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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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開會,大多數的時間,我都拿著我們公司的產品在街上閑逛。

這裏一邊是老街,一邊是修整過的新街區,我每天都要過來走上一趟。在老街的街頭處有一座破舊的老房子,只有兩層樓,一樓是一家賠本大甩賣的女裝店,據說已經甩了好多年,貼得密密麻麻的海報上大多寫著“跑路”、“跳樓”、“吐血”。

二樓側對著街道的是一面全落地的玻璃窗,她就坐在那面窗前,街上有整排高大的樹木,她在那樹的陰影裏,樹因為影子顯得生動,這條街也因為她有了靈魂。

每次我走到這裏都會擡起頭看看她,樹影婆娑,一切都那麽安靜。

她側身坐在玻璃窗前,右腿壓在左腿上,兩只手搭著放在腿上。下巴很尖,五官輪廓分明,像是在看著我,又像是根本沒看任何人,像是在微笑,又比誰都淡然冷漠。

她的胸部挺拔渾圓,頭上戴著一塊婚紗,片縷不掛地坐在那裏,保持孤獨高傲的姿態,風吹動樹葉,影子在她的身上輕輕搖晃。

我給她起了個名字,蒙娜麗莎,我喜歡那幅畫,聽過那首歌,每天路過的那個婚紗攝影樓就叫蒙娜麗莎,我覺得這個名字和她很搭。

有時候我會不自覺地輕聲叫著她,蒙-娜-麗-莎。

她側身坐在櫥窗裏,那麽安靜,就像是一朵雲浮在那裏,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而叫著她的名字時,感覺她就是口腔裏柔軟的舌頭,吐不出去又吞咽不得。

在她的下方,兩個大垃圾桶的邊上,呆著一個流浪漢,一直裹著一件又一件破爛的衣物,面色蠟黃,胡子和頭發都很長,結成一塊塊,看不出他的具體年齡。

他從來不向人乞討,也很溫和,只是來來回回地在這條街上走著。不靠近任何人,甚至不看任何人一眼,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地面,嘴裏念念叨叨。

每次見到他總會出現恍惚感,隱約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又被一根無形的韁繩拴住,像一條老狗,守護著一根不知道啃了多少年的骨頭。

我快步走到街對面,在一家裝修高檔的服裝店櫥窗外站住,櫥窗裏,女店員正取下兩個女性人偶身上的衣服。

我的影子面無表情,目光微微向右移動,同事小遠拎著公文包從一個坐在街邊喝咖啡的女孩身前走過,前行來米後又折返回來。沒在她面前停下,徑自走進咖啡店,片刻之後端著一杯咖啡走出,左右看看,走到女孩坐的那張桌子邊上,微微彎身和她說話,等她點過頭之後,他拉開椅子坐下。沒有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而是順手放在腳邊,喝口咖啡,然後掏出手機看一看,把手機放在桌上之後,開始和女孩說話。

女店員看向我的目光帶著鄙視和厭惡,轉身擋住光著身子的女性人偶,給它們套上夏裝。

我轉過身,看向街道斜對面,小遠正跟著女孩一起笑,拿起手機加了她的微信。一會之後,他又對女孩點點頭,把放在腳邊的公文包提起放在桌上,拉開拉鏈,小心地取出一袋化妝品遞給女孩。

我轉回身子,對著已經換好衣服的女性人偶擠出微笑,連續三次。

我正了正領帶,轉身朝這條街的另一家咖啡館走去。裏面只有一個單身女孩正坐在靠櫥窗的位置,邊喝咖啡邊看書,我走進去小聲問店員最便宜的是什麽咖啡。

幾分鐘後,我端著一杯熱美式,從報刊架上拿了一本時尚雜志,走到那女孩邊上,“你好,我能坐在這邊嗎?”

