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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草木披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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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草木披靡(一)

◎耶,僥幸逃過一劫◎

昏沈的天光從淡灰色的天空擠出,在朱紅色的宮門前投下一片光影。

天色陰霾欲雪,而長樂宮殿閣巍峨高聳,縹緲的淡白霧氣縈繞在檐角。風過,檐角的銅鈴泠泠作響。

楊濯步伐輕快,越過門前細碎的光斑,身影如同輕盈的小鹿穿梭在林間。

此時的長樂宮裏仍是一派鼓樂齊鳴,炊金饌玉的奢華排場。濃重的香霧從狻猊的銅齒中裊裊升起,和著侍女走路時木屐扣地的吱嘎聲,貴婦們交頭接耳的說笑聲從耳朵、鼻腔滲入他的腦袋。

他隨同母親入宮參加這場由太後主辦的宴會,原本他滿懷期待地以為這場宴會會有投壺,六博。

但是令他失望的是,周圍除了他,其餘都是女眷。女眷們在一旁聊家常,而他這個男賓與這場宴會顯得格格不入。他的性子是跳脫的,在這場宴會中卻出乎意料地沈默寡言。

楊濯煩悶地敲著桌角,目光在殿中散漫地飄蕩,不經意間瞥見對面的董家娘子。她似是偷偷在看他,兩相對視時又嬌羞地挪開了目光,兩頰浮起飛紅,如同殿門上掛著的紅彤彤的燈籠。

也許是看出了他的煩悶,董太後竟允了他在宮中閑逛。他登時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躍出巍峨的宮殿。

他的舅舅袁儉在東觀當值,此刻宮門還沒下匙,若是此刻前往東觀也許能碰到他。舅舅此刻在做什麽呢?也許板著一張臉在看書,他看書的樣子總是肅穆莊嚴,如同城外白馬寺裏的泥胎木塑。

如果他像一只鳥一樣飛進他的官署,舅舅一定會瞪大了那雙漂亮而溫柔的眼睛。

遐想間,他不覺轉過高樹低草,閑庭花閣,但見園中霧凇沆碭,筍石高挺,一條曲徑聯結起洞門,湖石,假山花樹,逐漸隱沒於一片稀疏的草叢之中。淙淙的水聲從假山後飄渺傳來。

他聽不真切,於是滿耳傾聽,節奏明快的水聲中還伴著零零碎碎的讀書聲。他心底一半好奇一半好笑。什麽人大冷天的不在屋子裏著卻偏偏找這種陰冷地遭罪

循著聲,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摸索過去。走過竹橋,水聲漸明。就在不遠的前方了。

又轉過疊山理水,只見陡崖壁立,一簾銀白色的屏障從天而降,沿著巖壑潺潺流下,在水石激蕩間轟鳴作響。雖說不上是百尺山崖,卻收納了千巖萬壑的氣概。

溪畔青石間,身著縹色上襦的女子倚石而坐,手捧竹簡,淺黃色的裙擺順著青石邐迤展開。清瘦的背影在山間飛動著的霧氣中朦朦朧朧,牽動了楊濯那顆好奇的心。

“生物哀之,人類悲之。”

低沈的聲音斷斷續續,如同一支竹笛在寒風料峭中嗚咽,時而高亢,時而低沈。少女突然擡起了頭,仰首看向身側飛流直下的瀑布,輕啟朱唇。

“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不知是不是錯覺,楊濯看到少女澄澈的眸子裏起了一層迷蒙蒙的水汽,破碎,朦朧,如同清冷的月光。他感覺自己如同置身幽篁,四周風聲淅瀝,明月朗照。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註視的目光,素衣女子放下手中竹簡,緩緩側過身打量著他。只見瀑布前那人皮膚白皙勝雪,唇含豐腴。鬢間伸出的幾縷柔軟的發絲沿著略豐腴的臉頰自然地垂落在縹色的領口上。

少女與他對視片刻後又垂下了纖長的眼簾,不做言語。

好一個賢媛淑女!

楊濯竊喜,對這個神秘的女子有些好奇。略顯清冷的嗓音配上莊子再好不過。

“這位娘子讀的是《莊子》中的外篇罷。吾倒是好奇娘子既要讀書,為何不待在內室,卻找這樣一個陰冷潮濕的地方?難道是這林風宜人?”

