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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桃無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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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桃無主(一)

◎惡人自有惡人磨◎

陳皇後的步輦正沿著宮道往宮裏去,隔著一條花園小徑就聽到了驚呼聲。

那叫聲像一陣烈風,在蓊郁的花木叢撕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掙紮著向陳皇後一行人襲來。

陳皇後正為方才陳榮交代給她的事煩惱,本就不順心,立在原地一會兒,按了按太陽穴。又飛快地瞪了身邊人一眼,旁邊的女禦飛似的跑到那花木叢中。

“何人在此聒噪,驚擾殿下鳳駕!”

那女禦長扯著尖細的嗓子,有意拉長了語調。她撥開了旁邊樹枝,伸長了頸子往裏看。

瞧見一團灰黑色在那湖中心裏翻滾著,伸出兩個纖細的爪撲騰著。定睛一看,原是個宮女。

女官又扯著那尖細的嗓,像街上的貨郎背後的盤碟叮叮當當地響著。

“哪來沒長眼的下賤胚子,好好的陽關道不走,偏走這小道,淹死你也活該,若是再敢亂叫,當心我剪了你這長舌。”

旁邊的太監宮女手忙腳亂,找了根粗壯的竹竿這才將人拖上來。湖旁邊很快又圍了一群從殿裏出來的命婦和宮人。

那女孩被拖上岸時已是渾身濕透,屈身瑟縮成了一團,劇烈地顫抖著,如同寒風中枝頭上的一只麻雀,瑟瑟地將小小的腦袋紮進淩亂的羽。

女孩突然睜開了凍紅的眼,歇斯底裏地朝著外面叫嚷著。

“荀阿姊為何要將我推入這池中,莫非是妾做錯了什麽?”

湖旁的荀娘子臉色蒼白,驚異地看著這一切,似是還未回過神。她跺了跺腳,像避鬼似的往後退了退,卻看到身後圍了一眾命婦,慌了慌神,將全身的力使在指尖上,指著女孩,渾身顫抖道。

“我沒有。我沒有推她下水。是她自己跌下去的。”

她又看向一旁的女禦長。女禦長只拿兩眼瞪著她,搖著頭示意她別再說話。

荀娘子見沒人給她撐腰,也知道皇後應該就在附近,索性拼命大喊。

“皇後殿下,我知道您一向公平講理。這賤人存心誣陷我,把我騙到這裏來,又想借機陷害我。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那女禦長急了,幹脆上前捂住荀娘子的嘴。荀娘子像一只落入了陷阱的貓頭鷹,大睜著眼,撲騰著兩翼。

“我看分明是你血口噴人。姜娘子在宴席上從未和你有過交談,那如你所說,她又是如何將你騙到這處?難道說她有讀心術,知道你會提前來這?”

叫唐琬琰的女子冷冷道。不同於荀娘子的刻薄高傲,這唐琬琰的一雙溫潤的圓眼和一只小巧挺拔的鼻恰到好處地落在月般的臉上,兩邊的睫毛是這月宮中的桂影,有時簌簌地垂下,讓人覺得親近和善。

眾命婦看著他們一來一回地爭吵,也不敢作聲,只看著女禦長指揮著宮人們把這礙事的女孩擡到偏殿裏。

皇後坐在偏殿上頭,威嚴地審視著殿堂下的二人,她心裏正因其他事惱著,偏這二人在這節骨眼上橫生枝節,便想著給添亂的人來一點苦頭吃吃。

那落水的原不是什麽小宮女,是宴上彈斷了琴弦的姜離。此時正低著頭,緊緊裹著一層毛毯哆嗦著。和她一同伏在堂下的荀娘子正拿一雙惡狠狠的眼瞪著她,眼珠子像一把鐵鎬要在她身上挖出點什麽。

陳皇後挺直了背,眼睛在二人身上來回敲打,恨不得各給這二人來一頓大板。又想到殿裏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命婦,既要維護她公正賢明的賢後身份,就不能亂了規矩。她擡了擡兩道鋒利的眉,朝堂下伏著的二人高聲叫道。

“你們二人從實交待,到底是誰先使的絆子?”

那荀娘子搶先擡起那張黃面皮,哀哀叫道。

“殿下明鑒。這賤人看不得我好過,將我誘騙到那偏僻處,又自己跌下了湖去,看我來了便想陷害我推她下湖。賤人便是奔著謀財害命來的,皇後陛下可不能輕饒啊。”

陳皇後的眉毛往下壓了壓,眉頭皺成一團。她一面揉著太陽穴,一面瞟了瞟不言語的姜離,見她哆嗦得像街頭擠在墻角的一只病貓似的,病怏怏的,渾身沒什麽肉。心裏不覺生了些憐憫。她以前還是屠戶家的姑娘時,也是這樣瘦弱的身板,偏生了張麗質的臉,被鄉裏那些五大三粗的俗人欺負。那些俗人見不得她比他們漂亮,連路過時都要在她腳邊啐一口,口裏還要罵一句。

“呸,殺豬家的臭娘們,渾身一股腥臊,也覺得自己是人上人?”