女孩飛快地看我一眼,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我小心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把糖精條和奶球撕開,倒進咖啡裏,用攪拌勺攪拌幾下,用勺子勺起來喝了幾口,還不時吹吹勺子上的熱氣,隨後打開雜志翻了幾頁,用勺子又喝了一口,微微側過身子,對著低頭看書的女孩擠出微笑,“您好……”

“我不需要,謝謝。”女孩頭也沒擡,迅速地說了一句。

“哦。”我轉身坐正,端起咖啡迅速地喝一口,被燙到,眉頭皺起,強忍著吞下,放下杯子,彎身拎起腳邊的公文包,擡腳前,再端起咖啡喝下一大口,轉身迅速離開咖啡館。

好像所有的聲音一下都被放大,而且雜亂無章,天氣悶熱,額頭上冒出細汗,幾絲頭發掉落下來,有點紮到眼睛,我把它們捋上去,又掉落下來,幾次之後,索性不管,用力扯松領帶。

我快步穿過街道,拐過街角,從那個流浪漢身前走過,穿過幾個低矮的遮雨棚,走向電動車停放處。

這是一條老街,一邊是菜市場和雜貨店,另一邊是都還沒開門營業的洗頭房按摩店。路面上有水,我放慢腳步,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把那幾絲頭發捋起,輕輕按住,不再掉落下來,隨後蠕動幾下嘴唇,讓嘴角微微翹起。

我擡頭掏出遙控器正要按下開鎖鍵,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走到電動車邊上,輕輕別過車頭上的後視鏡,從小挎包裏掏出一支口紅開始往嘴唇上塗,抿了幾下嘴唇,微微挺起下巴,左右打量。

我沒控制住大拇指,“滴”一聲,電動車響起,女人手一抖,差點沒有拿住唇膏,她轉過頭看向我。

再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總能回想起這個畫面,就像是一張照片裏的女人突然動了,向我看來。

“不好意思。”我站在原地,“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搖搖頭,把唇膏收起放進挎包,順手掏出一包女士煙,倒出一支,“有火嗎?”

我快走兩步,把公文包換到拿著鑰匙串的左手,右手從褲兜裏掏出一個古銅色雕花的zippo打火機,給她點著煙,她的指尖輕輕地拍打兩下我的手背表示感謝。

她後撤半步,站直身子,左手環胸,微微擡頭吸一口煙,“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我右手垂下,打火機在指縫間旋轉,蓋上蓋子,露出一個微笑,“應該沒有吧。”

“噢,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她輕笑,點頭說了聲“謝謝”後轉身離開。

我坐到電動車上,把公文包放在腳踏板上,把車鑰匙插進鑰匙孔,開鎖,把那面被動過的後視鏡擺正,扭過頭去看她離開的背影。

片刻之後,我雙腳撐地,把電動車移出,轉動油門,朝她開去。

我把車停在她身前幾米處,回過頭等她走到邊上後說,“你好,我……”

我說著聲音變低,不敢看她墨鏡後面的眼睛。

她停下腳步,對著我微笑,把煙頭扔掉,從挎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你可以打電話聯系我。”

等我接過名片,她轉身往反方向走去。我先是看著她的背影,再低頭看手裏的名片,一串手機號碼,翻過去,另一面有張惹火女郎照片,寫著:

瑪麗

舞蹈演員 模特

絕對滿足你的所有幻想

天色漸漸暗沈下來,我戴著頭盔騎著電動車不遠不近地吊在瑪麗身後,地面不時出現一些水坑,我低頭往下看,車後座上時而出現瑪麗,時而消失不見。

路上,瑪麗又跟人借了兩次火,抽了兩支煙,遞出去兩張名片,一個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一個把名片直接扔掉。

瑪麗從不回頭往後看,不急不慢地走著,走進一個老舊小區,我在一棵大樹邊停下,看著她走進單元樓。

十多分鐘後,我松開緊握車把的雙手,掏出手機和那張名片。

幾聲之後手機接通,瑪麗沒有說話。

“您好。”我說。

“我不需要,謝謝。”瑪麗說。

“你好,是瑪麗嗎?”我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點顫抖。

“你是?”瑪麗帶著警惕。

“你好,你之前給了我名片。”我閉上嘴,張大鼻孔無聲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

“噢。”瑪麗沈默一會,“我一會有事,你能晚上過來嗎?”

“嗯。”我說,“請問我去哪裏找你?”

