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22-26因我而死的人也不少……不多他一個

關燈
第18章 22-26因我而死的人也不少……不多他一個

======================================================

22 因我而死的人也不少……不多他一個

“爺,就……就……就這麽把他們放了?”

看著晨霧中那輛逐漸遠去的馬車,蒙面人忐忑地問。他身上原本的囂張氣焰已經蕩然無存,他垂手而立,身子都在不自主發抖。

站在他旁邊的男人額上有一道刀疤,這使得他連愁苦皺眉時也帶著一股殺氣,他冷冷道,“不然呢?你們做事廢物。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還被人看清了底牌。”

“屬下該死!”黑衣人趕緊跪下求饒,“是……是是屬下無能……屬下一定叫他們……嘴巴都嚴一點……絕對不會牽扯到主子……”

“不必了。他們不會洩露了。”

一聽這話,黑衣人臉上泛起一絲驚恐,“什麽——”

但他話沒說完,就徑直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脖頸間,多了一道血痕。

他沒有來得及說遺言。

————

顛簸的馬車在山路上緩慢前行,吳牧風精神高度緊張,警惕地看著窗外。直到確定目之所及範圍內只有一個又聾又啞的老車夫後,他才忐忑地收回視線,看著身旁的男人,不無擔心地問,“他們……真就這樣放了我們?”

男人一臉倦色地倚著車廂壁,聽到他問話,眼也不睜地問,“你就那麽怕死?”

“我……”吳牧風有點支吾,“能活著幹嘛死啊……”

眼看男人沒再理他,吳牧風又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你和他們說了什麽啊, 他們就放了咱倆?”

男人淡淡地說,“不該你知道的少問。”

“怎麽就不該我知道啊?他們本來可是要殺我啊!”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小命剛剛保住,就想去報仇?”

“我……”吳牧風又被懟得啞口無言。是啊,他這條命還是靠面前這個男人才保住的。他縱然把刀砍卷了刃,也還是被逼到死路,而男人只是上前去說了幾句話,就被人恭敬地安排了馬車送回來。

“這事,是不是和蒙縣有關?和八年前的那場打仗有關?”

聽了這話,男人終於睜開了眼,“你怎麽知道?”

“你就說是不是吧。”

“……是。”

“那到底怎麽回事?你告訴我不行嗎?蒙縣是我老家,他們殺的那些人都是我同鄉,就算我什麽也做不了,那我總該替我那些不明不白死掉的老鄉們知道個原因吧!”

看著吳牧風激動的臉,男人的神情有些覆雜,他過了半晌才說,“官道上橫著的那些板車……是朝廷運糧的……上面有人想貪汙那些糧食,就自導自演了一出官糧被打劫的戲碼,拉你們冒充土匪,其實是找你們當替死鬼。”

“所以那些蒙面人是官府運糧的?”

男人點點頭。

“那和蒙縣有什麽關系?為什麽找的都是我老鄉?”

“因為……因為你們那曾是叛亂逆賊的老巢,人們更願意相信,你們對朝廷心存不滿,會打劫糧車……”

“憑什麽?這不公平!”吳牧風勃然大怒,“我們那都是好人!去年鬧大災,餓死那麽多人,也沒人去打劫啊!”

聽了這話,男人表情微變,“蒙縣……鬧了大災?”

“是啊!去年大旱,草場莊稼全枯死了。老百姓去官府門前求放糧,結果官老爺說糧食早交上去拉走了。我們那一半的人都餓死了,但就這樣,也沒人說去搶官家的糧庫。”

“所以你來了這裏?”

“是啊,老家實在活不下去了,聽人說京城好,京城能吃飽……結果來了才知道,沒戶籍連城門都進不去,所以就來了這……”

聽了這話,男人似乎有點動容,他沈默許久,但說出來的話還是冰冷的,“你們要怪就怪那個勾結外敵的逆賊,非選你們那造反。他壞事做盡,連累你們遭殃。”

“他……”吳牧風想說點什麽又咽了回去,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不公平……”

男人打了個哈欠,“不公平就讓自己更強大一點。”

吳牧風突然感到一種無力感——試圖殺死他的,居然是官家的人。用的理由,也是每個人都願意相信的。而他一個最低賤的奴隸,要怎麽反抗。

男人沒有再理他。這個平時連路都不走幾步的人,如今卻折騰了一夜沒睡。現在危險解除,他終於放松下來,倚著車廂壁沈沈睡去。

看著男人疲憊的睡顏,吳牧風覺得,這短短一夜,似乎又重新認識了他——以前只知道他疏遠又冷漠,今天才發現,他即使面對死亡威脅時,也那麽從容,冷靜。

雖然他與蒙面人頭目交談的具體內容吳牧風沒有聽到,但他卻清楚地看到,在面對一群手持利刃、滿臉殺意的蒙面人時,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也絲毫沒有懼色。

吳牧風忍不住想,如果他不是因家族牽連被困醉生樓,那他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難道就像他說的,不過是一個只知享樂的公子哥嗎?

