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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草木披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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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草木披靡(三)

◎人小膽肥◎

“大膽姜離,損壞公物,還不伏罪?”

還未及皇後發言,皇後身邊的女禦長呵斥道。

姜離方才因那絞痛晃了晃神,聽到女禦長的話立馬跪拜在地,斂聲道。

“姜離知罪。”

她所彈的琴是皇後宮中的,損壞了皇後的器物可是要被治罪的。聽陳媼說,十二年前有個宮婢因為在宮宴上打碎了琉璃卮差點被皇帝問斬。

陳媼說得一點沒錯,在這宮裏一言一行都不能出半點差池,否則就可能把小命搭進去。現如今她已是自身難保了。比起坐以待斃,倒不如主動出擊,興許還能贏得生存的可能。

“這琴的損壞並非妾有意為之。琴弦斷裂也並非壞事,與此相反,這是吉兆。”

皇後挑了挑眉,擡起頭好奇地看向姜離。

“願聞其詳。”

一旁的女禦長不解地看著皇後,正要出言卻被皇後擡手制止。皇後淡淡地瞥了眼女禦長,道。

“先聽她講完也不遲。”

此刻的姜離感到全身的肌肉都緊繃到了極致,她甚至能夠清晰地聽到牙齒打顫的聲音。整理好思路後,姜離撫了撫胸,強壓住喉頭的顫抖,朗聲道。

“陛下。這把琴身乃是由桐木所制。梧桐,鳳鳥所棲,鳳鳥乃是祥瑞之物。古語有雲;鳳鳥不至,河圖不出。蠶絲比不上鳳鳥來得尊貴,怎能棲息在桐木所做的琴身上?若它見了真正的鳳鳥便會自慚形穢,故而斷裂。”

皇後聽了這話,楞了楞,隨即拊掌大笑,沈吟道。

“鳳鳥不止,河圖不出。想不到你的口才倒是比你的琴藝出彩。說的很好,看在你口齒伶俐的份上,我便饒了你,把這琴賜給你。”

姜離聞言再次拜倒,連連謝恩。在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

皇後轉頭對其他夫人笑道。

“本以為今日是來鑒賞這些娘子們的琴藝,沒成想這裏面還出了個博士,口才比這琴藝還要精彩許多。當真是有趣。”

姜離一時聽不出皇後是在誇她還是在貶她,只覺得背上又出了一層冷汗,呼吸也變得沈重了起來。

這時一小黃門從門外匆匆走來,看起來神色緊張,似是宮中發生了什麽大事。他走到皇後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皇後頓時神情一凜,先前的喜悅之色蕩然無存。旋即站起身宣布宴會中斷,轉身邁著急促的步子跟著小黃門向殿外走去。

尚書臺官署內,陳榮盯著那扇蟠龍紋彩漆屏風發呆。他的思緒隨著屏風上蟠龍卷曲的身軀飄到外面。

毒鹽案還沒查出,傷亡人數還在與日俱增。如果不盡快解決這件事,很可能會在洛陽城裏引發騷動。近幾年州郡叛亂頻起,國庫又虧空,若是洛陽城裏再發生叛亂,後果不堪設想,不僅僅會影響皇帝在民間的威望,甚至還會威脅到陛下和大皇子的人身安危。

“稟報大將軍,司空楊竣至。”

侍從向他報告。陳榮一聽楊竣來了,面露喜悅之色,示意侍從將他帶進來。

楊竣走進屋內,向陳榮致了一禮。隨後擡起頭迎接陳榮的目光。這個身著文官服飾的中年男子面部線條堅硬,兩道濃密的眉毛因略微呈八字而帶著一點淡淡的憂郁,眉毛下的一雙眼卻閃爍如刀尖寒光,叫人凜然。

楊竣本是主管土木建設的官員,突然被陳榮召進尚書臺著實讓他有些緊張。一定是朝中出了要緊而機密的大事,不然陳榮也不會單獨召見他。想到這,楊竣心沈了沈,不覺皺了皺眉。

陳榮屏退了官署內的侍從,屋內只剩下這兩人,空氣霎時變得死寂。

“楊司空請坐。有件要事不得不找你商議,這才把你請來。司空不會見怪吧。”

陳榮伸手示意楊竣坐在他對面的竹席上,又一面從案旁的罍中盛出熱騰騰的酒倒入內髤外漆的漆耳杯中。室內死寂的空氣中似乎有了一絲溫度。

“天氣寒冷,司空飲些熱酒吧。”

陳榮的語氣剛開始還算溫和,但是很快就切入正題,緩緩道。

“西坊那邊死了好多人,死的大多是些平民。我這邊查清楚了,有人在官鹽裏動了手腳,故意引入質量低劣的毒鹽,老百姓不知道,買回去吃結果就死了全家。”

楊竣拿著那只漆耳杯的手停滯在了半空中,他先是楞了楞,後又將耳杯放於原先的位置,開始低頭沈思。

“大將軍是如何確定是由毒鹽而不是瘟疫引起的?”

