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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草木披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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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草木披靡(二)

◎選秀風波◎

天還蒙蒙亮,未及宮裏的晨雞打鳴,陳媼就已推開姜離寢室的門,為姜離準備好了盥洗的盤匜。姜離還半瞇著惺忪的睡眼就被陳媼從溫暖的被窩中拖出。

一陣乒乒乓乓響聲過後,盤匜總算是擺好了。陳媼將木梳浸入溫熱的水盆中,等到木梳完全沾滿了水這才抽出。

姜離靜靜地端坐在起了水霧的銅鏡前,聽著那滴滴答答的水順著梳脊流淌,一擡眼便看見銅鏡裏的陳媼頂著花白的發,正全神貫註地持著那把木梳在她頭上比劃來比劃去。

陳媼又借著梳頭的機會在她耳邊嘮嘮叨叨了不少,無非還是莫要在皇後的宴席上出風頭,莫要與他人爭高低雲雲。姜離只是略微歪著頭,瞇著眼睛心不在焉地聽完了陳媼的囑咐。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陳媼終於為她盤好了一個端正漂亮的高髻,又往上抹了抹香油,旋即起身走向一旁的梳妝臺,從一個精致的妝奩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通體金黃的花鳥樹冠步搖在姜離眼前晃了晃,對著姜離盈盈笑道。

“喏。早料到今日,我便托宮裏的工匠為你打了一支漂亮的步搖。你若是戴上了,一定比都城裏的娘子們還要漂亮。”

那支金步搖插在姜離發髻上,鳥喙銜著的金色圓片隨著姜離的動作輕輕晃動,閃耀出金屬的光澤。

梳洗完畢後,陳媼把那嶄新的忍冬紋蜀錦襜褕裹在她身上。衣服一穿上,姜離本就端麗的氣質立時被這鮮艷的服飾襯托出來。看著妝成的姜離,陳媼忍不住叫她在室內試著走了幾步。

姜離摸著鬢邊垂下來的垂髫,羞赧地挪著步子,低頭看著領口的那圈忍冬紋隨著衣裙而浮動,衣服上黃綠相交的針線如同金蓮花在涼州的草原上盛開,綠的浪裏卷著黃的花。

發髻沈重,壓得她頭昏昏的。她又擡起頭看了看鏡中的自己。

只見鏡中少女生得一副高髻如雲、顏丹鬢綠的好容貌,正不知所措地望著自己。她簡直不敢相信這美少女居然會是自己這個在涼州鄉野長大的女子。

一旁的陳媼看著姜離呆楞楞地望著鏡中的自己竟出了神,輕輕地敲了她的額頭,笑道。

“傻孩子,莫非是看到如意郎君了麽,這麽入迷?你若是再看,只怕趕不上皇後的宴會嘍!”

姜離尷尬地撫了撫瓷白的面,轉過身牽著陳媼的手,慌忙解釋道。

“傅母,我才沒有想什麽如意郎君。我只是覺得這鏡中的人過於美麗,一點也不像我。”

陳媼抱住了姜離,一手停放在她有些瘦弱單薄的肩頭。目中流露出一絲憐愛之色,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這些年可苦了我的好阿離,明明是美人胚子卻生在那苦寒之地。還好老天開眼讓你回了洛陽,再也不用受你義父的眼色了。”

她看著懷中的模樣初成的少女,玩笑道。

“我把你打扮得這般美麗,一會兒可別在宮宴上得意忘形。”

陳媼又把姜離周身上下檢查了好幾番,又緊了緊衣帶,整了整衣襟這才肯目送她離開。

姜離隨著侍女來了皇後宮前,卻見前庭裏已是圍了一圈烏泱泱的人。命婦們聚在一起有說有笑。遠遠望去,他們的發髻連成了一片竟像是天邊的烏雲。

婦人們的目光聚焦在一個面皮略黃的婦人身上,拉著她的手不斷奉承。

“喲,荀夫人今日戴的耳珰真真好看,可是東海的珍珠所做?若真是,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求來的,想來只能是你夫君所贈。”

面皮略黃的荀夫人一面撫著耳上的珠珰,一面笑道。

“是了。我夫君前月托人從吳地買來的,自然是珍貴。”

另一個婦人拉著荀夫人身後的一個小娘子細細地看了又看,驚嘆道。

“啊呀,這是你家女兒麽,倒像是和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是神仙般的小娘子。”

這小娘子年歲約莫十二三歲,比她高挑的母親矮了一個頭,卻也生了和她母親一樣的黃面皮,身上裹了好幾層華麗的衣裙,最外面又披了層素紗禪衣。海膽樣的發髻上狠狠插了十根回形金簪,發髻上裹著的紅巾在發前打了個結垂下。

她也是進宮參加選秀的,加之她母親是誥命夫人,便可陪著女兒參與這次宮宴。

荀夫人笑得頭上的發髻都在顫抖,連連擺手道。

“去去去。我都一把年紀的人了,哪還是什麽小娘子。你們真會打趣。”

荀娘子微微揚起頭,高興地將頭轉來轉去,一頭耀眼的發簪閃得人眼花。

女官提高音量,提醒眾婦進入殿堂。婦人們便規規矩矩地入了殿落了座。皇後從後堂走出,端坐在上頭的座位上,振了振袖,露出一個和熙的笑容,對眾婦道。

“既然來齊了,那便開宴吧。”

隨著她一聲令下,兩隊身著深色襦裙的宮女端著器皿走來,又按照順序將各色菜肴齊整地擺放在案幾上。

皇後看著這一派和睦的氣象,舉起酒樽對諸婦笑道。

“前些日子吾身負重任,又不曾走動,與各位夫人的來往也少了。吾想著事務繁忙,可也不能疏忽了與各位夫人的情分,便借著今日與夫人們小聚一番。二來吾兒也到了娶婦的年紀,便令掖庭於民間選了三位淑女。雖說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可吾一人所為恐怕失之偏頗,便欲由諸夫人為我兒選一賢婦。”