男人並不知道吳牧風心裏的覆雜情緒。他倚著馬車睡得很熟,顛簸的車廂壁都沒有把他晃醒。看著他不斷搖晃的身子,吳牧風伸出手,將自己的手墊在他的頭和馬車壁之間。

感受到他光滑的臉頰,吳牧風心跳得很快。近在咫尺的距離,他可以清晰看到男人細嫩皮膚上的灰塵,和灰塵都蓋不住的濃密睫毛,高挺鼻梁。

看著他那微張的唇,和若隱若現的貝齒,吳牧風突然覺得,這樣一張嘴,親下去,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一想到這一點,他被自己嚇了一跳,趕緊移開了視線……

他盯了地板一路,直到馬車停下,他才趕緊抽掉自己墊在他腦袋旁的手,尷尬地轉過頭,不敢再看他。

“到了?”男人睡眼惺忪地問。

“嗯……到了。”

“那……你……你先回醉生樓吧……” 男人的聲音似乎也有點結巴,“事情都解決了……不會有人再為難你。你就當什麽也沒發生吧。”

吳牧風看了看停在避暑山莊門口的另一輛馬車,點點頭, “那你呢?”

“我再住段時間,等天涼快後再回去。”

“那你會有麻煩嗎?”

“誰敢找我麻煩?”

“那……那就好。那你……好好養著。”

“嗯。”

話都說完了,但吳牧風還是有點舍不得離開,看著他猶豫的樣子,男人微一挑眉,“怎麽,沒能逃走,有點失落?”

“啊?”吳牧風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如果不是後來被蒙面人追上,那他現在應該已經逃下山了。但他絲毫不覺得失落,甚至還很慶幸,“哪……哪有……我和你一樣,身無分文的,要自由幹嘛。醉生樓有吃有喝的,多好啊。”

“那就少管閑事,活長久點。”男人淡淡地說。

吳牧風早就習慣了他這人的說話風格,他咧嘴一笑,“同樣的話也送給你,老甜瓜!”

說完他就飛快跳下了車,不給男人翻白眼的時間。

————

雪白的棉簽浸在小巧精致的青花瓷罐裏,再拿出時已經吸滿了淡黃色的藥水。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雙膝跪在地上,恭敬地將棉簽塗在面前這雙修長白皙但滿是磨痕的手上。

“這藥消腫最是管用,一兩天就好了。”

藥水碰到破損的皮膚,立刻生出刺痛,那雙手本能地想縮,卻被牢牢抓住。

“藥水有點疼,麻煩東先生忍一下。”小卓子的聲音依舊恭敬,但他塗抹藥水的動作卻更用力了,“主子若看到您把手磨破了,會生氣的。”

男人已經洗了澡、換了一身幹凈衣服,絲毫看不出顛沛一夜的狼狽,但他的雙手和小腿上全是血痕。

手上塗完藥,小卓子又從藥箱中拿出另一種藥,然後跪著挽起男人的褲腿。男人白皙的小腿上多了好幾道傷痕,內行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因為騎馬時沒穿馬靴,被周圍植物劃傷了。

小卓子一手捏住那光滑纖細的腳踝,一手把沾滿藥水的棉簽擦在傷口上。“太醫院特意配的禦藥,保證再深的疤,也能抹幹凈。這可是一般人享不到的福氣呢。”

他握腳踝的手很用力,塗藥的手也很用力,像在故意懲罰面前這個把自己弄傷的金貴男人。直到讓腿上的每一道劃痕都沾滿藥水,他才又開口道,“東先生,奴才多嘴問一句,您昨晚去哪了?”

“王公子沒有告訴你嗎?”

“王公子派人來說,您昨天在馬場受驚過度,晚上便由大夫照顧著,在客房裏休息了。”

男人微一挑眉,“你不信?”

