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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一個敢說一個敢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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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一個敢說一個敢聽

“是我太糊塗了,錯把你當成競爭對手,一時鬼迷心竅,說話做事都丟了分寸。”任月婷見司施僵在原地,半晌沒有答話,心知對自己犯下的錯誤,說再多都於事無補,“你完全有理由不接受我的道歉,但可以讓我補償你嗎?你想要什麽,或者需要我做什麽,只要告訴我,我都會盡力而為。”

事已至此,再多情緒都只能起到馬後炮的作用。更何況任月婷道歉的姿態放得這樣低,司施心裏有氣也不好發作,思來想去,最後只憑空生出了一股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算了。”司施搖搖頭,架不住對方連連道歉,又補充一句,“我和你,在裴弋面前,從來都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

在她看來,喜歡是一種絕對私人、從心出發的情感,無關競爭和挑選。

即便是剛剛走出洞穴,不懂語言也缺乏審美情趣的原始人,也會出於本能地親近大地,仰望天空,於俯仰之間領略生存和美的奧義。

而現代文明教會她克制,不暴露自己,不打擾他人。喜歡一個人與其說是和第三方競爭,不如說是和自己的本能抗衡。

“是。”任月婷說,“我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無論如何我都不該用這樣的手段,來擾亂你們之間的關系。”

見任月婷態度如此誠懇,司施也說不出什麽重話。知道她每天早上都要出早功,而形體訓練室的方向在另一頭,再不走就該耽誤訓練了,司施擺擺手:“行,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去忙吧。”

沒想到司施這麽簡單就放過自己,任月婷怔楞一瞬,隨後如臨大赦道:“那我先去上課了。”她朝反方向跑去,不忘回身,餘音溶解在空氣裏,“等我下課回來找你!”

和任月婷分開之後,司施隨著人潮繼續向前行進。

師大附中除了一前一後兩道大門以外,學校內部的教學區域還設有兩道閘門。背著書包的人群如同負重的蝸牛緩慢移動,耳邊不時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

快要走到第二道校區閘門口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人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司施一回頭,就露出見鬼的表情。

為了方便學生出行,師大附中規定,每周五以及其他法定節假日的前一天,學生都可以不穿校服,自由選擇著裝。

裴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沖鋒衣,在裏三層外三層上學如上墳的氛圍裏,他身量挺拔,整個人散發出獨樹一幟的銳意和朝氣。

司施的表情被裴弋盡收眼底。

“怎麽了?”裴弋問,“嚇到你了?”

司施迅速恢覆成撲克臉的形狀:“沒有。”

“那你剛剛......”

“有點嚴肅,我知道。”司施搶話答道,“是這樣,我們班最近在籌備歷史公開課,正好講到近現代史的部分。老師每天都要強調一遍課堂紀律,我也深受愛國青年‘救亡圖存’信念的感召,走在路上腦子裏都在忘我學習,所以沒管理好表情,可能嚇到你了,不好意思。”

她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聽說你們AP課程學的主要是美國史和世界史,我們教學內容不一致,所以很難對彼此的心情感同身受,也是可以理解的。”

裴弋:“......”

風聲沙沙作響,在兩人身側穿行。

司施抿緊雙唇,怎麽說,心裏湧起了一股淡淡的死欲。

她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麽,簡直像個中二病晚期患者,可她都高二了,實在不應該......

好在有人及時擠到他們身旁,拍了拍裴弋的肩膀:“裴弋,巧了嗎這不是!我剛說到了教室給你發消息呢,結果在這兒就遇見你了。明天要是不下雨,就出來打球!”

餘光瞥見和裴弋並肩行走的司施,眼神和聲調立刻變得揶揄,手肘也要硬湊過來攛掇兩下:“這俗話說得好,君子有成人之美,也有自知之明。我先問一句啊,你周末還有空嗎?”

裴弋像沒聽出對方語句裏的弦外之音,懶洋洋道:“有啊。”

“行。”聽此,對方也沒繼續揪著司施和裴弋不放,幹脆道,“那不下雨就老地方見。”

隨後兩人又聊到什麽普林斯頓的夏校,什麽離散數學,高級算法。

司施聽得一知半解,反正是自己插不進去的話題,索性開始走神發呆。她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撇了撇嘴,突然有點慶幸裴弋沒將那兩條短信攤開找她問個究竟。

她意識到自己越是被他吸引,來自過去的幽靈就越是籠罩在頭頂上方,如影隨形。

走到中央教學樓區域,視野範圍變得開闊,終於不再擁堵。男生同裴弋和司施道別,轉眼又搭上其他同學的肩往國際部教學樓的方向去。

“是不是很沒意思?”待對方走遠,裴弋低聲問道。

司施一楞,反應兩秒才明白過來,裴弋指的是剛才和朋友的那番對話。

“沒有。”司施實話實說。

她並不覺得被人冷落,畢竟她不懂籃球,也不了解他們申請學校存在哪些彎彎繞繞。

“聽你們聊這些,還挺新鮮的。”

“新鮮”兩個字脫口而出時,司施兀地有種被刺痛的感覺,赤裸裸的差距再次經由她的描述呈現在眼前,但這也怪不了裴弋。

她果斷轉移話題:“你去參加夏校的時候,有跟當地的學生一起打籃球嗎?”

