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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桃無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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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桃無主(二)

◎恨不相逢早◎

剛回到寢居,姜離立時就病倒了。

昏迷的時間裏,她夢到自己回了涼州。耳邊還是冷冽的風,那是草原上的風。

胡日烏斯曾告訴她風是神的語言。神開心了,就在草原上刮起輕快的風,清清涼涼地飛掠過草葉,給牛羊們帶來清甜可口的甘露。如果神不高興了,就會降下暴雨淹沒草原上的植被,那時草原上到處飛奔著被大水淹沒了巢穴的兔子。

胡日烏斯還說神發脾氣一定是因為有人犯了錯,每逢惡劣天氣胡日烏斯的族長便會帶著他們族裏的人找一片空地,升起柴火堆,獻上鮮美的牛羊,以求神的寬恕。

祭祀儀式結束後,姑娘們在火堆旁載歌載舞,赭紅的裙子向四周盛開,比天邊的晚霞還好看。胡日烏斯有一次偷偷從祭祀儀式給她帶了一小塊乳酪,讓她用熱水沖泡著喝。

乳白色的小小一塊在熱水的沖蕩下漸漸融化成了一團白色的泡沫,湯也被染成了白色。

是味覺在作祟麽?舌尖竟然泛起一絲鹹苦。那乳酪的滋味是怎麽樣的。她努力回想。

苦澀卻在她的舌開始大肆泛濫,大有占領這一席之地的意味。它大概還是不滿足,開始向她的喉嚨大動幹戈。一股濃烈的辛辣如同驟風忽至,以猛烈的攻勢占據了她的喉嚨,宣稱了這場攻城戰的勝利。

她的喉嚨猶如被人扼住,喘不過氣,應激地咳嗽著,這使得她暫時獲得了真實的視感。腦子清醒了,眼前也清明了。

模糊的色彩逐漸變得線條分明。一個中年女子的臉龐漸漸清晰。

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安靜地棲宿在兩道微微上揚的眉下,使人聯想到長橋下靜臥的一抔秋水,起風了,才會漾起幾圈漣漪。風過後,不留波痕。女子面部線條柔軟然而正中的鼻峰卻陡然地高挺,如同桃蹊柳陌間隱隱間顯露出了峭壁,雖說韻味殊異,寥寥幾筆卻也能勾勒出山水的神韻。

她的神態和蘇九娘倒是有三分相似,只是她的眉峰更為淩厲。

原來胡日烏斯並不在她的身邊,她吃的也不是乳酪。遐想間,一柄湯匙伸了過來,遮住了女子的下半張臉。看不到了,真可惜。姜離暗暗想。

女子跪坐在床旁邊,將湯藥一勺一勺地遞到姜離的嘴裏,神情嚴肅,姜離感到女子的眼裏突然在一剎那放出了光彩,伸到唇邊的湯匙也輕輕地顫了顫。姜離被辛辣的湯藥嗆了一下,女子急忙將碗放到一旁的漆木盤上,扶起姜離又拍了拍她的後背。

“如今可好些了。方才神思恍惚,不覺手抖,害得你咳嗽了,真是對不住。”

女子拍背的動作變得輕緩了許多,低下了秀美的臉龐,兩彎睫毛在眼瞼下方落下扇形的影。

姜離欲出聲,只覺得聲帶腫脹,口中酸澀,一出聲便是一副沙啞的嗓音,把她自己也嚇到了。環顧四周的瞬間,她才發現這裏布置陌生,不是她的寢居。

“我這是怎麽了?這裏是?”

她沙啞的嗓音透著一絲恐懼,是對於陌生事物的恐懼。如今陳媼又不在身邊,她便覺得自己突然跌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枯井,陳媼便是井口那片透亮的天,她要努力扒著墻沿往上爬,直到世界再也沒有陰暗潮濕為止。

“好孩子,你不記得了?你被人推到湖裏。落了一身寒癥。送到我這太醫署時,你已是意識昏迷了,怎麽掐你人中都掐不醒。”

中年女子伸出柔軟的手撫了撫姜離淩亂的發頂,又沿著臉龐撫下。她的神態和動作一樣柔和,那種眼神說不上是關愛還是憐愛,姜離就這樣被她看著,便覺得自己成了胡日烏斯懷中抱著的小羊,沐浴著陽光,享受著愛撫。

“這落井下石之人當真是歹毒,居然對孩子下手。”

女子的動作停頓了,那只手順著姜離的臉龐向下撫,又停滯在了半空中,姜離似乎看到那只手上有青筋浮起,但是飛快地一下又縮回了衣袖。

門口響了一下,只見陳媼提著一個食盒推門進來了,身後是那日在宮宴上的唐琬琰,唐琬琰身旁的侍女也提著一個食盒,只是和陳媼相比外觀更為精致。

陳媼看著姜離已能坐起身了面露歡懌之色,又看到床旁的女子,便向她致了一禮,溫言笑道。

“有勞李女醫操勞多日了,不知小兒病情如何了?”