“奴才不敢。”

小卓子雖然話這麽說,但是他擡著頭,直勾勾看男人的眼睛,微笑著說,“只是東先生不小心在睡夢中把身上弄傷了,奴才怕主子那邊怪罪下來,不好交代。畢竟……主子最愛的,便是您光滑細膩的皮膚。”

一個恭敬的奴才絕不敢直視主人,更不敢對主人說這種冒犯下流的話,但他卻直直盯著男人,毫無懼色。

聽了這話,男人脖子的筋輕微動了下,像是在努力壓抑什麽情緒,但他最後也只是淡淡地說,“他若不信,自會問我。不勞卓公公費心。”

小卓子顯然被這稱呼刺痛了一下,但他很快調整好表情,微笑著說,“東先生教訓的是。奴才一個最低等的太監,怎配替主子操心。只是主子若知道,東先生幾次三番都對一個低賤的奴隸格外上心,不知會不會……不高興啊。”

看著面前咄咄逼人的奴仆,男人淡淡地說,“你在要挾我?”

“奴才不敢,奴才是主子指來伺候先生的,自然是一切都為先生考慮。”

看著面前這個話語謙卑但毫無懼色的奴仆,男人過了許久,才淡淡地說,“你主子殺的人不少,因我而死的人也不少……不多他一個。當然……”

他慢慢俯低身子,冷冷地看著面前人,“也不少你一個。”

23 那你看上誰了

吳牧風回到醉生樓後才發現,這裏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新人不停進來,老人不斷離開。強者贏得轟轟烈烈,弱者輸得悄無聲息。相熟的人見到他也不過淡淡打了個招呼,“活著回來了。”

吳牧風想,如果他真死了,也不過是一個底層奴隸早就註定的結局,沒有人會深究,他究竟是死於賽場角鬥,還是陰謀暗殺。

但是麻子看到他還是很激動的,“你終於回來啦,還以為你死外面了!”

吳牧風不欲多言,只是笑笑,“這次路遠,耽誤的時間比較長。”

“得虧你趕回來了,不然這千載難逢的好事你可就錯過了!”

吳牧風一頭霧水,“什麽好事?”

“當然是贏了就能一步登天的事了!快跟我來!”

麻子一臉興奮地拉著他一路小跑,然後進了一處院子。

這是他們死鬥士平時操練的演武場。有一大塊空地,平時宣布通知、懲罰犯人也是在這裏。但除了必要的操練課,吳牧風幾乎不來。因為站在這裏,只要一擡頭,就能看到隔壁最氣派的高樓——東書閣。

一墻之隔的前院,就是客人們游樂的歡愉場,裏面的建築雕梁畫棟,美輪美奐。其中最矚目的當屬東書閣。它視野極好,據說站在頂層可以俯瞰整個醉生樓。

當然,這些都是奴隸們口中的“據說”,因為誰也沒有去過——一聽這名字就知道,那裏住的是全醉生樓最尊貴的倌人,東書,東先生。而且是他的私人居所,就連一般的客人都進不去。

如今這樓黑著燈——吳牧風知道,那個男人還在避暑山莊療養,還沒回來。

————

麻子並不知道他心裏的九曲回腸,他只是興奮地拉著他,一頭紮進人頭攢動的院子。

他們剛一進來,沸騰的議論聲就傳入耳中,“你說的可是真的?沒騙我們?”

院子裏站著的都是年輕壯碩的男人,每個人脖子上都帶著一條黑色項圈。他們圍成一圈,一臉興奮地看著站在中間的男人——這人雖然也是死鬥士,但他長相斯文,據說以前還念過書,認識字,因此大家都戲稱他“秀才”。

“當然是真的。”秀才眉飛色舞地說,“我進城打比賽時看到城門裏張貼的榜了!絕對沒錯!”

“那上面當真寫了,只要贏得武舉,就給錢,還能當官?”

秀才點點頭,“可不是,紅紙黑字,我親眼所見!”

此話一出,周圍都炸了鍋,“還有這好事?那咱們不就翻身了?”

“就是就是,這簡直是做夢啊!”

吳牧風聽得有點懵,他輕輕戳了戳麻子,“啥事啊?這麽熱鬧?”

麻子一臉興奮地說,“朝廷要搞武舉比賽,選有本事的人呢!”

吳牧風驚訝地問,“咱們這種人也能參加嗎?”

麻子激動地點點頭,“所以說是千載難逢嘛,這次朝廷開恩,選拔不設門檻,咱們這些奴隸賤籍也可以參加。只要能入選,就能脫了賤籍。要是能贏到最後,還能當官呢!”

