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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驟雨初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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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驟雨初歇

乘坐電梯下樓,司施透過巨大的玻璃幕墻,瞥見窗外驟雨初歇後明亮而又潮濕的街景。雲翳載著雨水遠行過幾千公裏,下過的每一場雨都像是少女時代的延續。

走出商場,地面的水漬隱隱約約泛著光亮,一束陽光從簇擁的雲層中漏下來,天空趨於晴朗。

望見裴弋側身倚靠在車門前的身影,司施的腳步有如受到驅使,朝他的方向走過去。

裴弋似有所感地擡頭,在他將要望向這邊的幾秒鐘,司施渾身肌肉不自覺緊繃,這讓她即使正面迎上裴弋的目光,步履也依然從容。

“裴弋。”

她站定的位置很有分寸,輕聲喚他的名字,就算走了打招呼的流程。

裴弋淡淡地應了一聲,伸手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我晚點要去機場,先送你回去。”

從以前開始,司施就發現裴弋很擅長引導別人跟著他的思路走。具體而言就是在他單方面做出決斷後,要麽行動先於語言,要麽提供幾個看似可供挑選,實則毫不影響最終結果的選項,聽者如果不能狠下心打斷他,就只能話趕話自動鉆進他的圈套裏。

偏偏他的言行舉止都還表現得極為禮貌周到,讓人萌生拒意前還要先反省一番自己。

就像現在,司施要是婉言謝絕送她回去的提議,只怕來回推拒的過程,會耽誤了裴弋行程。

她委身坐進副駕駛,系上安全帶,搜腸刮肚半天,還是問了句廢話:“你去機場,是要出差?”

“嗯,有個臨市的合作,大概需要一周的時間回來。”

裴弋熟練地啟動車輛,跳過寒暄,直奔主題道,“我今天和周呈見了一面,問了一下跟蹤你那個人的情況。”

說到正事,司施不由得坐直:“怎麽樣?”

“現有的視聽資料有限,對方沒有被拍到正臉,也沒有確切地實施侵害,說是同路也有可能,暫時走不了立案流程。”裴弋說,“周呈幫忙調取了附近幾條街道的監控,都沒有發現目標人物的活動軌跡,目前還處於無法確認對方身份的階段,想要調查清楚還需要進一步的線索。”

聽裴弋概括完現狀,司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算是意料之中的結果,畢竟那人渾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又沒和她正面接觸,現在指望單憑監控就找出他本人,困難程度無異於大海撈針。

說不定她真是純粹的運氣不好,路遇心懷不軌的扒手被盯上,又在最後關頭被裴弋攔截。事到如今沒有造成任何損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盡量樂觀,不想過於杞人憂天。過去的數年裏,她一直飽受這種滋味的折磨,她總習慣於在危機出現以前,就將可能出現的糟糕境況都設想一遍,置身平原也有如搖搖欲墜懸掛斷崖邊。

即使到最後,事情的發展根本沒想象中嚴重,她也會由於嚴重的自我內耗,而感到殫精竭慮。

現如今過度緊繃過後驟然松懈的神經,反倒讓司施比自己想象中來得鎮定,甚至語調輕快地向裴弋表達了感謝,言談之中透露出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的輕松。

裴弋開車之餘,抽空看了她一眼。

“你的通話記錄裏有我的電話號碼。”見司施沒有流露出太多負面情緒,他也沒有把事態往嚴重了說,“後面如果有其他情況,隨時聯系我。”

聞此,司施原本如常的面色出現了一絲遲疑。

重逢以來,凡是和裴弋有關的事情,她都會先在腦子裏兜幾個圈子再做決定。她本就是慢熱的性格,加之分別太久的客氣使然,總擔心自己一言一行會過分叨擾對方。

縱然裴弋沒有表現出絲毫不耐,她也不能濫用這份慷慨。

更何況,真要發生什麽不測,報警才是最優選擇,好歹不至於連累到他。

思及至此,司施定下心神:“應該沒什麽問題了,我自己會多加防範的。”

裴弋的聲調沒什麽起伏:“你覺得自己一個人能應付所有狀況?”

“雖然做不到萬事周全,但再怎麽說,這麽多年也一個人過來了。”司施笑了笑,圖個應付了事道,“實在不行就報警,如果是報警解決不了的狀況,我也可以拜托其他朋友幫忙。”

“是嗎。”

裴弋的語調漫不經心,像根本沒把她的回答當一回事。

到達司施住處的停車場,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微微側頭,判斷和調整好距離,停穩車身後,冷靜開口,“比如呢?”