楊濯朝著那個背影挪了挪腳步,高聲道。

素衣少女依舊沒有回答,反而將身子往旁邊茂密的樹叢靠了靠,縹色的衣襟在蔥蘢的枝葉間影影綽綽。

一向與人健談的楊濯沒有等到少女的回應,他尷尬地咳了咳,話題一轉。

“我是來找東觀的袁大夫的,請問你……”

他再次看向少女,渴望她能轉過身。花木叢的枝葉晃了晃,她偏了偏身子,仍然以背影示人。縹色的大袖從花木叢中伸出,指向一條鵝卵石小徑的盡頭。

男女大防。她不想與男子接觸倒也正常。

楊濯竊笑,朝著那個背影抱了抱拳,飛快地消失在煙霧繚繞的樹林中。

等到太陽快下山時,姜離一個人從樹林中走出。剛走到寢居外,就見陳媼快步上前,撫著她的肩頭關切問道。

“娘子去了何處,我在皇宮裏尋了大半圈也不見你身影,還以為是你得罪了什麽貴人領了罰。不曾想你竟然獨自一人在室外讀書。天氣嚴寒,也不註意自己的身體。”

陳媼是大皇子乳母,早年以外出避嫌,隨三歲的大皇子出了宮去了涼州,後又遇姜離,遂成了他二人的傅母。

陳媼一臉憂心忡忡地舉著姜離的手,確認沒有凍傷後又放下,繼續語重心長地對姜離教誨。

“你是小娘子,應該重視自己的儀容儀表。若是在那凍著碰著留疤了,那可是嫁不出去的。與其讀這些書,還不如學學如何料理家務,如何打扮自己。這些才對娘子們最有益。”

姜離不解道。

“料理家務,整理婦容雖是女子必需,可我認為讀書對女子而言更為重要。吃穿住行乃是日常,人人都離不開。可是治學卻不是人人都能。如果只會治蠶掃灑,那麽目光一輩子也只會停留在這些庶務上,這和行屍走肉有什麽區別?”

陳媼驚訝地瞪大了蒼老的雙目,她慌張地捂上了姜離的嘴,又看了看四周,轉頭對姜離低聲道。

“外頭冷,娘子還是進去再說。”

說著攙著姜離的手入了內室,把門關的死死的後拖出兩張榻。

“娘子這是在說什麽,我們女子比不得男子,男子讀書是為了出將入相。我們女子除了嫁人還能有什麽出路。你讀了這些書,難道就能當官嗎?還不如把自己培養成賢婦,也好為將來擇人家做打算。”

陳媼坐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語氣稍微嚴厲。

“同樣是讀書,女子如何不能當官,宮中女官也不少,也是以教書育人為職責。我為何不能像他們一樣當個女官?”

姜離有些急躁地扭動身軀,她從來不認可嫁人就是女子的唯一出路。

把一生的希冀托付在一個素未謀面的男子身上,夫君得勢便是雞犬升天,若是犯事便要遭受辱罵。這和交換商品有什麽區別。

她是一個完完全全的人,不是裝點門戶的花瓶,更不是他人傳宗接代的生育工具。

哪怕這些觀點為眾人所稱道,她始終無法認同。

“唉,這年頭當女官哪裏是你想的這般輕易。若是時運不好你可能都要把命搭進去。能活下來就不錯嘍。”

陳媼揉了揉昏花的眼。

“阿離啊,你就聽我的吧,你是我養大的孩子,我是不會害你的。若是這次選秀沒選上,我便托人給你父親寫信,讓你留在洛陽,我會在都城裏找一門好親事,你就安安分分地嫁人,過上安穩日子,總比拋頭露面來的好。”

陳媼覺得姜離只是個涉世不深的小女子,有這樣天真的想法倒也正常,只是姜離向來不安分的性格讓她感到不安,畢竟沒有婆家會喜歡一個激進的兒媳。陳媼頓覺任重而道遠。

姜離低垂著如夜色般深沈的眸子,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咬緊牙關。

“對不起,阿母。我實在做不到。我不想嫁人。”

看來姜離還是堅定地拒絕了她的說教。

陳媼聽了這話,身形有些晃了晃,最後扶著案幾顫顫巍巍站起。她的沈重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這個只有十二歲的女孩身上。

這個由她養大的女孩讓她熟悉又陌生。以往女孩會為了討好她而力求完美,不讓她事事操心。

可有時也會與她背道而馳,做出些離經叛道的行為。她感到自己越發牽不住女孩的韁繩,女孩很快就要掙脫她。

陳媼還是撫了撫姜離發頂,柔聲道。

“阿離,你可是在怪我為你擅自做主?我看你秉性聰慧,不忍看你在你義父手下受苦。我是怕你落選之後還要重回那不毛之地受苦受難。涼州是苦寒之地,長不出好的麥子。阿離,你是顆好種子,只有洛陽這塊肥土才適合你生根發芽。”

姜離低著頭,沈默不語。

“明日皇後要宴請諸位公卿夫人還有各位秀女,這些話你與我說說也就罷了。皇後面前不要提及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否則就是掉腦袋的罪名了。想清楚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選不選的上倒也沒那麽重要。言盡於此,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日早些起身。”

看她沈默不語,陳媼以為她聽進了自己的話,囑咐了幾句後,輕聲掩好了門後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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