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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紅樓隔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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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紅樓隔雨(三)

◎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

他扒著書架透過書簡間的罅隙,覷覷然窺視著坐在地上的女孩。一盞燈被隨意地放置在地上,倚著女孩的腿,在她的周圍漾來了一圈黃的光暈。柔和的光落在女孩的雙鬟上,照得女孩鴉雛色的雙鬟也煥然了幾分。

他就這樣趴在她的身後,聽著她稚氣地念書。“公伯寮嗯......朔子路於季孫......”

聽到她將愬念成了朔風的朔,楊濯在心裏忍不住發笑。若按她這樣念,豈不是公伯寮懼子路於季孫,子路他老人家地下有知,估計都得被氣活。

鴉雛色的雙鬟突然動了動,楊濯立即心虛地往後躲了躲。不知怎麽的,那書架突然發出了一聲響動。雖然只是輕微的一聲,但是在昏暗中清晰可聞,足以引起二人不約而同的心悸。

楊濯頓感不妙,正欲轉身離去,卻始料不及地對上一雙清眸。眸子裏盛著一灣清水,眸子顫了顫,幾圈波紋從湖心漾開,幾絲不安和驚慌從她的眸子裏浮起。

女孩迅捷站起身,將書簡放於背後,連連退了好幾步。她警惕盯著眼前這個不速之客,皺起的眉心和警惕的眼神折射出她此時的心理。她一定揣測自己是何時出現在她身後的。

此時氣氛尷尬,二人就這樣對峙了片刻。須臾,楊濯終於站出身,他慌張地擺了擺手,想要向她示意自己只是偶然闖到這,並非有意跟蹤她。

“哐啷!哐啷!”一陣嘹朗的擊柝聲挾著冬夜淅淅瀝瀝的風聲傳入藏書閣。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更夫的吆喝聲突然在門口響起。沒有火光、沒有腳步、就這麽突兀地出現了。

二人此刻心裏俱顫了顫,不謀而合地看向對方,短暫的四目相接後又慌張地挪開視線,各自心照不宣假裝在看地板。

銀白的月光平鋪在淡黃色的窗絹上,那人的影子在一幀幀黃的窗絹間影影綽綽地移動著,像是一只黑豹在灌木叢中盯緊了獵物,低矮著身子隨時準備撲咬。

女孩倏然想起那盞燈還沒被熄滅,連忙弓著身子吹熄了燈身裏的火苗。也許是她太過心急,呼的一聲激起了門口那更夫的註意。

那團黑色的影子停止了移動,轉而將頭伸過來。門開了,一股冷氣卷進了寂靜的室內,嗚嗚作響。

楊濯此時蹲在書架後一動不動,高度集中地註視著更夫的實時動態。那更夫沒有挑燈,看不清他的位置。

昏暗而空曠的藏書閣中,他只能瞠目,靠透過戶牖的微弱月光來辨認更夫的走向。女孩也蹲在他身側,兩人都屏氣斂聲,在心裏默默祈禱更夫不要朝這走來。

黑暗中腳步聲橐橐,木板發出吱嘎吱嘎的呻吟。

二人的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那腳步聲在某一刻頓了頓,卻突然調轉了方向,木板的吱嘎吱嘎聲越來越清楚。在二人心存僥幸之時,猝不及防地向他們襲來。

咚咚咚!

楊濯已經分辨不出這是他的心跳聲還是那人的腳步聲,他努力地遏制呼吸聲,然而從另一方向傳來的呼吸聲卻越發粗重。

是誰的呼吸聲?!

他掩住口鼻,驚懼地朝那個方向望去,呼哧呼哧的呼吸聲已經近在咫尺!

糟糕!

藏書閣有規定,晚上閑人不得亂逛,曾有侍者喝醉了酒,半夜在藏書閣亂逛,直接被侍衛當成賊人當場斬殺。

此刻他有些懊悔聽了荀霖的餿主意,這家夥此時指不定躲起來了,危難關頭居然把他一個人拋在這黑不溜秋又陰森森的鬼地方!真是討厭死了!

“嘰嘰嘰!”

幾聲尖銳的叫聲從他耳邊響起。

老鼠!

楊濯以為老鼠跑到了他腳邊,嚇得幾乎要失魂落魄,剛張開嘴巴就被一雙小手緊實地捂住,尖叫聲就這樣被迫吞進了肚子。

幹嘛捂他嘴?!

他惱怒地轉過頭,又是幾聲抑揚頓挫的唧唧聲。

嗯?這好像是她發出的聲音。

在朱門繡戶裏生活了十幾年的楊公子從未聽聞如此駭人的叫聲!一個小女孩居然會學老鼠叫,而且還學的像模像樣的!

楊濯眨了眨眼睛,嘴角顫顫地翹了翹,一雙眼不由自主地轉到身側的女孩身上。女孩的雙鬟不經意倚靠在他的臉旁,柔軟的觸感傳來,還伴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好像是她發上的清香。

嗯?有點像花香。不對不對,看她那副樸素的打扮,頂多就是個小宮女,怎麽可能有空閑這麽精心打理自己的頭發。如果不是發鬢傳來的馨香,難道是.....

