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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紅樓隔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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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紅樓隔雨(一)

◎終剛強兮不可淩◎

這日天朗氣清,萬裏無雲。難得放晴的冬日裏,董太後的心情卻一點都不愉悅。

前段時間黃育因涉嫌毒鹽案而被斬首,作為主謀的她雖然沒有因罪而被遣咎,可是又怎能完全置身事外?

黃育是死了,可萬一他的冤魂去了地下向閻王訴冤。到那時,閻王會不會派他回來向她索命?

想到這兒,董太後攏緊了五指,長長的指甲刮過光滑的佛珠,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幾顆泛光的檀木佛珠在枯黃的手指間轉著,像陳舊的木齒輪的邊緣隨著把手的轉動一下一下的嘎吱作響。

嘎嘣一聲,系著佛珠的線斷裂,七八顆佛珠像水珠子似的向四面八方飛濺出去,七零八散地墜在棕色的毛毯上。

董太後心浮氣躁地將擎在手心中的佛珠一掌拍在案幾上。她身側的宮人不明就裏,還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惹得主子不悅,兩腿一哆嗦就跪在地上。

董太後挑了挑眉,朝著那宮人厲聲喝道。

“蠢物,沒見過世面麽?這就把你嚇到了,趕明兒你就去往閻王那報名,也省了這口氣。”

她纖細的手指挑起那斷裂的絲線,又將它輕輕地拋在地上。她看著那斷裂的絲線,莫名來了股火氣,突然拿起桌上剩餘的佛珠朝地上用力地擲去。佛珠跳了幾下,倚在殿柱旁不動了。

“一群廢物!一群廢物!都是一群廢物。我養了一群廢物!你們怎麽不去死。”

她突然暴起,抓起桌上一切觸手可及的物件往地板上扔去。

“陛下,董貴人求見......”

前來通報的宮人不幸被她擲中,額頭上很快出現了一條鮮明的血絲,順著眉骨流下。然而宮人大氣不敢出,斂著氣息悄然退出去了。

董太後大手一揮,命令道。

“讓她進來!”

董貴人便垂首低眉地進來了。一改以往的從容不迫,今日的她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她把心思都藏在那雙閃爍不定的眼裏。董太後看出了她遮遮掩掩的神態,便料想必是前段時間出了那檔子事,竟讓她這般無地自容。

董太後向來討厭她這副做派,這下又不禁罵道。

“縮頭縮腦的,活像只王八。虧你還是天子的禦妻,竟活出這副窩囊樣子!”

董貴人也不敢擡頭看她姑母,一雙眼只在地毯上不停地轉著,心裏早已充溢了一股酸意,只咬牙歉意笑道。

“姑母教訓的是。寧兒從前在閨閣時便未受到好的教化,如今才這般窘態,讓姑母見笑了。”

董太後這會兒消了氣,背倚在那蒲團後的木憑幾上,從鼻子裏酸酸地哼出一聲。

“你這話無非就是怪兄長當初並未善待你。可這能怪誰?要怪也只能怪你選錯了娘胎,偏選個下賤的妾室。你說,怪誰?”

董太後這時又懶洋洋地支起身了,傲慢地瞥了跪著的董貴人,輕蔑道。

“難道吾沒給過你生路?是誰讓你入了宮,又有了如今的地位?”

她堅硬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敲著案幾,發出幾聲篤篤聲,一聲比一聲沈悶。

“只是吶,你不爭氣我也沒辦法。好好一個世家小姐竟然把眼前的皇後讓給了一個屠戶女。你大父都要替你蒙羞。”

董貴人跪在下面,頭也不敢擡,眼淚在眼眶裏溜溜地轉了好幾回,她怕把地毯打濕,幾回硬生生地把它們縮了回去。反正這些年她在宮裏吃的苦頭不止這一點點。

她把頭低了低,直觸到地板,又叩了叩,委聲道。

“是妾身無用。”

董太後翻了翻眼瞼,黑色的眸子悠悠地從董貴人的頭上飄了過去。

“吾不是要你檢討,你該想想該怎麽讓陛下親近你。真是個蠢腦子,說了這麽多年還是不長記性!”

董太後皺了皺眉,全然一副長輩訓誡小輩的樣子。她又趾高氣昂起來了。訓誡了一番後,她也覺得差不多了,輕飄飄地揮了揮手,又讓董貴人回去了。

董貴人顫顫地起了身,頭卻縮在胸前,噙著淚轉身離去了。

回了宮殿,董貴人卻換了一副面孔。

先前那蔫頭巴腦的董貴人現在卻朝著宮人扔花瓶。她的眼裏淬著兩道惡毒的光,像琉璃屏風上嵌著的貓眼石,幽幽地亮著。

她此刻也和那個兇神惡煞的董太後一般了。不僅是神情,甚至口裏吐出的話也是。宮人啜泣著,她卻像受到了某種感觸,突然歇斯底裏地吼著。

“哭什麽哭,哭給誰看?這裏可沒有你爹更沒有你娘!你哭,哭給誰看,指望那不男不女的東西來疼惜你麽?沒骨氣的東西!”

那宮人哭得更傷心了,她卻越發快樂,仿佛剛才的陰霾就這樣簡單地一掃而空了。她呼出胸腔中最後一口濁氣,笑道。

“沒骨氣東西,還不快滾!”