裴弋點頭:“有。”

“那你打得過他們嗎?”

“打不過。”

“......”

裴弋的眼神有點無奈:“你什麽表情,想笑就笑。”

司施確實想笑,但心裏又記掛著那兩條短信的事情,尷尬的情緒一上來,到最後就演變成笑到一半戛然而止的詭異神情。

她壓下嘴角,摸摸鼻尖找補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有點意外,你看起來......什麽事都能做得很好,我聽說你籃球也很厲害。”

裴弋對她的評價有點意外,他笑起來,坦然承認自己技不如人:“我有很多做不到的事,籃球也只是業餘水準而已。”

至於對賽時,對方球隊全是NCAA D1聯賽球員這件事,他只字未提。

這種時候,司施又覺得比起裴弋優渥的物質條件,更值得叫人欣賞的是他面對成敗和落差時,始終不卑不亢的心態。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往教學樓走,一路上,司施都在努力維持表面的平和。她覺得自己就像個帶著腳鐐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的囚犯,生怕裴弋什麽時候就想起來對她進行審判。

直到走進教室,司施才松了口氣。

從昨天到現在,裴弋都沒有主動提及那兩條短信的內容,這是不是說明他也想讓這件事無聲翻篇?雖然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但更多的是僥幸,畢竟她也沒想過和裴弋有進一步發展,更做不到主動把任月婷供出來。

一天的課程就這樣在司施的胡思亂想中結束,公開課彩排開始之前,給學生們預留了四十分鐘吃晚飯的時間。

司施和鐘媛在外面吃過晚飯,到達階梯教室的時候,天色還很亮堂,只有零星幾個人在座位上小聲聊天。

諾大的教室稍顯空曠,司施坐在靠窗的位置,高窗外框出一大片天空湛藍的留白,左下角樹影搖晃,似是占據畫板邊角的郁綠塗鴉。清瑩的日光斜照進教室裏,穿過頭頂的吊扇,在木質桌椅上投下如水般蕩漾的光斑。

閑暇愜意得有些悵然,讓人聯想到青春文藝電影裏的校園布景。

鐘媛在座位上埋著頭,註意力全在手機裏。司施看著她的手指不停敲敲打打,估摸著又是在跟誰線上聊天。

她問:“最近老看你手機按個不停,以前也沒這麽頻繁,你該不會是在網戀吧?”

本來只是隨口一問,司施自個兒都沒當真,卻見鐘媛動作一頓,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司施意識到不對勁,她立即端坐起身子:“難道是真的?”

“假的。”鐘媛放下手機,停頓少時後,摸了摸鼻梁,有點尷尬地說,“我在寫小說。”

司施:“?”

這聽起來跟鐘媛搞網戀一樣新鮮。

司施:“給我看看。”

“不行。”鐘媛抵死不從,“太羞恥了,我一想到被熟人看見就起雞皮疙瘩,就算是你也不行。”

“等我都修改潤色好,自己滿意了,再給你看。”

“好吧。”

畢竟是將內在外化的產物,未公開的小說某種程度上也算隱私。司施充分理解這種恥於展露內心的心理,聽她這麽說也不再強求,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勵。

“期待你的大作。”

鐘媛看起來還是不大自信,含糊其辭了幾句,就又低頭開始打字。

司施安靜待在一邊,不打擾鐘媛創作。

感受著肩頸沐浴在陽光裏的溫度,她單手撐著頭,剛填飽肚子,睡意上湧,聽見背後大門被推開的聲音也懶得回頭,橫豎都是來班裏準備上課的學生。

直到裴弋落座身旁,她睡眼惺忪間和裴弋對上眼,神思游離兩秒後,才猛然驚醒,下巴和手肘在驚慌中錯位,差點磕上課桌。

裴弋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你怎麽在這兒?”

趁教室裏其他人還沒註意到這邊,司施湊近裴弋,但還是保持了些距離,壓低聲音問。

裴弋偏頭看她,他一只手擱置在桌面,另一只手搭在司施的椅背上:“今天早上和你聊過之後,我對自己知識儲備的不足,以及人文素養的匱乏有了充分認識,覺得有必要來深度學習一下。”

他字句清晰地強調,“中國近現代史的知識。”

司施:“......”

這是在幹什麽,居然真的會有人把這種隨口胡謅當真嗎?也不知道是裴弋有病,還是她說話時沒拎清。

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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