“真的?那咱們不就翻身了?!”吳牧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趕緊沖人群中間的秀才喊道,“那怎麽參加?啥時候比啊?”

“一個月後才開始報名,具體還要再等通知。”

“那你到時候可替咱大家盯著點啊!咱這些人裏就你識字!”

所有人都在興奮地七嘴八舌,卻有一人不屑地搖了搖頭,轉身就要離開。吳牧風一看,這人他還認識,趕忙上前打招呼。

“浩哥,你也在啊!”

一看到他,浩哥有點意外,“你還活著呢?這麽多天沒見,還以為你死外頭了。正想著中秋節給你燒點紙呢。”

吳牧風咧嘴一笑,“那要不中秋節請我喝酒唄。”

“你這小子倒是不吃虧!既然活著,有手有腳的,自己買去!”

浩哥說完就要走,麻子趕緊拉住他,“哥,這武舉比賽,你弄明白了嗎?你見得多,給我們講講唄。”

浩哥一擺手,“沒弄明白,不感興趣。”

麻子一臉困惑,“為啥啊?能脫賤籍,給錢,還能當官,多好的事啊,你為啥不感興趣啊?”

浩哥冷冷一笑,“你聽他們忽悠吧。”

旁邊一人聽到他們的談話,也湊進來,“怎麽是忽悠呢?我聽說十年前也開過一次恩,最後還真就讓個死鬥士贏了冠軍,他不僅自己脫了賤籍,封了大官,他還有個相好的倌人,也一塊脫了籍呢。”

浩哥搖搖頭,“你們就光聽到前半段了……那我問你,這武舉每年都搞,怎麽過去這九年都不開恩,今年又突然開恩允許奴隸參加了呢?”

聽到他們的談話,秀才也參與進來,“我看榜上說,是陛下思賢若渴,想要網羅天下人才——”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浩哥打斷了,“十年前開恩是因為邊境不太平,要打仗,選出來的人是預備著上戰場填炮灰的。不然這好事怎麽會輪到我們這種奴隸。到時候沖鋒,把你排第一個,讓你去擋刀擋箭的!給了錢也是有命掙,沒命花!”

“你那意思是,今年也要打仗?”

一聽這話,眾人都慌了,他們左右看看——這醉生樓裏繁花似錦,哪有一點要打仗的樣子。

“這……這天下太平的,應該不會吧……”

浩哥擺擺手,“我哪知道……反正我啊,寧可在這裏,混一天是一天。”

浩哥說完就走了,留下面面相覷的眾人——

“這……你們還去嗎?”

有人猶猶豫豫,“既然折騰到最後也是個死,還不如躺在醉生樓裏舒舒服服的,行軍打仗多累啊。”

但也有人躍躍欲試,“誰說打仗就一定會死,萬一活下來了呢?”

“再說,誰說一定會打仗的?!萬一就是陛下突然開恩呢!”

“就是啊!管他以後呢,先拿了錢享受享受再說!這種好日子,哪怕活一天死了,我也樂意!”

這幫人幹的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因此大部分對生死看得比較開,只是簡單擔憂了幾句,很快就開起玩笑來,“哎,你們說,要是你們贏了武舉,翻了身,你們先幹啥?”

“那我肯定回老家,把村子周圍的地都買下來!看誰還敢瞧不起我們家!”

“要買就在京城買啊!咱也當回皇城人,去看看那城裏到底什麽樣!”

“那我要先娶媳婦!”一人眉飛色舞地說,“不是能給相好的贖身嗎?那我就給咱這醉生樓最貴的姑娘贖身,讓她以後只伺候我一個!咱也享受享受大老爺的待遇。”

一聽這話周圍人都興奮起來,“哎,那你看上誰了?”

“那我肯定給如雲!”

“我找麗娘!”

“能脫倆人不?我看桃紅柳綠兄妹都不錯……仨人一塊過日子多熱鬧啊!”

一人不屑地搖頭,“你們也太沒出息了!自己都脫了賤籍了,怎麽還在下三濫裏找媳婦啊。找大老爺玩剩下的姑娘,哪有娶大老爺的姑娘爽啊!”

“切,說得就和你贏得了似的!這是全京城的比賽,不僅咱們,人家府兵、家丁、打把式賣藝的也都能參加,這裏頭不知多少能人呢!”

