聽去都覺得笑話。”

話是這麽說,她的音量倒是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倘若不是這個時間段會涉及到擾民的問題,恐怕還巴不得叫左鄰右舍來評評理。

“你是姐姐,長姐如母。你們父母走得早,人人都覺得你們是拖油瓶不願意接手,我這把歲數了,二話不說替他們照顧你們,也不指望有什麽回報,就希望你也能懂點事,平時多照顧和管教一下你弟弟,這個要求很過分嗎?別不吭聲,聽見沒,你能做到嗎?”

“你們爸媽在天上看著,肯定也不想看到唯一的兒子走歪路。你弟弟膽子大,朋友多,敢去社會上歷練是好事。但他畢竟年紀小,對很多事情都沒概念,也聽不進去大人的話,你作為姐姐,多跟他談談心,關心關心他,他以後也會念著你的好。”

說到最後,她開始打感情牌,“我不可能照顧你們一輩子,等我走了,你們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想要在社會上立足,你們姐弟倆肯定是要互相幫襯的。你現在不覺得,等長大了就知道,關鍵時候還是親人靠得住。”

面對奶奶長槍短炮似的輸出,司施感到深深的無可奈何。

對於司宇逃課打架等等叛逆行徑,她也不是沒勸過,司宇的態度也很明確:“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煩。咱倆就差一歲,別在我身上發洩你無處安放的說教欲,順便提醒一句,沒有男人會喜歡長舌的女人,再這麽啰嗦當心以後嫁不出去。”

根本對牛彈琴,司施被他的輕佻激怒,千言萬語匯成一句:“你去死。”

司宇揚起一個不正經的笑容:“放心吧姐姐,我才不會輕易去死的。”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司施,咬字如毒蛇吐信,“我們是一家人,要死也是一起死。”

司施沒那麽多時間和精力去勸導他,好心沒好報,反正小事不用管,大事兜不住,從那之後,司施對司宇就主打一個眼不見心不煩。

按他的性子,不給家裏惹事就算積福,指望他幫扶自己還不如指望中彩票發達。

司施精神萎靡,尾音虛浮:“奶奶,我很累,睡不夠上課的時候會犯困。”言外之意是沒那個體力陪司宇折騰,到頭來還半點好撈不著,只會被司宇嫌棄多管閑事。

見她遲遲不肯動作,奶奶耐心耗盡,嘖一聲,步子往退了兩步,又上前,擡起手結結實實給了她手臂一下:

“你個沒心沒肺的,不關心你弟弟也就罷了,還在這裏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怎麽,就你一個人上課,你弟弟不念書?”

司施吃痛地抽了一口氣,她梗在原地沒動,揉搓著挨打的手臂,心想司宇本來就不念書。

奶奶下了最後通牒:“反正今天聯系不上你弟弟,你也別去上學了,等把他找回來再說。”

這個要求簡直不可理喻,司施覺得自己應該生氣,但湧上心頭的更多是深深的無力:“奶奶,真要動真格找人就應該報警。霽城這麽多犄角旮旯的地方,現在天都還沒亮,我就是個無頭蒼蠅,只要他不想回家,我就算打著燈籠也找不到您的乖孫。”

奶奶不管那麽多,雙手推攘著把她往外趕,渾濁的嗓音落在耳邊像一聲高過一聲的炮仗:“還不當回事,還在這裏胡說八道咒你弟弟!別人家弟弟不見了,當姐姐的恨不能把城郊地皮翻個遍也要把人找出來,就你死活不著急!”

“你弟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想好怎麽跟你爸媽交代了嗎?說白了你倆現在吃喝不愁靠的就是你們爹媽殉職拿到的補貼,這錢不是給你一個人用的,還有你弟弟。不把他找回來,你休想再從我這裏拿到一分錢!”

奶奶展現出和她這個年齡不符的力量,強勢地驅逐著司施。司施一路踉蹌地被推出門,眼睜睜看著鐵門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臉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聲控燈泡在她頭頂上孤寂地燃燒,巨大的荒謬感如天外有天的黑夜將她籠罩。

司宇自己通宵徹旦不回家,結果怪來怪去,最後居然還是怪罪到她頭上,最後更是上升到對不起父母的高度,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一直在家裏作威作福。

然而事實上,物質上從未被虧待過的人只有司宇。

司施低頭看向攥在手掌心裏的手機,這還是她自己存錢,才從按鍵已經失靈的翻蓋手機換成了二手智能機。而司宇再不濟也要每兩年換一個新款品牌機,淘汰的手機自然也不會給她,要麽隨手送給兄弟和關系暧昧的異性,要麽就拿去換錢當零花。

父母在司施和司宇還沒記事起就已離世。在那之後,公立學校就讀免交學雜費以及優先分配住房的政策陸續落實下來,大大小小逐一發放的撫恤金和生活補助,還有司施每年的獎學金,雜七雜八的加起來,雖然家裏拿不出什麽大錢,但滿足基本的溫飽不成問題,還有勻出零用錢的餘裕。

每月零花錢都是定額的,大頭給司宇,小頭給司施。“你弟弟是男孩,男孩子愛玩兒,要面子,花錢的地方多。”奶奶總這樣說。

“你弟弟”三個字像口頭禪一樣常被老人家掛在嘴邊,仿佛司施唯一的身份就是“司宇的姐姐”,而這個身份輕易就決定了她的犧牲和妥協。

她不是沒有吵過鬧過抗爭過,可在大人的世界裏,她終究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實權,說話也沒有半點分量的未成年小孩子。饒是她再歇斯底裏,所有怒火和不甘到了奶奶面前,都像被投放進了黑洞裏,得不到半點回應。

久而久之,她已經可以預判每一次爭執的結果。每當她以為自己會麻木到平靜接受這一切的時候,心裏卻持續翻滾著失望和忿恨的驚濤駭浪,久久難以平覆。

就像現在,她點亮手機屏幕,看見醒目的“4:25”,黑色字體像針一樣紮進她的眼裏,痛覺越是明顯,越無法合眼。

耳邊傳來電梯到達和開合的聲音,熟悉的腳步聲徐徐接近,一雙嶄新鋥亮的運動鞋停在她面前。

她擡起頭,用疼痛的雙眼瞪視來人。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家門口守著幹嘛。”司宇恬不在意的語氣在瞧見她的眼睛後,突然變得饒有興致,他上下掃視著司施,“睡衣都沒換,這是被臨時奶奶趕出門了?”

“我猜猜,她是想讓你出來找我吧。”他彎下腰,直直和司施對視,緩緩揚起的笑容倒映在司施慍怒的瞳孔裏。

“時間還早,要不我再去外面逛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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