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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畫地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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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畫地為牢

校服拉鏈一口氣拉到頂端,司施走出房門,正巧撞上奶奶從廚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骨頭湯,一口一個乖孫的勸司宇喝下。

司宇神情冷淡地擺弄著手機,暑假剛上市的新款,拿到手不超過三個月,玻璃後蓋已經碎開一道深刻的裂痕。

身處同一屋檐下,姐弟倆沒有任何交流。

司施目不斜視走到餐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拿起雞蛋往桌面上一磕,沿著縫隙開始剝殼。

“快喝吧,你傷還沒好完,就得多喝點骨頭湯補補,晚上早點回來,奶奶給你做你喜歡吃的香幹炒肉。”奶奶把湯碗往司宇面前推了推,見他無動於衷,語氣幾乎是在請求,“喝一口,別一直讓奶奶催。”

司宇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皺起的眉頭牽扯面部受傷的神經,他倒吸一口涼氣,五官扭曲,呲牙咧嘴的樣子略顯滑稽。

司施早已對此見怪不怪,從起床到現在,沒往司宇的方向遞過去一個眼神。

她三兩下就解決完早飯,提起書包:“奶奶,我們班今天放學後還有一次公開課彩排,晚點回來。”

奶奶隨口應了一聲,像終於想起她的存在,在司宇面前強調起來:“這碗湯是專門留給你的,你姐姐都還沒得喝呢,你不喝我就給她喝了。”

聞言,司宇劃手機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掀起眼皮,覷一眼明顯能聽到這句話,卻置若罔聞正在門口換鞋的司施。

“哦。”在司施穿好鞋拉開大門之前,他說,“放那兒吧,我走之前喝。”

奶奶這才滿意:“對嘛,就這麽懂事多好。你也這麽大的人了,用不著我多說什麽。晚上放學,腿疼就別勉強自己走路,自己打車回來,兜裏錢還夠嗎,奶奶再給你拿點......”

掙開門,司施走入薄霧彌漫的清晨。

經過幢幢澄黃色燈影,腳下道路平坦寬闊,頭頂是明暗交錯的,宛如還沒幹透的抹布般的天空。

從霽城下屬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搬進現在居住的小區,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半的時間,司施時不時還是會有種自己不屬於這裏的心情。

但回憶起過去,即使是在土生土長生活了十五年,可以用“家鄉”一詞指代的偏遠縣城裏,她也從未找到真正的歸屬。

無論身處何處,司施和奶奶司宇,已經在無形中分屬兩個不同的陣營。

第一次明確產生這種感覺,是司施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放學回到家,聽聞弟弟在學校和別的小朋友發生了肢體沖突,她內心毫無波動,這類消息每周都有。不出意料,還是司宇先動的手。

她隨奶奶趕到醫院,司宇坐在就診室裏,渾身濕透,雨水和血水交融在一起。

奶奶本就踉蹌的腳步驟然提速,司施跟在後面,暗自感嘆今天的天氣預報又不靠譜。

她包裏常備一把晴雨傘,本不必擔心日常會因為天氣而節外生枝。但她還有一個不省心的弟弟,司宇總嫌帶傘麻煩,即便大雨已經轟轟烈烈地砸在屋頂窗沿,他也絲毫沒有避雨的自覺。司施只好每日查閱天氣狀況,若預計有雨就親手把雨傘交到司宇手裏。

然而正如習題冊後的標準答案總有出現差錯的時候,天氣預報的準確性也會隨機失靈。今早司施如往常一樣翻看天氣預報,得到的反饋是“晴轉多雲”,她知道司宇不愛帶傘,見此情形也就不再多言。

要說以前的天氣預報有過失誤的時候嗎,也是有的,只不過以往都是把晴天誤報成了雨天,司宇拎著雨傘毫無用武之地。

“帶了傘總比沒帶好,萬一真的下雨了呢,有備無患。”事後司施總是這樣勸說司宇。

而她對司宇強調“不要打架”的頻率已經快趕上“記得出門帶傘”,某種程度上不難看出,對司宇來說,打架就跟天要下雨一樣,是家常便飯,是不可抗力,是耳提面命再多遍也無法規避的自然規律,讓他不要打架約等於讓老天別再下雨。

