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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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場裏人聲鼎沸,地面潮濕,紅色塑料燈罩下的白織燈照在食物上,看過去一切都是新鮮的,起起落落的蒼蠅都是肥頭肥腦的樣子。

我站在一個菜攤前,目光尾隨著一個十四五歲左右的小男孩。

他緊緊跟在一個高高聳起的頭發上插著很多燙頭夾的中年婦女身後,等她轉身挑菜時,他迅速地用一支鑷子從她的挎包裏夾出一個錢包,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和他擦身而過,接走了那個錢包,快走幾步,一彎身就消失在人群裏。

我擡頭看了眼裝在頂上的監視器,那上面掛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

站在我身邊的大媽精挑細選了幾根紅蘿蔔,和菜販子微笑著討價還價之後,剛付過錢,那個被偷走錢包的中年婦女發出喊叫聲,所有顧客都轉過頭去看,菜販子乘機拿出兩根蘿蔔替換了大媽已經選好的蘿蔔。

我不動聲色地離開這個攤位,走到對面的水果攤上,草莓正在打折。

我自己動手挑了一些,水果販大叔特別熱情,一邊說差一點一斤一邊抓起一把放進袋子,看了看又抓了一把放進去,說是一斤半剛好,最後又送了我兩顆。

我一直對他保持著微笑,沒有阻止。

提著買好的食材走到停放電動車的地方,突然轉過身去,緊跟在身後的那個扒手小男孩嚇了一跳,連忙收回自己的手。

我對他露出微笑,擡手指了指邊上的一個監控器,男孩往後退一步,對我豎起一根中指,轉身跑開,。我側身看向原本打算從另一個方向靠近的小女孩,她對我揮了一下拳頭鉆回到菜市場裏去了。

一只蟑螂從下井蓋處爬出,另一只蟑螂沿著電纜線向它急行而去,碰頭之後,它們的觸角互相碰了幾下,扭轉身子,屁股對著屁股開始交尾。

我發動電動車,其中一只拖著另一只迅速倒行,翻落到下井蓋裏,車燈照射處,一只剛從洞裏探出腦袋的老鼠猶豫一下,縮回身子。

電動車在巷子裏七拐八彎。

一直試圖回想起早上那個新娘的模樣,腦袋裏浮現出來的卻是姐姐的模樣。

從監獄出來後我就來到這個城市,按照姐姐給的那個電話號碼找到了高寒,那個被我叫做豬八戒也不生氣的男人,曾經是我爸經營的娛樂城的暗房DJ,每天關在一個小暗房裏給舞廳放舞曲,給包廂裏的客人放他們點唱的歌曲。

幾年沒見,他已經減肥成功,並且成了一個美容減肥產品地區部門的小領導。

他二話不說,讓我成為他的手下,親自教導了幾天,以為我很快就可以上道。

幾個月過去,我還沒有真正開過單。

高寒住的是一個拎包即可入住的單身公寓,在三十三層,我只去過一次,但不會再忘記。

從落地窗看出去,幾乎可以看到大半個城市,那天我半坐在大大的飄窗上往外看了很久。高寒拍著我的肩膀跟我保證,只要我跟著他好好幹,不到兩年,最多三年,我就租得起這樣的房子了。

我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房子是這個房子的十倍大,我看的不是這座城市的風景,是被那座山擋住的另一個城市,在山的那邊,有一座監獄。

還有兩條街的距離時,我接到高寒打來的電話,說他晚上有急事不能回去吃飯了,約我下次再過去。

我放慢了車速,沒有停下,低頭看了看放在腳踏板上的那一大袋水果和蔬菜,我住的地方沒有廚房,再次加快速度,往高寒所在的公寓樓開去。

先停好電動車,站在路邊等了一會,有人刷卡進去,我快步跟上,保安看了眼我手裏提著的東西,沒有阻攔。

電梯門正要關上時,突然伸進來一只手,是一個氣喘籲籲的外賣小哥,他舉手向我示歉,我後退一步,回以微笑。

外賣小哥按下三十一層的按鈕,靠墻站著,突然吐出一口氣,就地坐下,低頭假寐。

我盯著跳躍的樓層數字,餘光看著外賣小哥,在到達三十一層的那一刻,剛想開口提醒,外賣小哥猛的站起,先按了一下下樓鍵,分秒不差地沖出電梯間。

我走出電梯,來到走廊倒數第二間的那個房門前,走廊很長,這個樓層總共有四十幾套房子,具體有多少套,高寒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這裏的房價要三萬塊錢一平。