“白鹿小區,三單元,709。”瑪麗說著補上一句,“晚上八點後再過來。”

掛掉手機之後,我鎖好車,拎著公文包走進單元樓,電梯門正要關上,一個禿頂男人突然伸手攔住電梯門,躋身進來,按下7的數字,按完之後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往邊上移開一步,電梯門緩緩合上,他看著那個亮燈的數字7。

我擡起手,按下樓層8。

2—— 微笑。

4—— 你好,我叫馬路。

電梯抵達7層,禿頂男人快步走出。

8—— 你好,我是一名美容減肥產品推銷員。

我走出電梯,在消防樓梯間拉正領帶,走到7樓,拉開樓梯間鐵門,探出腦袋,看到禿頂男人正走進一個房間。

一束陽光從走廊盡頭處的小玻璃窗照射進來,看得清飛舞的灰塵,走廊昏暗,瓷磚地面發黃,我悄悄走到那個房間門口,709。

我在門口站一會,裏面隱隱約約傳出一些聲音夾雜著音樂,聽不大清楚,我轉過身,看到斜對面門牌號是708的那個房間,門上貼著一張招租啟示。

我離開走廊,關好樓梯間鐵門之後,沿著樓梯往下走,先松開領帶,左手提著的公文包碰撞著一根根扶手欄桿,右手掏出zippo打火機,在手指間旋轉,掀開蓋子,點火,蓋上蓋子。嘴裏輕聲念著“瑪麗”。

電動車不在那棵大樹下,我掏出遙控器,看著四周,連按幾下開鎖鍵,沒有任何聲響。

我拿著遙控器,繞著這個小區內部走了一圈,邊走邊按,沒有任何聲音。我看到大門的入口處有一個監控探頭,走到保安室門口,一個七十來歲的大爺穿著保安服上衣,戴著老花鏡在看一臺小電視。

我跟他說自己的電動車丟了,問他有沒有看到有人騎一輛深藍色的電動車出去。

保安大爺冷眼看我,說從來沒有看見過我,說我不是這個小區的人。我提出想要看一下監控的事,他不耐煩地告訴我,這個小區的監控設備早就壞了。

我在小區門口的街邊站了很久,一個女孩騎著一輛深藍色的電動車從我面前經過,我的目光追隨著它,看到之前那個禿頂男人快速從小區門口走出,貼著墻壁低頭往拐角處走。

我擡起手,咬咬大拇指指甲,快步跟上,拐彎之後,我和他並肩而行。

“你好。”我開口說話。

禿頂男人嚇一跳,停下腳步,看向我,“什麽事?”

“你好,我是一名美容減肥產品推銷員。”我面露微笑。

“神經病啊你。”禿頂男人松了一口氣。

“這是我的名片。”我掏出那張瑪麗給的名片遞到禿頂男人面前,“哦,不好意思,我拿錯了,這是我女朋友的名片,怎麽樣,她是不是能滿足你所有的幻想?”

禿頂男人飛快地掃一眼那張名片,往後退一步,聲音緊張,“你什麽意思?”

我一直保持微笑,“你看,我的女朋友那麽好看,一直用的都是我們公司的美容減肥產品,我想,你老婆也肯定有這方面的需要。”

禿頂男人張口又閉上,轉身想走,我拿起手機對著他拍了一張照片。

“你到底想怎麽樣,你說啊。”禿頂男人焦急。

“我就是希望你能買套我們的美容減肥產品。”我微笑。

“你這是敲詐勒索。”禿頂男人說著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把裏面的鈔票都拿出來遞給我,“我只有這些錢。”

“夠買兩套了。”我拿起公文包,拉開拉鏈,從裏面拿出兩套化妝品遞給禿頂男人。

“錢你拿去,東西我不要。”禿頂男人聲音急促,想要盡快擺脫我。

我微笑地盯著他,“那可不行,我們這是公平買賣。”

禿頂男人猶豫一下,接過那袋化妝品,把錢塞到我手裏,後退兩步,轉過身快步走開,走著走著就小跑起來,跑到停在路邊的一輛小車邊上,拉開車門鉆進去。

我把錢放進公文包,掏出遙控器,對著街對面停放的幾輛電動車按了按,沒有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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