“皇後言重了。您的眼光是最好的,由您看上的必然是這裏面最好的。我們不過一介愚拙婦人,論眼光遠遠不及您。”

一個婦人待皇後語音剛落,便迫不及待地趕上去巴結。

“依我看,倒不如讓她們各自展示才藝再做定奪。”

另一個婦人看出了皇後的心思,便順著她心思。

姜離先前在涼州還是學了點琴藝。雖說姜父一向待她苛刻,在她四歲之前甚至不允許她上桌吃飯。自打大皇子和陳媼到來後,姜離的生活質量便好了些許。

姜父看著二人也玩得來,便想著把女兒塞進大皇子後宮,還是給姜離培養了一些淑女的基本技能,比如琴藝、紡績。

後面又覺得女兒家學太多也沒甚益處,只要恭謙柔順也能博得好名聲。便又把傳授琴藝的女師調走了,只讓姜離學習婦女的禮儀。

雖說學過琴,但也只是點皮毛。姜離在袖管下不安地摩挲著手指。卻不料一個小侍女為她倒水時竟失手將滾燙的開水潑在了她的衣襟上。好在她反應快,往旁邊躲了躲,只是潑到了大腿部分。不然就要毀容了。

熾熱的灼燒感沿著大腿蔓延向上。姜離為了顧及禮數,只能咬牙強忍疼痛。

小侍女一臉驚慌失措地看著姜離,連連道歉。

殿內的歡笑聲也在此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了一臉狼狽的姜離。皇後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樽,面色有些凝重,轉頭與身邊的女官低聲吩咐。

那名女官便帶著姜離往偏殿的一間廂房去了。

女官從屏風後拿出一身宮女的服飾讓姜離換上,無奈解釋道。

“現下只有這一身衣服,委屈娘子了。”

說完便推門而去,留姜離一人在房內。待姜離轉到屏風後,換衣服時卻聽到廂房外傳來宮人窸窸窣窣的說笑聲。

“一個涼州來的孤女也能當秀女,真是不要臉。真不知大皇子如何看上這村姑的。”

另一個宮女接上話,寬慰道。

“別看她現在風光無限。只是當了秀女,又不是皇子妃,說到底和我們還是一樣的。倘若她當了皇子妃,那太陽怕是要從西邊出來嘍。”

一旁的宮女紛紛大笑。粗嘎的笑聲像屋檐下的雨點子往下墜,在地板上向著四面八方伸著細小的觸手,囂張地伸進了她的耳。女官的怒斥聲在門外響起,暫時蓋過了宮女們的笑聲。

“你們這群長舌婦,笑得這般愉悅,是手頭上的話都幹完了麽?要是讓我發現有人偷懶,我立刻上報,叫宮長拔了你們的舌頭。”

室外多嘴的宮女們散去了,可是姜離的心情卻還未平覆。宮女們的譏笑如同一塊表面紋理粗糙的石頭砸向水面,在她隱秘而平靜的內心激起大朵大朵的浪花。她的臉面如同架子上的炙肉,在流言的烘烤下愈發黯然而幹癟。從離開涼州到現在,她再一次鮮明地感到這繁華的宮城的冷漠。

回宮的路上,姜離回想剛才的情形,感到憤慨,卻也因自己無能為力而倍感失落。

宮宴仍然在繼續,婉轉而空靈的箏聲從殿內傳出。姜離回到大殿,卻見原是方才的荀娘子在撫箏。

一曲奏畢,荀娘子起身,轉過身回座的瞬間似是有意無意地瞥了姜離一眼。那眼神裏帶著自滿以及挑釁的意味。姜離與她對視一眼後淡淡地挪開視線,並不想與她正面沖突。

待到姜離上場展示琴藝時,耳邊傳來一聲譏笑。

“這是哪家的娘子居然敢讓宮婢頂替來選秀,真是膽大包天。”

聽這熟悉的聲音,姜離便知這必然是荀夫人了。

“夫人誤會了。這哪是什麽宮婢,分明是安定郡太守家的女兒。莫不是皇後宮中的美酒醉人讓你眼花了?”

另一個夫人在一旁救場道,試圖挽回這略顯尷尬的場面。

“是了。我喝醉酒了,人也不識了。竟忘了還有個涼州來的姜娘子了。”

荀夫人說到一半頓了頓,細長的眼在姜離的面上挑剔地打量著,如同在集市上看到爛了根葉的果蔬被擺放在精美的漆盒中。惡意的目光很快消逝,荀夫人繼續笑道。

“這涼州雖是不毛之地,卻也能生出這般嬌艷的花朵。怕是當年的李夫人也難及姜娘子的半分姿色。”

李夫人是前朝武帝的寵妃,身份卑微,卻憑借優美的舞姿被武帝相中納入後宮,寵愛甚至超過了衛皇後。

姜離冷笑,荀夫人話裏帶刺,捧殺的意味太過明顯。不知道方才潑水的侍女是否也是經她授意。若真是如此,這一家子為了讓女兒入選倒也真是費盡心思。

姜離挑了支中規中矩的曲子,彈至一半忽然聽到沈悶的一聲,接下來指腹傳來絞痛,姜離下意識縮回疼痛的手指。再回看時只見那琴身上的琴弦瞬時斷了好幾根。

大殿上的氣氛驟然間變得緊張。夫人們睽視著上頭面色黑沈的皇後以及場上不知所措的姜離。

作者有話說:

弱者向更弱者抽刀~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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