七歲的小孩,有著藕節般生脆易折的四肢,以及尚未教化完全的血性和野蠻。

因為午休時同桌翻身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肘,司宇起床氣發作,沒有任何提醒和預警,就猛地起身將對方推倒在地。同桌的男孩反應過來,也不甘示弱地大吼一聲,撲到他身上要報覆回去。

教室裏頓時尖叫和起哄聲四起。等到出去接水的老師趕回教室,這場紛爭已經升級為以鐵皮鉛筆盒和桌椅為武器的械鬥,戰事止歇時雙方臉上都不同程度地掛了彩。

司宇眼角被鐵皮盒砸中,白嫩的皮膚裂開一道脆生生的口子,鮮血糊了半張臉,睫毛還粘黏在血液半幹不幹的眼瞼上,眨眼的動作被牽絆。

見此情形,奶奶心疼得不行,很是長籲短嘆了一番。司宇嫌她啰嗦,不耐煩聽她的關心。奶奶轉而拉著司施念叨:

“哎唷,你看看,怎麽流了這麽多血,我都不忍心繼續看。你弟弟還那麽小,就遭了這麽多罪,也是你們爸媽走得早,沒辦法給你們撐腰,才讓他在學校裏受這些欺負。”說著說著,奶奶抹了一把眼睛,險些要落下淚來。

作為司宇的親生姐姐,司施應該表現得擔心,憤怒,難過。但她沒有,她不聞不問地坐在一旁,像一個空心的木偶。

醫生開始縫針後,在弟弟和奶奶此起彼落的抽氣聲中,司施低頭看向自己包裹著創可貼的左手食指——這是上一周完成家庭手工作業時留下的傷口,刀片一不留神劃破了她的手指頭,霎時鮮紅色的血液如同開閘放出的流水,轉眼就淌滿手心。

司施從沒見過如此陣仗,少不經事的她不敢輕舉妄動,只能連連驚呼企圖引起一旁正在看電視的奶奶註意,請她幫忙止血。

相比她的驚慌失措,奶奶展現出一種見過大風大浪的鎮定,她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司施的傷口,接著說:“大呼小叫什麽,我還以為多嚴重,叫你這麽粗心。”

她緩緩從沙發上坐起,“小聲點,你弟弟都睡了。”

在奶奶的叮囑聲中,司施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靈肉分離的感覺。

仿佛傷痛的嚴重與否,似乎並不需要考慮她的感受,而是以奶奶的肉眼觀察作為判斷標準。

而在奶奶的判斷下,司施不小心劃破手指是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遠比不上弟弟珍貴的睡眠。

她的頭腦裏走馬燈一般串聯起過往大大小小與之性質相同的事件,“家”這個概念,逐漸變得飄忽遙遠。

彼時的她距離初次體驗青春期的生長痛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和大人相比,依舊是八歲小孩單薄瘦小的身體,但她已經感覺自己長大了一點。

對理應最熟悉的親人和日常感到陌生,這是不是就是長大的過程?

……

“司施!”

一聲急促的驚呼打斷了司施的回憶,前方不到兩米的距離,一名黑衣黑褲的中年男子正半強制地攬著任月婷的肩,二話不說就要把她往巷口裏拖拽。

這條路通往學校後門,人流量比不得正門,尤其是需要早起的清晨,稀稀拉拉的學生都埋著頭,疾步往前走,連沿路的商鋪都還沒開門。

看見司施出現,任月婷抓住救命稻草般,奮力和男人拉扯,想要掙脫:“幫幫我,我不認識這個人!”

大清早尚未徹底清醒就撞見如此情形,司施腦子空白了一瞬,但身體比頭腦先一步蘇醒,她條件反射地脫下書包提在手裏,打算當做攻擊對方的武器。

“你是什麽人,放開她!”