我把手裏的袋子放在門邊後,想要起身離開時,聽到屋內傳來一個女人的怒罵聲。

我伸出手想要去敲門,停下,把耳朵貼在房門上聽,依稀能聽到高寒求饒的聲音。

女人的憤怒似乎慢慢平息下來,只是依舊不依不饒,夾雜著高寒不停說出的甜言蜜語。

我後退,看到側邊消防通道的鐵門,我提起那個袋子,走進樓梯間。

高寒暗戀姐姐的事娛樂城裏無人不知,我爸還把這個當作笑話,每次帶姐姐在包廂裏唱歌喝酒,都會讓人把高寒找來,讓他調試麥克風和音響,讓他唱歌試音,然後指著他對其他客人說,“就是這只豬八戒,看上我懷裏的嫦娥了。”

高寒不否認也不承認。娛樂城裏的員工來來往往,只有他一直幹到正式倒閉那一天,只有他這麽多年還會隔一兩個月就去監獄看看我的姐姐。

我很好奇,在他房子裏的那個女人會是個什麽樣的人,聲音聽起來,年紀應該不會太小,那種霸道的氣場似乎能從門縫底下震蕩出來。

樓梯間裏打掃得幹幹凈凈,有一盞感應燈,我在向上的臺階上坐下,面對著鐵門,購物袋裏有活蝦,不時還會在袋子裏蹦幾下,現在已經全都奄奄一息。

我解開袋子,抓住一只蝦的長須,拎起來放到眼前盯著它小小的黑眼珠看,幾只蝦腳偶爾還會動彈幾下,一用力,自己掙斷了長須,掉落在水泥地面上,我也不去看,再次從袋子裏拎起一只。

直到袋子裏再也沒有能動的蝦了,我才把目光轉移到那袋草莓上,肚子裏傳出“咕嚕”聲響,我捏起一顆草莓,半紅半白,在褲腿上擦了擦,扔進嘴裏,伸出手,打了個響指,剛剛滅掉的感應燈再次亮起。

我把那些死蝦和吐出的草莓頭掰成兩圈,再把一塊五花肉放在它們的中間,站起來,用腳去踩那塊五花肉,像是一只老鼠在滑動掙紮。

鐵門外傳來那個女人和高寒的聲音。女人顯得很開心,說著甜膩的話,說要帶高寒去吃烤肉,還要帶他去KTV唱歌,說有一份生日禮物要送給他,同時也警告說這次他要敢再把她送的東西弄丟,不會再饒過他。

等他們的聲音遠去之後,我悄悄打開一道縫,往電梯間所在的位置看去,一個看上去有四五十歲的肥胖女人扭動著大屁股走在前頭,腰上厚厚的一圈,高寒手裏拿著她的包,好像完全走在她的陰影裏。

等到電梯開門關門的聲音響起,我打開鐵門走到走廊上,要是沒有看到之前那個女人的模樣,這裏的香味聞起來有種幽香的感覺,現在卻像是夾雜著臭菊味。

我走到高寒房門前,是個密碼鎖,上次來,他開鎖的時候我一眼就記住了。

進屋之後,反手關上門,穿過廚房通道就是客廳兼臥室,兩米寬的大床上一片淩亂,地毯也已經皺起。

我走到飄窗前,把窗戶往外推出一半,清涼的晚風迎面而來,我在飄窗上屈腿坐著,一邊是淩亂不堪的戰後廢墟,一邊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我的目光沿著街道穿梭,找到自己住處邊上的那棟寫字樓,那裏依舊燈火通明。看了一會之後,我轉過身,背靠另一堵墻壁,繼續看著下面的每一座建築,每一條街巷,每一塊閃閃發亮的地方。

走到床頭處,拉開抽屜,裏面有包還未拆開的煙,拆開取出一支,把那包煙放到廚房竈臺邊上,找到一個打火機,點燃了那支煙,開始一個抽屜一個櫃子地翻看,什麽也不拿,只是翻看。

在床底下的一個透明收納箱裏找到一個已經被淘汰下來的錢包,裏面有幾張發票和銀行卡,在夾層裏有一張已經褪色發白的大頭貼照片,是我和姐姐的合影,是在我十六歲生日那天拍的,不知道為怎麽會流落到高寒這裏。

我也沒想到自己也流落到了高寒這裏。似乎所有不在意的細節,其實都會有所關聯。

我拿著那張照片走到飄窗處再次坐下,拿出手機對著大頭貼拍了張照片。

我拿著那張大頭貼走進衛生間,在馬桶上方用打火機點燃,燒著的大頭貼在我幾個手指間旋轉,一點也燒不到我的手指。

即將燃盡時,迅速地搓了搓,只有一些餘灰掉落到馬桶裏,我彎身按下了沖水鈕。

馬桶內部有些發黃,我猶豫一下,拿起放在邊上的馬桶刷開始用力刷洗。

再次按下沖水紐,一個漩渦,幹幹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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