楊竣生性審慎,做事向來講求嚴謹求實,不容絲毫差池。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鹽有毒性,還能引起大範圍的人員傷亡。

陳榮舉起漆耳杯,遞到唇邊淺啜一口。

“一個歌女告訴我的。說來倒也奇巧,一個歌女居然醫術精湛。承蒙她的醫術,西坊一些病人的情況已然有了好轉,只是一些病重的還是沒能搶救過來。那些吃了官鹽的人死了,沒吃的卻活得好好的。你說我們這些當官的能不管嗎?”

楊竣擡起手摸了摸下巴蓄著的幾綹胡須沈吟道。

“官鹽隸屬太尉府下的金曹,按理說沒有太尉授意,他們也不敢如此猖狂。桓太尉一向清正廉潔,我不相信他會頂著誅族的風險去行賄。除非有更高級別的人指使金曹裏的鹽官這麽做,如果是他們,那麽這一切就變得合理多了。”

陳榮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

“司空所言不差。前幾日我便在都城鹽左丞的家中發現整整一箱的金條。那左丞畏罪自殺,卻把那箱金條埋在了院中。”

楊竣的表情突然變得凝重,疑惑道。

“一個吏祿百石的小官怎麽有這麽多金條,一定是有人要在官鹽裏動手腳了所以才賄賂他。想來必然是賄賂小官風險最小而收益最大。若是事發東窗,便可令小官將責任歸咎於金曹的鹽長。呵,真是好歹毒。那麽大將軍打算如何處置此事?”

官署外的走廊突然響起木屐的響聲。還未等侍從通報,皇後便急匆匆地走進了屋內。楊竣和陳榮見是皇後,連忙起身行禮卻被皇後打斷。

皇後環顧了室內一圈後,就近找了一張榻坐下,對二人淡淡道。

“不必行禮了,長話短說。”

陳榮原先緊蹙的眉頭隨著皇後的到來終於得到了舒展。他看著皇後欣慰笑道。

“毒鹽的案子交給我們就好了,不過還需皇後陛下替我清除這道路上的碎石,這樣也好查案。”

皇後神色嚴肅,若有所思道。

“是太後和他身邊那群閹奴嗎?”

陳榮和楊竣對視了一眼,點點頭。左手扶著案幾的邊緣緩緩起身,負手而立,在屋內踱步。

“董太後心太急,做事過於草率急躁又自詡高明,總以為旁人看不出她的算盤,殊不知她走的每一步棋都是漏洞百出啊。不過她倒也並不是一無是處,比如對某件事總能死磕到底,這何嘗不是一種優點呢?”

陳榮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笑意,突然轉過頭帶著好整以暇的意味對一旁沈默的楊竣道。

“我聽說她還給你兒子訂了親,挑選的還是她董家的,是麽,楊司空?”

楊竣微微低了頭,牽了牽唇上的胡須,緩緩道。

“是。前幾日太後宣內子和犬子入宮侍宴,又在宴上訂了這門親事。”

陳榮觀察楊竣的神色,便猜到楊家並不認可和董家的這門親事。董太後突然拉攏楊家的手段讓人猝不及防,很明顯是想利用楊家在朝中的影響力來為自己日後執政搭梁架橋,以絕後顧之憂。只是楊家似乎更傾向於自己這邊,並不情願與董太後合作。

想到這兒,陳榮不禁揚了揚緊繃已久的眉毛,眉間傳來的酸脹感也沒有那麽強烈了。他抹了抹下頜,露出一抹神秘的笑,諦視著沈默不語的楊竣。

“楊司空,如今你我唇齒相依,唇亡齒寒的道理想必你不會不知。我可以幫你取消這門親事,只是你也必須幫我一個忙。你和我一起把這個案子查到水落石出。我們也算是互惠互利了。不知司空意下如何?”