司施正低頭解開安全帶,聽見他的問話,疑惑地“嗯”了一聲。

“你剛剛說找朋友幫忙。”裴弋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短暫地敲了兩下,“事關人身安全,這種全憑概率的事情可大可小。找其他人幫忙,一是要信得過對方為人,二要考慮到本就不算明朗的狀況,可能會出現的變故,以及給對方帶來的影響。”

“既然這樣——”

話說到一半,裴弋生生將句子截斷,轉頭看向司施。

停車場采光黯淡,進而導致視野不佳。裴弋的目光極輕極淡,隔著一片昏暗落在司施臉頰。他的語氣變得沈緩,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好像只是隨口一提,“找我和找其他人幫忙,對你來說,有什麽分別嗎?”

這話問得耐人尋味,倘若非要說出二者的不同,得出的結論難免有失偏頗。司施想了想,說道:

“你不是要去出差嗎?遠水救不了近火,這段時間就算真的有事找你,隔著大老遠你也愛莫能助。再者說,找朋友幫忙雖然有過意不去的地方,但從前和往後,對方總有我能幫得上忙的時候,也算有來有往。”

“朋友嘛,互幫互助很正常。”司施說完,就反手把問題丟了回去,“我們是朋友嗎?”

裴弋靜靜地看著她,沒說話。

沈默如輕湧的水沒過司施的腳踝,透明的游絲將她拴在漩渦中心,糾纏她下車的時機,走和留都是個問題。

片刻後,裴弋收回目光,說:“不是。”

司施聳聳肩。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需要再有多餘的解釋。

“那我先回去了,你快去忙吧,謝謝你送我回——”

她的聲音猝然停滯,猶如被攔腰斬斷的樹枝,斷裂的枝幹直指中央扶手箱的位置。

裴弋順著她的目光一道垂眸,視線的盡頭,一支亮銀色外殼的圓管口紅橫亙箱中。

空氣頃刻間凝結,爾後四分五裂。

此情此景,司施難掩尷尬的同時,心裏居然誕生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口紅再怎麽說也是私人物品,無論是特地如此還是一時大意,都是它的主人和裴弋關系匪淺的證明。

而她和裴弋連朋友都不是,自然無權過問口紅的歸屬。

毋庸置疑的,現在就是她該下車的時機。

她提一口氣想把剛才沒說完的道別補齊,裴弋卻搶先一步識破了她的意圖,右手探過來,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

司施想走沒走成,還沒起身就被按在原位。眼見著裴弋取出手機,修長的手指滑動幾下屏幕,電話撥通的嘟聲在靜默的車廂內響起。

不多久,提示音停止,一道明亮的嗓音從揚聲器裏傳來:“餵?”

裴弋斂眸看向司施,停車場驟然亮起的光線透過車窗斜灑進車內,讓他的眸中有種晦暗不明的意味。

他看著司施,薄唇輕啟:“姚以棠,你有東西落在我車上。”

聽筒裏疑惑地“啊”了一聲:“什麽東西?”

裴弋:“自己想。”

姚以棠愈發摸不著頭腦:“哥,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還是什麽腦筋急轉彎?你突然這麽幽默我好不習慣......”

司施默默掩面垂首,感覺額頭冒出了兩滴不存在的冷汗。

好了可以了,我知道你們沒有串口供了,這場鬧劇是時候停止了......

揚聲器裏傳來丁零當啷翻包的響動和若有若無的嘟囔聲。

“哦,還真是,我有支口紅應該是落你車裏了。”翻包聲消失,姚以棠的聲音再度在聽筒裏響起,“我昨天不是開你的車回的老宅嗎,今天把車開過來的路上,就趁著紅綠燈補了下妝,估計用完隨手就放你車上了,你不說我都沒發現。你在哪裏找到的?”

“儲物櫃裏。”

“那你幫我收撿好,下次見面拿給我。”

通話結束,真相大白。

司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又感覺說什麽都不對。她和裴弋之間的關系,好像出現了一剎的錯位。

好在裴弋趕時間,沒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指尖動作不停,繼續點開一個對話框,兩秒後,開始播放周呈的語音信息:

“......大概就是這樣,因為現在還拿不出證據證明那個人圖謀不軌,我們這邊人手緊,也沒辦法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為了保險起見,最近這段時間,司小姐最好都要有人陪同出行。”

語音播放完畢,裴弋收起手機。

有了人民警察的發言做背書,裴弋也懶得再作假設迂回:“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正常生活和工作,會有專人負責接送你上下班。”

聽這話的意思,是他已有安排。

司施心裏好不容易按下去的那點擔憂又被周呈的語音重新勾起,但嘴上還是客套了一句:“會不會太麻煩了?”

聞言,裴弋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就只願意麻煩朋友嗎。”

他嘴角揚起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用聽起來仿佛毫無芥蒂的語氣說,“正好,那個人也是你的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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