眼看眾人越說越沒溜,麻子知道今天也討論不出什麽結果,於是拍拍吳牧風的肩膀,“等正式報名了,咱們再決定參不參加吧。走,你好不容易活著回來了,請你喝酒去!”

吳牧風看了看不遠處那棟沒有點燈但依舊醒目的高樓,然後沖麻子咧嘴一笑,“好!”

————

京城炎熱的夏天過去了,地處盆地的醉生樓恢覆了幹爽,那棟氣派的東書閣也終於亮起了燈——東先生回來了。

吳牧風是剛出角鬥場時遇見的他。

當時他剛打完一場比賽。雖然贏了,但贏得很艱難——他與對手在地上僵持了好久,直到筋疲力盡,對方才肯投降。他也弄了一身臟灰。下場後,他累到不想處理傷口,索性把衣服胡亂一披,就離開了。

他剛一出門,就看到了那個男人——他還是一身昂貴華麗的打扮,路途顛簸並沒有在他雪白的衣服上留下半點痕跡。他剛扶著小廝的手從馬車上下來,四人擡的轎子便已停在旁邊,上轎時,有人壓著轎桿,有人掀開轎簾,有人跪在地上給他拎衣擺,還有人跟在後面,手裏捧著扇子水壺。

他從容地走進轎子。即使彎腰時,他的背依舊那麽舒展、挺直,倒顯得腰格外細,屁股格外圓潤。

看到這一幕,吳牧風感覺心跳有點快。

“走開走開走開!”粗魯的喊聲打斷了他的視線。轎子最前面的家丁揮著馬鞭,驅散圍觀的奴隸。路過吳牧風時還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臟成這樣還敢往上湊!弄臟了轎子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吳牧風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身上十分臟汙——紅色的血,灰色的土,用汗水一混,衣服已經臟得看不出本來顏色了。他趕緊往後退了一步,似乎很怕被男人看到他這狼狽模樣。

但華麗的轎子只是匆匆從他身邊走過。轎夫擡得又快又穩,朝著那棟最氣派的高樓,一會就消失不見了。只剩下圍觀看熱鬧的死鬥士們,還在羨慕地感慨——

“你說人家怎麽命這麽好啊?瘸著腿都不妨礙當頭牌,一個人住那麽氣派的高樓,想不接客就不接客,天熱了還能出去避暑,同樣是奴隸,這真是人比人得死啊!”

看著走遠的轎子,吳牧風心裏有點酸澀——雖然在那個避暑山莊裏,兩人一起經歷了生死,還說了那麽多話。但一回到醉生樓,他們卻還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連見一面都那麽難。

自那日別後,吳牧風無時不刻不想到他——想他單手騎馬來救他時的颯爽,想他面對刀劍時的冷靜,想他回憶過去時的平淡……當然,也想和他同騎一馬時摟著他的腰,想他病痛時環著他的背,還想他試探自己時突然靠近的唇……

他也說不清楚自己對那個男人是什麽想法。看著他湊上來的唇,他明明怕得只想躲,但那個男人就是有種魔力,讓他不知不覺想靠近。以至於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連放煙花的地方,都選在了他住的閣樓下——

24 我我我我想請你看煙花……

馬上中秋,醉生樓裏買了很多煙花,大到一人抱不過來的禮花炮,小到拿在手裏的呲花,應有盡有。但這些都是客人專享的樂趣,輪不到他們這種低等奴隸。不過好在吳牧風手巧,在幫著搬運煙花時拾到了一些破損的殘次品,他便把散落在地上的黑火藥收集起來,又去花園撿了些廢棄的竹筏,把竹節打通、曬幹,然後灌入黑火藥、墊片、引線,鼓搗了半天,倒也做出幾只粗糙的爆竹。

“牧哥,你這麽牛啊?這都會做?”看著一堆廢棄垃圾在吳牧風手裏逐漸變成爆竹,麻子臉上的欽佩都藏不住,稱呼也變成了“哥”。

吳牧風頭也不擡地往爆竹上紮繩子,“我小時候連炸彈都做過,何況這小小煙花呢。”

“哇,那等你贏了武舉,自由了,你可以去做煙花賺錢啊。”

旁邊的酒糟鼻笑著說,“你也太沒出息了,就咱牧哥這水平,肯定能走到最後,拿第一都說不準,到時候直接封個大官!怎麽還用擺小攤?”

麻子笑笑,“那牧哥你教我做煙花。等你贏了,你給我贖身,我替你賺錢,你當我東家,怎麽樣?”