陳皇後覺得這女孩兒著實可憐,便由宮女將炭火盆移到她面前。皇後的氣度自然是不能失了的,她把那雙鋒利的眉挺得直直的,又擡起那尖下頜,俯視著眾人,一副威嚴模樣。

“姜娘子,你若是在殿中好好待著,還會掉入池中?”

陳皇後啜了口熱茶,冷冷道。

還沒等姜離開口,荀娘子像趕集似的嚷嚷道。

“我看到她與外人私通,她跑出殿堂就是為了和那人通奸。皇後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搜查她的衣袖,她和奸人私通的書信就藏在裏面。”

陳皇後聽了這話,轉頭看著姜離笑道。

“果真有奸人?崔禦長,那便按例行事,搜吧。”

崔禦長果真從姜離衣袖中搜出類似帛書的絲織物,抖開檢視卻是一方質地粗糙的帛巾。崔女官朝著荀夫人的方向不安地望了望,又飛快地一下轉過頭,斂聲道。

“回稟皇後殿下,這只是普通的帛巾,上面並沒有字跡。老奴鬥膽猜測荀娘子那時怕是眼花看錯了罷。兩位娘子都是頂好的,想必不會做出此類逾矩之事。”

然而荀夫人這時候坐不住了,一看對家要占上風了,便料到自己女兒要吃虧了,急急地站出來,向著皇後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行過禮後,將那原本就尖嗓子掐的細細的柔柔的,尖細的像跟剛磨好的針,要戳破薄薄的窗紙。

“皇後殿下,這姜娘子油嘴滑舌,心腸酷辣。前一次靠著這口舌蒙騙了您,如今您還要再受她蒙蔽嗎?依妾身看,這賤婢不過是靠著和大皇子乳母的關系想早日飛上枝頭變鳳凰,所以她才出此毒計欲陷害我這純正善良的兒。我兒的品行諸位夫人也是有目共睹的。”

荀夫人哭嚎著,用手抹著面上的那點淚珠子。說到痛心處還要特意放大了那細長的眼往姜離身上瞅,仿佛要在她身上紮出幾個血窟窿才足以洩憤。

陳皇後低著頭,舉著她那大拇指在太陽穴重重地按了按,也不看荀夫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崔女官惶恐地瞪大了眼睛,知道皇後這是被荀夫人惹惱了,正示意荀夫人趕緊退下。

崔禦長突然又覺得自己該派上用場了,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

“荀夫人還是先退下吧,若有不滿也可以容後再議。”

荀夫人巴巴地望著皇後,聽了這話不滿地抿了抿唇閃到一旁去了。

皇後拂了拂寬大的袖子,繼續追問道。

“姜離,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為何獨自離席,又緣何掉入湖中。你若從實交代,吾不會怪罪你。”

姜離伏在地上,濕透的頭發粘連在一塊,連發型也歪斜了,亂糟糟的。像鎏金的塑像因年久失修,剝落了大片大片的金漆,落魄地失了光澤。她顫顫巍巍地從沒有血色的嘴唇裏擠出幾口氣,勉強是吐出了一句話。

“妾身只是透口氣,就遇到了荀娘子,不知怎麽就惹她不高興了,就掉進了湖裏。”

“你胡說八道。我根本沒有推你下去,是你自己沒站穩掉下去的!”

一旁的荀娘子忽然挺直了伏著的背,雙目裏燒著怒火,兩道眉也不甘示弱地要跳起來。

陳皇後皺了皺眉,她心中此時已經有了答案,便對著惱羞成怒的荀娘子怒喝道。

“荀氏噤聲!休要在禦前胡鬧,這裏不是你家大院,可由不得你撒潑。宮婦應當謹言慎行,柔順有禮。而你出言無狀,行為魯莽,全無婦德。根本不配為我兒婦!如今又在我宮中大鬧,是存心要掃吾臉面嗎?崔女官,將她拖下去!杖責!”

陳皇後又轉過頭對著一旁的不知所措的荀夫人道。

“荀夫人教子無方,但念在你好歹也是命婦,你女兒也是初犯,吾就不罰你了。等杖責完她,你再將這孽畜領回自家吧。吾不想聽廢話,荀夫人好自為之,就不要再為這孽畜向吾求情了。”

荀夫人看著神情陰悒的皇後,也不好再多嘴,只能用可憐的眼神看著女兒連連哀嚎著被宮人拖走。

陳皇後看著臺下寂靜的眾人,心情突然好了許多,神色也和緩了許多。她看到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唐琬琰,心下對唐琬琰生了好感。對眾婦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

“吾的心中倒是有了合適的人選,既然姜娘子落了水,荀氏德行有虧,這三人中最出眾的莫過於唐娘子了。唐娘子禮儀有度又聰明伶俐。她談的那首曲子倒是甚得吾心,來日忝居我兒左右,想必也能有所補益。諸位夫人可有異議?”

堂下眾婦連連稱讚,只有伏在地上的姜離心裏不舒服地顫了顫。她陪伴了大皇子將近十年,而一個陌生女孩的到來就要頂替她的位置,代替她陪著大皇子永久地走下去,而她和大皇子之間只會越來越疏遠。最後變成熟悉的陌生人。

作者有話說:

下面開始講女主和麻麻的故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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