他此刻慌了神,頓感自己犯了男女大忌。慌忙默念著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

明明是寒冷的冬夜,為何脖頸發燙?

然而天公不作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女孩這時向他靠過來,那股清醇的幽香再次縈繞在他的鼻尖。他深吸了一口氣,緊緊地閉上了雙目,繼續默默然念著君子有三戒,衣袖下的手卻在不住地顫抖。那股滾燙的熱意就這麽順著脖頸燒到了胸膛,在胸膛裏激烈地膨脹。

撲通撲通!

他此刻已經顧不得更夫了,反而擔心過於激烈的心跳聲被身旁的她窺聽到。

要是給她聽到,萬一讓她誤會了.....

橐橐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退出了門外。

嗯?就這麽走了。

他這時回過神,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還在女孩的懷中,紅著臉一把推開了她。

掙脫的一瞬間,他抱著旁邊的書架,側著身陰惻惻地望著她。

女孩振了振淩亂的衣袖,彎下腰拾起地上的燈籠,又有條不紊地從衣袖中掏出一管火折子,輕輕吹了吹。燭火幢幢,繪她蛾眉曼睩、靡顏膩理。短短的人中和略豐腴的兩頰顯露年齡的稚嫩。

她一擡手一俯身,火花惝恍、星眸明滅。那盞燈忽又亮起來了,淡黃色的光向四周漫去,化作一條河流橫亙在他們之間。那盈盈雙目只瞥了他一眼,轉目間又飛到了盛著銀白月光的戶牖上。有皎皎流光在她星眸中流淌。

女孩只觀望了片刻,便擡步向門口走去。那盞昏黃的燈籠在她裙裾間搖擺不定,照見了依偎在她青粉色衣裙下的布履。

熟悉的面孔與那日在街上的人重疊,

楊濯方才看得入神了,見女孩要離去,才想起正事,不能讓她再跑了!

他心急火燎地追了上去,捉住了她另一只手。她則回身側首,再次與他四目相接。

一雙美目似嗔似怒,兩片朱唇欲啟未開。

她定定地望著他,火光照她嵯峨半面,陰翳鋪陳其中,襯得黛眉下一雙秋水橫波也暗了暗。

美目流轉,讓他慌了神,差點讓他再次松開了那只好不容易抓住的手。

楊濯清了清嗓子。

“不許走!”

劇烈的對峙無聲地開始,她用力地扭動手臂,試圖收回桎梏於他掌中的小手。那只白皙而纖細的手在他掌中如同篩糠動個不停。

楊濯咬牙堅持不去正視她雙目,瑟瑟發抖的手攥得更緊了。那只小手像只泥鰍一樣在他手裏溜溜地滑著。楊濯只覺得好笑,低著頭忍著笑意。

那張粉撲撲的小臉上皺起幾道紋,宣示著她的不悅。她低聲喝道,語氣中盡是威脅。

“你是什麽人,快放開我!”

楊濯憶起幾日前因她所受的屈辱,眼下她卻裝全然不知,心裏恨的牙癢癢,遂抓得更緊了。又理直氣壯道。

“賊人!你怕不是裝瞽嫗想要瞞天過海?如今落到了我手裏,你可別想著回頭路!你難道沒有覺得近來少了些什麽東西嗎?”

楊濯面上浮現一絲狡猾的笑意。他歪著頭,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女孩面孔的表情變化。

姜離聽這話,楞了楞,又擡起頭將他看了看,頓時大驚失色,須臾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我賠你就是了。”

楊濯卻在此時出乎意料的哼了一聲,那雙精明的眼在姜離身上上上下下掃了一番。

“賠,當然要賠!只是你賠的起麽?”

姜離此時被他尖酸刻薄的眼神打量著,心裏也是不自在,聽他語意有意輕薄她,頓時不甘和惱火從心起,咬牙切齒道。

“我如何賠不起,不過一只雞,賠你就是了。”

楊濯倒像是計謀得逞,眸中輕蔑的笑意更加鮮明。

“我這雞可不是你們那等的土雞,這可是鬥雞。此雞生性勇猛、只食生肉。豈那等任人宰割、食土吃蟲的土雞可比及?”

姜離聽了這話,卻似被灌了鉛似的動也不動,呆呆地站在原地,只留一雙眸子還在顫動。

楊濯見她神色異常,心裏古怪。這女子倒是怪異人物,一會兒怒一會兒呆的。瞥到她粉青色衣裙,又了然於心,不禁偷笑。一個目不識丁的小宮女一輩子也沒出過幾次宮門,第一次聽說鬥雞定然訝異。

他的心底升起一股快意,看著庸庸癡立的姜離,晃了晃幾根手指頭。

“你須賠我這個數。”

姜離此時回過了神,也在註視著他。

他不疾不徐地吐出下面一句話。

“五金。”

燈芯跳了跳,火花晃了晃,她眼中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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