她大喝一聲,小跑上前逼近二人,在還有幾步路的距離時停下,警惕地註意著對面男人的動向。

如此慌亂之際,她佩服自己還能想起來摸出手機:“放開她!不然我馬上報警了!”

男人聽此環視一圈四周,似乎有些忌憚,又舍不得就此離開。

“小姑娘,你誤會了。”男人訕笑著說,“我是縣城上來打工的,沒別的,就是想找你同學問個路。”

任月婷用快要破音的音量喊道:“他騙人!這是個人販子,你別信他!”

司施也知道這只是對方的緩兵之計,她冷笑一聲:“問路需要有肢體接觸?你說謊的樣子太沒有技術含量。”

司施說著,趁對方沒來得及反應,突然一個箭步沖到任月婷身旁。就在同一瞬間,她和任月婷緊緊攥住對方,手臂以一個扭曲的姿勢擰在一起。越是緊張的時候,腎上腺素越是狂飆,司施感覺自己的手已經失去知覺了,只是本能地楸著書包的肩帶,往男人手臂上砸。這還遠遠不夠,情急之下,她又擡起腿往男人膝蓋上踹了一腳。

男人吃痛地倒抽一口氣,彎腰抱腿的同時松開了對任月婷的桎梏,司施見勢拉過任月婷就往學校的方向沖。

“跑!”

兩個人用畢生最快的速度跑進校門,回過頭,那人顯然知道前面就是學校,沒再繼續追來。

任月婷大口喘著氣,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司施道謝:“謝、謝謝你。”她拍著胸口,等氣喘勻,心有餘悸地解釋道,“那個男的,一開始就鬼鬼祟祟地守在巷口,等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就湊過來說需要我幫他一個忙。我心裏覺得可疑,就沒搭理他。誰知道他看周圍沒人路過,直接就動手,想把我往巷子裏拖。”

“多虧有你,我的天,要不是有你幫忙,後面會發生什麽我都不敢想。”

極速奔跑過後,喉頭上湧的血腥味揮之不去,司施有點難受地咽了咽喉嚨,拍拍任月婷的肩膀:“沒事就好。”

仔細跟保安交代完相關事項,司施和任月婷結伴往教學樓走。一路上,任月婷幾度轉頭看向司施,一臉欲言又止。

最後,她像是天人交戰了一番,終於抵不過內心的煎熬,叫住了司施:“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她突然停下腳步,司施也跟著一道靜止:“什麽?”

任月婷想看她,又不敢看她似的,眼神在她臉上閃過來飄過去,終於底氣不足地將先前那兩條短信的內容,一五一十告訴了司施。

“對不起,我當時就是昏了頭,所以才......不,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借口了,這都是我的錯。”任月婷神情懊惱,她抓住司施的手臂,懇切地說,“真的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做,等下我就去找裴弋說清楚!”

面對任月婷突如其來的坦白,司施楞在原地,好似遭遇劈頭一擊,所有和裴弋有關的記憶都不由分說地擠進她的腦海裏。

所以在裴弋看來,其實她已經對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難怪他昨晚看她的眼神,有那麽一絲不對勁......她還一無所知的——簡直像裝出來的一樣,平常地替他處理傷口,和他聊天。

而面對這份看似鼓起勇氣袒露的“心意”,裴弋既沒有揭穿,也沒有回應。

奇怪,為什麽在這種極端尷尬又極端忐忑的時刻,她突然想起了奶奶和司宇。

往事樁樁件件出現在她眼前,好像在提醒她和裴弋之間的差距。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天光斜灑在她身上,投落的一圈日影界限分明,宛如一陣畫地為牢的標識。她想起那頭一生都在圍著兒時的木樁打轉,以為自己永遠被鐵鏈困在原地的小象。

她原以為這份喜歡的心情會被永遠封存在不見天日的角落裏,直到消失,最遠不過下世紀,變成琥珀,或者木乃伊。

卻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被揭開,像一道新鮮的傷口,帶給她血淋淋的感受。

她終於明白,習慣了畫地為牢的人感覺到痛苦,是因為有了想要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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