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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天空與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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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天空與牢籠

司施一只手用力攥住司宇的手腕,防止他真的腳底抹油開溜,另一只手騰出來敲門。即便怒火中燒,她也克制著力道,避免打擾到酣睡中的鄰裏。

司宇在她身後語調黏稠地喊了一聲“姐姐”,悠然地說起風涼話:

“是不是很想揍我,我光看背影就知道你氣得要死。怎麽辦,每次看到你氣成這樣,我都覺得很有趣。為了讓我高興,只能勞煩你多生幾回氣了。”

司施懶得搭理他,一下又一下的叩門聲如同疲累不止的心跳。

在她堅持不懈的敲門和電話轟炸下,門開了。

她費力把司宇拽到奶奶跟前,在噓寒問暖和不勝其煩的雙聲道裏回到房間,三兩下換好校服,抓起書包帶子,一聲不吭朝家門外走。奶奶追在後面惱火地叫喊:

“你往哪兒走,給我站住,就是叫你起床找一下弟弟,你還不服氣了是不是,好端端的甩臉色給誰看......”

司施利落地甩上門,把奶奶的喋喋不休甩在身後。

下樓,站在樓道口向外張望,四周靜悄悄的,夜晚的潮濕擠壓著氧氣鉆進毛孔,天空黑得像一口滅頂的棺材。

司施仰望天空,有種葬身其中的沖動。

但她理智尚存,還記得和裴弋有過約定,上學期間每天都要在小區外的便利店門口見面,再一起搭車前往學校。

好在便利店是24小時營業,尚未完全蘇醒的城市還不算無處可去。買了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訂好鬧鐘,司施趴在離營業員最遠的桌子上,頭埋在胳膊裏補覺。

迷迷糊糊睡著沒多久,又得趕在裴弋到達之前醒過來吃完早飯。她對著手機理了理睡得有些淩亂的頭發,然後深呼吸一口氣,整裝待發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那樣,走到門口的空地處,在熙攘的人群和潮潤的霧氣中等候。

裴弋如約抵達,弓背下車的第一束目光穿越重重障礙找到她,與她相視一笑。

司施的一天就這樣開啟。

也許是醒得太早,這一天顯得比以往都更加漫長。

但也快要結束。

公交車還有兩個路口就到站,不用裴弋提醒,司施先一步打著哈欠坐直身子。

“我不想現在下車,想再多坐幾個站,等會兒再回來。”她伸出食指,戳了戳裴弋的肩膀,又點點他的臉頰,“你有別的事要忙嗎,這樣會不會占用你其他時間?”

裴弋把她亂動的手指裹在手心,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我忙著跟你在一起,哪兒還有其他時間。”

司施笑了,又倒回他的肩膀:“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以前很喜歡這樣,一個人漫無目的坐著公交,從市區坐到城市邊沿。”

“沒有,這是你第一次說。”裴弋問,“為什麽?”

“也沒什麽,就是坐在車上的時候,看著沿途的風景一閃而過,天空從明到暗,乘客上車下車,好像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要奔赴。”

“這麽說可能有點缺德。”司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但每到這種時候,我就會覺得自己活在秩序之外,很自在。”

裴弋蹭了蹭她的發頂,輕聲問:“除了坐公交之外,還有什麽喜歡的?”

司施想了想,說:“我還喜歡雨過天晴之後,走過草地泥土散發出來的芳香,還有看書翻頁的時候,稍微有點發黴的味道。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嗎,就是那種腐爛又清新的氣息。”

司施伸出手想比劃,又比劃不出個所以然,最後只得悻悻放下。

“書本發黴的主要誘因是黑曲黴,這種黴菌在土壤中也有分布。”裴弋重新和她十指相扣,“雨後泥土的氣息叫‘潮土油’,由真菌揮發的有機化合物構成。”

文科生和理科生的區別在這一刻淋漓盡顯,司施咂舌:“不愧是你。”

“我還喜歡望著天空神游。”說著,司施想到了什麽,坐直身子,“我小的時候看過一本詩集,裏面國內國外的詩人都有,不知道是正版還是盜版。其中有一首詩,我很喜歡,我背給你聽。”

裴弋挑了挑眉,欣然應允。

司施用空出來的手,比出畫框的形狀,記憶裏的詞句太過熟悉 。她一邊丈量車窗外的天空,一邊逐句背誦的樣子就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原本就屬於蒼穹嗎?

否則為什麽天空

不斷地向我投來蔚藍的凝視

引誘我的心思向著天際

更高更高地

飛向比人類所能企及的更高的境地”

三島由紀夫《太陽與鐵》

前方傳來車輛到站的提示音,裴弋沒有打斷司施問她想在哪個站臺下車,司施率先起身,拖著裴弋的手臂走了下去,她邊走邊繼續——

“我原本屬於大地嗎?

否則為什麽大地

這樣急速地催促我下降?不給我思考的餘裕和感情

為何如此溫柔和慵懶的大地

居然用鐵板的敲擊回應我呢?”

下車之後,司施的頭還是靠著裴弋的肩膀,烏發柔順的頭頂對著裴弋,顯得有些垂頭喪氣。

“我不能信任我自己

抑或我太相信我自己

我性急地想探知自己屬於什麽

或者倨傲地認為知道所有

我想飛向未知

或者飛向已知

哪天我要飛向淡藍的表象

我會因為飛翔被降罪懲罰嗎?”