李女醫此時轉過身面向陳媼,聲音不冷不熱道。

“嗯。方才醒的。我摸了摸頭,也無發熱,只是還有些咳嗽,不過相比前幾日已是好了泰半了。剛送來時還是半死不活的。渾身上下都凍紫了。要不是我,這孩子這會兒指不定還在鬼門關轉悠呢。得虧這閻王爺不收她,不然她父母若是知道了,恐怕心肝都要疼死了。”

在姜離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李女醫的後背以及後腦勺。不知怎麽的,她看到站在那的陳媼神色先是滯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很多。

“陳女官,如今已是未時了,我們都用過膳了,可姜娘子還餓著肚子呢。況且她大病初愈,好容易有今日這樣的精氣神。”

陳媼旁邊的唐琬琰嗅出了一絲尷尬的意味,又不想讓局面這樣不尷不尬的,便扯了扯陳媼的衣袖笑道。

陳媼回過神,感激地看了一眼唐琬琰,緩緩道。

“瞧我這記性,差點把正事忘了,還好有唐娘子提醒。阿離,快看看老奴給你帶了什麽好吃的。”

陳媼把旁邊的食案拖到了床邊,又將漆食盒放在案上,揭開一瞬間一股清香撲鼻而來。陳媼小心翼翼地從裏提出一碗粟米粥,另有一碟腌蘿蔔和一碟菹醢。

“喏,這是和紅棗一起燉的米粥,剛燉好的。還給你配了點其他菜,快嘗嘗香不香。”

仔細一看,幾顆飽滿的紅棗打著滾從熱氣騰騰的粟米粥裏冒出,空中充斥著紅棗的香甜。

“聽說你一病不起,總想著為你做點什麽。正好我母親給我寄了些老家的燕窩。正好這燕窩最滋補人精血。我便給你帶了點燕窩,還望娘子收下。”

唐琬琰見陳媼說完了,便打開了自己的食盒,只見幾片晶瑩剔透的燕窩躺在漆盤正中間。

陳媼連連感激笑道,將那食盒蓋好。

“那老奴便替娘子謝過大皇子妃了。”

唐琬琰羞紅了臉,別過頭,掩袖怯怯道。

“還沒成親呢,還不能算皇子妃。陳女官還是喚我唐娘子吧。”

陳女官見唐琬琰面色緋紅,也掩袖嗤嗤笑著。

那邊的姜離由於多日未曾進食,此時一嗅到食物的香味便如同一只餓犬,低著頭風卷殘雲地將粟米粥吃了個幹凈。陳媼見她吃得又急又快,面色轉為擔憂,一面拿著案幾上幹凈的帕子,又一面撫著她的背,柔聲問道。

“吃得有些急了,可曾嗆到?”

姜離搖了搖頭,忽然一臉正經問道。

“這幾日宮中可有變動?”

陳媼這時意識到自己不該在姜離面前對著唐琬琰說那番話,這孩子向來心思細膩,前幾日又落了選,這下聽了這話就算面上不說,心底也是不悅的。她有些後悔過早說這話了。宮中近來的大事無外乎大皇子的婚事,可是堅決不能在姜離面前再提此事了,否則就是在她未愈的傷口上撒鹽了。必須得找個理由給她搪塞過去。

陳媼輕輕咳了咳,訕訕笑道。

“還能有什麽大事,也不過是按照慣例,這個月皇後要帶著眾命婦參加親蠶禮。我想起來了,據皇後宮中的禦侍所說,皇後還會在宮中辦宮學,到時京中公卿百官家的公子們會進宮學當大皇子的伴讀。”

“什麽是宮學?”

姜離迷茫問道。

“宮學嘛,就是在宮裏辦的學校,就像太學一樣,不過宮學原先是皇室子弟上的學校,只是後面和熹皇後改了這條規定,取宮外良家子充宮學,和皇子們一同受教。他們以後啊,就要在東觀上課了。這幾天啊,東觀說不定就熱鬧起來了。”

陳媼耐心地解答姜離的疑惑,看到姜離沒有失魂落魄的表現,便確信她應是從選秀的事上移開註意力了,心下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阿母,我也想去那個宮學。”

陳媼心底突然一緊,只覺得剛沈下去的那口氣堵在胸腔了。剛想著這小祖宗總算是安下心了,沒想到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愛折騰。陳媼頓感心力交瘁。

“這這,我能理解你想去宮學的心情,可是宮學一向只收男子,你若是想讀書,我便為你求位女師。女師不僅教你讀書寫字,還可以教導禮儀。這可比宮學好太多了。”

陳媼忍住額頭上即將暴起的青筋,強撐著面上的笑意,試圖以諄諄教誨改變姜離固執的想法。

“阿母,可是我真的很想去宮學。女師只教我簡單地識字,可夫子卻授人六藝。我不想成為一個淺陋的人。明明同樣是人,為何女子和男子的待遇天差地別?”

姜離的話語裏帶著委屈,眼淚已經在她的眼眶裏開始打轉了。

陳媼見她一副委屈的模樣,心裏又是憐憫,又是無奈,只能面上答應哄著她。

“病人的病還沒好,還需要養病,你們這樣會引起病人情緒波動,不利於恢覆。若是真想為她考慮,還不如現在就出去,給她休息的時間。”

緘默已久的李女醫突然陰沈地來了一聲,讓在座的唐琬琰和陳媼都啞然無聲。

作者有話說:

胡日烏斯是胡人名,涼州胡漢雜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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