楊竣擡起了頭,眼裏放射出凜凜的光,一臉堅毅道。

“竣聽憑大將軍派遣。”

“董太後把荀氏子弟提拔到了中央,我明日便上書尚書臺,將你調為司隸校尉,配合我一起查這樁案子。也只有你成為我的左膀右臂,我方能安心。”

陳榮拍了拍楊竣的肩頭,又轉過頭看著皇後,一臉鄭重道。

“皇後殿下。在此之前,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們必須爭取先他們一步。官家沈屙,久病不起,還需要殿下把握好這個機會,切不能讓大權落入太後手中。”

***

與此同時的長樂宮中。

“太後陛下聖躬金安,奴才見這長樂宮前的臘梅開的正盛,想必是受陛下聖德滋潤,特來給您報喜。”

黃育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肥胖臃腫的身軀彎曲的弧度讓他看起來有些滑稽。董太後看都沒看他一樣,冷淡的聲音從殿中飄出。

“你還敢有臉來見吾。當初要不是你這腌臜貨出的餿主意,如今局勢何至於此!你不待在你那朱門繡戶,還往吾這獻殷勤。若是讓旁人知曉了,你我二人都要伏誅!你若是想死,可別牽連吾!”

末了還從鼻腔裏嗤出一聲冷笑。黃育也不惱火也不尷尬,擡起頭,兩眼彎彎的看著董太後。

“我本是腌臜之人,幸得皇帝陛下賞識,才能有今日的際遇。今日特來報恩。”

董太後一聽這話眉頭皺得更緊了,氣急敗壞地抓著案上的玉擺件就往堂下扔去。黃育往一旁閃了閃,那玉擺件哐啷一聲裂成幾瓣,如動物的屍骸般冰冷地躺在華麗的地毯上。

“太後息怒。小人只是一介賤奴。承蒙皇上賞識。如今皇上久病未愈,無論如何,您終究是這長樂宮的太後。試問這六宮之中,還有出其右者?”

黃育慢慢從地上擡起頭,一臉認真地對董太後說道。

“還請太後陛下移步。和氏璧珍貴難得,自然要親自過目才能了解其中的奧妙。”

董太後胸腔中的怒火得以平息,原本渙散的眼神突然變得炯炯有神,纖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她看了看跪在下面的黃育,又瞥了瞥遠處用紅布蓋著的木箱。

很多個猜測在她腦海中如電光朝露般,布防圖,陳榮勾結的證據,密謀書?但是這些都消瞬即逝。不對,黃育前段時間才在和陳榮的權爭中敗下臺,他若是有這通天的本事,當初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董太後思忖片刻,就已經把觸及紅布的手又縮了回去。黃育看出了董太後的猶豫和疑慮,咧嘴笑道。

“這件寶貝雖然無法解決長遠之事,但是燃眉之急還是能解決的。”

董太後心中一凜,難道連宦官也看出她的算盤了嗎?目前董氏在朝廷中的話語權和地位都不如陳氏的一句話。她一直為此咬牙切齒。她苦心孤詣地提拔荀氏,拉攏楊氏皆是為了改變這種尷尬的局面。如今一個小小的宦官都能一語道破,那麽陳氏……

咚!

忽然傳來的清脆的一聲把她的思緒拉回了現實。黃育幹脆利落地給她來了一個稽首禮,動作一點都不拖泥帶水。董太後聽這擲地有聲的叩頭聲,著實是嚇了一跳。她完全沒料到黃育會來這麽一出。

黃育泣涕漣漣,無不動容地對她說。

“太後陛下,奴才受陛下所托,扶持董侯上位。受命以來,夙夜擔憂。今日孤身拜訪您,是為了完成陛下的托付。”

董太後一聽這話心裏樂開了花,也不顧君臣禮儀急忙扶黃育起身,一邊感激說道。

“校尉何出此言。既是一家人,就不必講這麽多虛禮。能得到校尉一臂之力,是二皇子的福氣。”

董太後這下總算能心安理得地收下黃育給她的這份厚禮。她緩緩揭開紅布,又打開箱子,只見紅漆金邊的箱子正中間端放著一卷帛畫。董太後的手指輕輕挑開帛畫上的絲帶。

鮮活的亮黃色躍然映入她眼簾,她慢慢展開,展開至畫卷的三分之一卻又戛然而止,合上畫卷放入箱中。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可以猜猜是誰推倒了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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