她的憤恨雖然發洩完了,可是她的憂愁,關於她不受寵的事實又該由誰承擔呢?她悠悠地轉思著,忽然想起宮女們的閑話。

黃育在一處荒殿裏安置了一人。這人被關在殿裏好些日子,誰也沒見過。她有充分理由相信,這人一定是個絕色美人。

黃育眼光毒辣,由他看上的能是什麽賠錢貨?如今他是死了,那麽他留下的正好可以由她繼承了。

董貴人挑了幾件嶄新的衣裙以及昂貴的玉飾作為禮物,帶著幾個心腹浩浩蕩蕩地那處荒殿去了。剛踏進殿門,一股腐朽的臭氣撲來。

原來這裏年舊失修,墻邊枯黃的草瘋長,成了宮殿中老鼠們的藏身之地,幾只碩大的老鼠從她們腳邊飛快地躥過。

董貴人花容失色,驚叫了一聲。她小心翼翼地撩起她華麗的裙裾,跨過那道已經被歲月腐蝕的木門。

光線昏暗的房間中,看不見人影。董貴人擡手制止身後宮人繼續前進,警惕地豎起耳朵。一個瓷碗不聲不響地從黑暗中閃出,正中董貴人的額角。董貴人因這突如其來的一擊而驚恐地跌坐在地。須臾,她在宮人的攙扶下起身,扶著受傷的額角朝著黑暗處破口大罵。

“哪來的賤蹄子,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什麽人,竟敢這樣粗魯無禮!來人,給我教訓她。”

她一轉頭,給了身邊兩個宮人一個淩厲的眼色,示意她們前去把那狂妄之徒拖出來。兩個宮人交換了一番眼神,面面相覷後往屋裏去。很快,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被她們拽了出來。

那女子觀之身形纖弱。她張牙舞爪地掙紮著,厚重的頭發披散在臉上、肩上,遮住了她的臉。女子突然激動地尖聲大叫,嘴裏是一些董貴人聽不懂的語言。

“十三點,西開!”

董貴人皺著眉,慢慢地蹲下,又用眼風掃了掃身旁的宮女。宮女馬上會意,一人按著那女子的肩膀,防止她掙紮。另一人則撥開了她披散的長發,又粗暴地將她的長發往後拽。

亂發下的螓首蛾眉、冰肌玉骨就這樣露出了,如同厚厚的黃土下埋葬著的瑰寶被人掘出,在耀眼的陽光下不安地閃動著晶瑩的光澤。

幾縷碎發輕輕地劃過她光滑而高聳的鼻峰。她的眼努力地張著,根根睫毛向上微微翹著。黑色的眸子向上翻著,眼白部分泛著淡淡的水光。

這女子一雙倔強的眉不屈地擰著,她是那樣用力,以至於兩道秀氣的眉像只擱淺的魚,正一張一開地翕動著灰白的鱗片,露出裏面鮮紅的鰓,透著微弱的生氣。

她的眼眶染了一點點粉紅,看起來剛哭過。

董貴人就這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女子。她只覺得這女子不過是個年歲不大的,和那些小丫頭片子一樣好拿捏。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眼前這個女子也正在心裏嘀咕著她。

這女子正是前幾日在上元燈節被捉走的蘇九娘,此時正以一種仇惡的神情盯著眼前的董貴人。她討厭這樣被人束縛著,更厭惡被人以玩物對待。

對於她來說,這是一種恥辱,更是一種對她尊嚴的踐踏。平等友善的現代社會,從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於是她也不甘示弱,以一種嘲諷和同情的眼神同樣看著董貴人。

董貴人發覺這小姑娘沒有絲毫怯畏之心,反而以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她,看得她心裏又是羞愧又是發毛的。

董貴人頓時覺得自己的煊赫地位在這小丫頭面前失去了作用。她心裏惱起來,非得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點顏色瞧瞧。劈手就飛過去一個巴掌。

那女子沒有躲開,生生受了她這一響亮的巴掌,趔趄了一下,又把臉轉過來直直迎著她,眸子裏冷冷地淬著幾絲不屑。

董貴人見她不服,正欲再扇,卻被身邊的宮女擡手制止。她惱羞成怒吼道。

“蠢貨。你扯我做什麽。到底誰才是你主子?給我按住她!”

那宮女看了看蘇九娘,惶惶道。

“貴人,您瞧她身上都是血痕,嘴唇還泛白,怕不是染了什麽病被丟棄在這兒的?您金體尊貴,要是染了病那......”

董貴人楞了楞,又細細地將這女子瞧了瞧,只見她淩亂的衣襟上布滿了紅色的血痕,橫豎相交,觸目驚心。再往上一看,面色慘白,面上見不到一點豐肌一絲氣血。

董貴人此時心裏生了絲恐懼,往後退了退,見那女子離她已是幾步開外這才開口道。

“真是可憐又愚蠢。都傷成這副模樣了還清高什麽。當心你這三兩骨頭撐不到明天!吾念在你年歲尚小的份上,且不與你計較,只是若你想從這活著出去......”

董貴人輕啟朱唇,講到此處有意頓了頓,饒有興趣地註視著蘇九娘臉上的反應。

蘇九娘吃力地擡起了頭,耷拉著沈重的眼皮,從淩亂的碎發裏覷著她。

董貴人歪著頭冷哼了一聲,從牙縫裏迸出字。“除非你跪下來求我,否則你永遠都別想從這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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