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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紅樓隔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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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紅樓隔雨(二)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蘇九娘兩彎睫毛像瀕死的魚忽然張開了鰓,微微翕動著。她的眸子晦暗不明,如同風中的燭火被風吹得左右搖擺,時不時微弱下去,過一會兒又明亮了起來。

一絲淡淡的笑意浮現在蒼白的面上,兩側豐肌若有若無。若此時面含紅暈,那簡直是朱顏酡些。

她動了動雙唇,吐出一連串含糊不清的字符。

董貴人疑惑了片刻,皺眉道。

“你說什麽?”

一邊又將身子向前傾去,然而蘇九娘將嘴角向上提了提,淡淡的笑意變得可怖,如鐮刀一般彎彎的刀側隱隱地閃著寒光。

猝不及防的,一口唾沫飛在董貴人那張塗了脂粉的臉上。董貴人如夢初醒,驚恐地向後退去,宮人見她情形狼狽,忙以帕拭面。

須臾,董貴人從恐懼的情緒脫身而出,轉而惱羞成怒。

一刻也沒有遲疑,她揚起手重重地朝這粗鄙的女子扇去。力勢過大,以至於女子整個身軀隨之摔倒在地。

她瘦弱的身軀伏在臟亂不堪的地面上,白色的衣裳垂落在地板上,衣裳上布滿斑駁血跡。

那具瘦弱的身軀開始顫抖,白衣也隨之抖動。似是一只白色翅膀的蝶在泥淖振動著殘缺的翅。

有嚶嚶的哭泣聲響起,剛開始斷斷續續,隨後變得嘹亮,像嬰兒出世時的第一聲啼哭。

董貴人松開了握緊的拳頭,用手將垂落在額前的一絲發捋到耳後。冷眼旁觀了片刻,她也摸清了這女孩的氣性,冷笑道。

“好吃好喝的供你你也不要,果然是賤命。你既不要,那就莫怪我關了你的門,自去尋生路吧。”

大約覺得不夠解氣,董貴人又使喚著宮人們輪番伺候蘇九娘巴掌。蘇九娘那張薄薄的身子如同紙張一樣被人抓起,又被人任意揉捏,轉瞬間臉上已沒了幾塊好肉,紅的青的擠在一塊。她也不掉眼淚,只是喘著粗氣,兩眼向上盯著一眾人。

董貴人見她這副倔強模樣,心裏好笑,便道。

“你做這樣子給誰看呢?活成這樣還有誰來心疼你?若你肯跪在我面前求一聲饒,要我疼你也不是不行。自個好好想想吧。”

董貴人拋下這句話後帶著一眾人散了去。隨著嘎吱一聲,那扇陳舊到掉漆的門關上,只留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蘇九娘輕輕闔上雙目,開始回憶她的過往。那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記憶中那條種滿梧桐的路突然變得明朗,路上一老一少緩緩行走。那個老爺爺體格健朗,有著如同梧桐一般挺拔的身姿。小女孩的手被緊緊握在他溫暖而寬大的手掌中,身高還沒有他一半高。

一老一少的對話就順著這條梧桐路鋪展開。

“囡囡啊,今天是儂上學第一天,到了幼兒園,要聽老師話,覅和同學吵相罵,要大度,覅小嘎巴氣,曉得伐?”

“阿爺,曉得了。”

那對祖孫的聲音突然變得低落了許多,漸漸模糊,最後聽不見。

梧桐葉突然成片成片地落下,視線成了橙黃。梧桐樹的輪廓開始模糊,最後變成了一片棕黑色。那對祖孫的身影蕩漾著,漸漸融化在一片金黃與棕黑色的湯中。

***

這日散了學,學生們下了課便回了各自的寢居。黃昏時分,荀霖鉆進了楊濯房裏,一臉神秘地說要給他分享一個宮闈秘聞。

楊濯還在為前天的事生他的氣,只側過頭,假裝漫不經心,兩耳卻豎著聽。

荀霖挑了挑眉,跳上楊濯的床,扶著床欄道。

“近日就在東觀出了鼠精。這鼠精吶,晝伏夜出,狡猾得很,嚇退了幾波人!”

楊濯撲哧笑了一聲,轉頭道。

“什麽鼠精,這麽厲害!”

荀霖見他感興趣,頓時來了精神,雙目湛湛,繼續道。

“還有更厲害的在後頭,聽我細細道來。那鼠精經常出沒於東觀藏書閣,有次一個小黃門剛走到門口,就聽得裏頭有人的說話聲,他挑燈推門細看,四下裏一看,一個人也沒有。你猜怎麽著?”

荀霖津津有味,雙目登時瞪得滾圓。

楊濯思忖了片刻,用手摩挲著下巴,疑惑道。

“他被鼠精咬了?”

荀霖一臉無奈,伸出手敲了敲他的腦袋,楊濯邊閃躲便咒罵道。

“發什麽顛!”

荀霖被他這副模樣逗得捧腹大笑,片刻後又變得凝肅,提高音量道。

“錯啦!待他退出去,剛關上門,裏頭居然傳來了老鼠的叫聲!”