安靜聽司施背誦完全文,裴弋低頭看向她的眸光微動:“為什麽喜歡這首詩?因為有天空?”

司施點了點頭:“我讀過的詩不多,也沒什麽專業的文學鑒賞能力。但我覺得,寫詩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如果在現代詩裏堆砌太多無用的形容,一味追求技巧和修辭,就會出現無法在有限的篇幅裏傳達出有效信息的問題。寫到最後必須要有斬斷一切的魄力才能繼續,我很希望,我的身體裏也能有這種指針一樣的東西,能夠判斷什麽可以留下,什麽需要被剔除。”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因為有‘天空’這樣的元素啦。”司施指指天,又指指地,“天空,草地,一枚硬幣就能從頭坐到尾的公交,還有學校裏那座荒廢的公園,這些對我來說都是沒有門檻的東西。”

“有很多人會覺得,花費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去仰望天空,坐著公交大巴環游城際,在廢棄的公園裏看金魚,這樣很浪費時間,很沒有意義。但在教室裏,我是一個即將升上高三,必須全力備戰高考的學生。在家裏,我是我奶奶的孫女,我弟弟的姐姐。每一個場合都對應著一種身份,我必須強打起精神去應付這些語境下所代表的意義和責任。”

“只有在一切都沒有意義的情況下,我才能讓所有幹擾項目都從我的生活裏面退出,才能盡情地做自己。”

裴弋停了下來,他轉身看向司施,端詳了一會兒她的神情,直到把司施看得頭皮發麻,才開口問她:“你不開心嗎?”

“人不會沒由來地去思考和追問意義。”裴弋說,“一定是因為想要弄懂什麽,得到什麽,才會上下求索,企圖找到說服自己堅持下去的理由。”

司施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人也不會隨便拋棄意義,除非它變成了枷鎖。定義和意義,是一體兩面的關系。”她看著裴弋,“所以你不要不開心。”

沒想到話題的落腳點在自己身上,裴弋楞了一下:“什麽?”

司施有點猶豫,她不知道這樣說會不會像是在生搬硬套,聲如蚊蚋道:“就是我之前說的,暫時不想用某個確切的詞匯來框定我們的關系。”

一直以來,她對有明確定義的關系都感到莫名的恐懼,總覺得這象征著某種義務和責任,以及自己無法達到對方的要求時,隨之而來關系的破裂。

“換個角度想,無論是定義還是意義,都是有時候很重要,有時候只是一道人為設限的關卡。”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篤定,“但在定義之外,還有更廣闊的存在,不是嗎?”

裴弋漆黑的瞳孔直直盯著她,眸底有探究,也有欲言又止。最後他什麽都沒說,只彎腰把毛茸茸的腦袋抵在她的肩膀,敗下陣來似的:“你都這麽說了,我還有什麽辦法。”

在她面前,裴弋一向很好說話。

沈默有時,司施看向兩人緊扣在一起的雙手,想適時轉變一下氣氛,牽著他的手晃了兩下,玩笑道:

“如果你爸媽知道你放學不回家,而是跟女同學在一起,會怎樣?”

裴弋不假思索:“我爸不在乎,我媽會火速趕到。”

“然後推給我一張支票,優雅從容地說‘這裏是一千萬,離開我兒子’?”

“不會。”裴弋被逗笑,直起身子和她面對面,斂去笑意認真地說,“你很好,他們都會喜歡你的。”

騙人的吧。

司施心裏這樣想,但面上沒拆穿。

平時在學校裏,得益於她的成績和好相處又不至於任人擺布的性格,雖然偶爾有好事者找茬,但總體人緣不錯。

然而面對長輩又是另外一回事。裴弋的爸爸不在乎,不知道是開明還是親緣淡薄。媽媽似乎很關心兒子的感情問題,可真有家長會對孩子疑似早戀喜聞樂見?

司施表示懷疑。

“具體來說,他們的態度,”裴弋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取決於我們是什麽關系。”

司施:“......”

明知裴弋有意在逗她,司施還是忍住羞恥回覆了:“什麽關系?我喜歡你,你喜歡我的關系。”

裴弋眼眸一彎,嘴角輕據,一副被她取悅到的樣子。

他悠悠笑道:“那就沒問題。”

說完,裴弋雙手捧著她的臉,俯身吻了過來。

司施仰起頭承受,四下無人的街頭轉角,沿途嫣紅花海泛起一浪接一浪的漣漪,像極了波及她四肢百骸的顫栗。

每一片不染塵埃的花瓣都是她無法訴諸於口的具象化的愛意。十七歲,正是一個說懂愛會被懷疑,說相信愛會被恥笑的年齡。

於是她對愛三緘其口。

她感覺到強烈的愛恨,還有一些不具名的情緒交織在體內,膨脹成一頭嘶吼掙紮的困獸。

親吻的間隙,她睜開眼睛,目光錯過裴弋,望向上方旋轉的,一望無際藍灰色的天空。

在她的眼中,世界很大,大得像沒有方向的天空。她的身體很小,小得像一具關不住困獸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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