楊濯頓覺無趣,不屑道。

“呵。還以為是什麽詭異的異聞。原來是你荀霖編出來的故事。就你這文采,騙騙小孩還差不多。”

荀霖見楊濯並沒有如他意料中的那般驚訝,反漲紅了臉,一臉認真道。

“你若是不信,我們今晚就去一探究竟。”

楊濯翻了個身,不理會他,心裏只默默念著老師今日授課的內容。荀霖仍不折不撓,將他掰過來,晃了晃他,急切道。

“你倒是說句話啊,不說話是什麽意思?”

楊濯被他惹得惱了,坐起來推他道。

“有什麽好探的,明日還要上課!你今日的內容溫習完了麽?”

荀霖心裏靈光一動,知他心高氣傲,定不能容忍他人輕視,便激他道。

“莫非你膽小如鼠!連老鼠都怕?所以才百般推辭。我想也是,難怪上次你在你阿父面前那副......”

楊濯最痛恨人戳他痛處,方是時,攥緊了拳頭朝床欄砸去,砸的那床欄也晃了晃。

荀霖見他面色陰沈,也不敢多說,心裏慚愧多了幾分,忐忑著正欲出言安慰他,卻見他霍然擡起頭,一臉堅定,高聲道。

“去就去!區區鼠精能奈我何?”

荀霖心裏頓時豁然開朗、心花怒放,也拍了拍胸膛,殷切道。

“那我們一言為定,就今日人定!”

待到寂寂人初定,月上中天,忙碌了一天的宮裏在夜裏平靜下來。宮女們宦官們回去歇息了,只有侍衛時不時在檐廊下來回走動。這兩人趁著侍衛走遠了,偷摸著往藏書閣跑去。去往藏書閣的路上曲折而漫長,要經過好幾個回廊。他二人鬼鬼祟祟、張著頭伸著脖子東張西望,躲過了侍衛的眼,一路摸爬滾打地摸到了藏書閣門前。

楊濯剛要拾階而上,卻被荀霖一把攔住。黑暗中,荀霖搖了搖頭,示意他先別行動,後又先他一步,走到藏書閣的廊檐前,又回過頭伸出手做出了一個示意楊濯前進的手勢。楊濯一看一目了然,這是荀霖要給他放風,讓他進去探。

楊濯呼了一口氣,撫了撫微微起伏的胸膛,冷冽的空氣灌入他的胸膛,帶來陣陣脹痛。現在是二月,到了夜裏更為寒冷,加上這裏到了晚上沒有爐膛,讓人更加難受。他看了看遠處,確認侍衛還未巡查到此處,便一步重似一步地向那道門走去。

推開門,一股陳舊而濃重的簡牘味撲面而來。他努力地睜開眼,在一片漆黑的空間裏茫然地亂望。藏書閣空間寬闊,可達好幾間宮室大小。偌大而漆黑的藏書閣裏,楊濯屏住了呼吸,背靠著墻,開始慢慢地向旁邊挪動。

叮鈴一聲響過,激得神經緊張的楊濯渾身一顫,細細一回想,才發覺那是檐廊下的銅鈴在風的作用下泠泠作響。緩過神後,他又扶著墻壁向更深處一步步挪去,呼吸聲不覺變得沈重,他只好停下來以手撫膺,以此安撫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

悉悉索索的人聲響起,楊濯嚇了一跳,他初時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後面側耳細聽,果真是人聲。他擡著頭警惕得打量著四周,四周一片漆黑,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腳步聲,這人聲是從哪來的?

砰砰砰!

心臟控制不住地跳動,他的呼吸聲也變得更為粗重。

白日裏關於鼠精的故事重新浮現,荀霖的聲音在此刻響了起來。

“那鼠精晝伏夜處,經常出沒於藏書閣。”

“有次一個小黃門剛走到門口,就聽得裏頭有人的說話聲,他挑燈推門細看,四下裏一看,一個人也沒有。”

楊濯咬牙切齒,晃了晃腦袋,試圖將荀霖的聲音甩出去。然而他的聲音在此刻卻如同空谷回響般回蕩在他腦海中,簡直如雷貫耳。

這該死的荀霖,下次不能再讓他講這些亂七八糟的鬼故事了!

楊濯暗暗想。

不過,世界上真的存在鬼神嗎?就算存在又能怎麽樣。他平日裏也沒做什麽虧心事,還會怕它們上門索命?

想到此處,楊濯心底油然生了股勇氣。他幹脆重振精神,緩緩從墻邊站起身,一股作氣循著聲音走去。走到深處,一片微弱的昏黃在黑暗中暈開,由於藏書閣書架眾多,楊濯只能透過層層書架的縫隙看到幾縷漏出的燈光,他放慢了腳步,盡量不搞出動靜,悄悄地向那片昏黃的地方靠去。

喁喁的人聲逐漸清晰。

“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

楊濯又靠近了些,此時他已然繞到了書架後,透過書簡間的縫隙,他依稀看到一個人背對著他,捧著書簡坐在地上靠著書架一字一句地念著書上的內容。昏黃的燈光裏,看不清他面容。楊濯只能從稚嫩的聲音裏確認這應是個年歲不大的女孩。

他頓時覺得好笑,好好一個女孩,倒給荀霖描繪成鼠精。荀霖搬弄是非的本事倒是一日勝過一日。

作者有話說:

咳咳咳,論大色狼的進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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