吳牧風還沒說話,酒糟鼻就打斷了他,“你還挺能想好事呢。不自己去贏比賽,只想著抱大腿。”

“抱大腿有啥不好的。要牧哥真給我贖了身,我還就豁出這張老臉,說我是牧哥的相好了。”

“哎別別別!”吳牧風趕緊擺手,“你豁得出去,我可豁不出去。”

酒糟鼻也笑了,“就你這滿是麻子坑的老臉,還是別豁了,傳出去都敗壞咱牧哥的名聲。咱牧哥長得盤亮條順的,要贖也給個臉蛋漂亮的贖啊。”說著,他眼珠一轉,滿臉壞笑地看著吳牧風,“比如,那東書閣的……”

“閉嘴吧你!”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吳牧風揮手打斷了,眼看吳牧風伸過來的手,酒糟鼻趕緊躲開,“你幹嘛啊!你這一手黑灰的!弄我一臉!”

“你鼻子那麽紅,我給你蓋蓋!”

吳牧風故作嚴肅地低下頭接著做煙花。因此沒有人看到,他微微翹起的嘴角。

————

一入夜,吳牧風便揣著爆竹,帶著麻子和酒糟鼻悄悄溜出了廬舍。

此時的醉生樓裏,不時有漂亮的煙花騰空而起。但繁華只屬於客人玩樂的前院,一墻之隔的後院裏,死鬥士們也只能扒著墻縫,偷一分隔壁的春光。

“牧哥,咱們去那邊放吧。那裏離前院近,正好混入其中。”麻子指了指遠處的花園。

但吳牧風卻在靠近東書閣的墻角處,停住了腳步。他故作無意地擡頭看了看高樓上亮著的燈,然後說,“在這放吧。”

麻子左右看了看,“也行!這裏應該也看不出來。”

吳牧風蹲在地上埋爆竹。其他兩人一臉期待,“牧哥,你這煙花威力有多大啊?我們得躲多遠啊?”

吳牧風掏出火石,一邊打火一邊說,“這花飛得高,你們離遠點,看得才清楚。”

他們聽後都趕緊退後幾步,邊退邊問道,“牧哥,這麽遠夠了嗎?”

吳牧風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隨後又擡起頭,看著高處東書閣頂層那個亮燈的房間,在心裏暗自估計了下距離,然後又調整了下手中爆竹的角度,這才點燃引線。

看到引線燃燒,剩下兩人都趕緊招呼道,“牧哥,快來!”然後睜大眼睛,一臉期待地看著那跳躍的紅點越燒越大。

“嗵!”

火光自泥土中竄出。但剛飛出約一人高後,便炸開一個小如雞蛋的火球,隨即消失不見。

周圍重歸黑暗。

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短暫的身影,臉上的表情都凍結了。

“牧哥……這……這就完了?”

“啊……”雖然夜晚看不清吳牧風臉上的表情,但他的聲音也有點尷尬,“這……這這……就這麽點火藥……你知足吧!”

“就這啊?這還不如我一個屁威力大呢!”

“虧我們還怕人發現,特意和你跑到這裏來放。就這點小火花,你跑梁管家眼皮子底下放,估計他都以為是你打了個噴嚏呢!”

倆人正失望地抱怨著,不遠處又炸開一串絢爛的煙花。

“哇!你們看那邊!”麻子和酒糟鼻立刻被煙花吸引了註意,扔下吳牧風就跑了。

院墻下又重新恢覆了寂靜。看著炸得四分五裂的竹筒,吳牧風有點沮喪。

“怎麽會不行呢?”他蹲在地上,一邊用手扒拉著那攤黑粉,一邊嘟囔著——他記得煙花就是這麽做的啊,他小時候明明就是這麽學的。

“你墊片沒放好吧。”

不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吳牧風一下子就聽出來了。他心中一喜,趕緊轉過頭,就又看到了那個念念不忘的身影。男人依舊是一身白衣,手裏打著一個燈籠。米黃色的燈罩散發出柔和的光,他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吳牧風趕緊站起來,“你……你怎麽來了?”

男人並不拆穿他的小心思,只是淡淡地說,“你不知道聲音能傳上去嗎?”

吳牧風擡頭看了看那棟氣派的高樓,尷尬地笑了——本想給他看煙花,卻不想被他看了個笑話。

“你……你……你腿怎麽樣了?”

“好了。”

“那……後來你……你沒遇到麻煩吧?”

男人搖了搖頭。

“那……那……那……那就好……”吳牧風心跳得很快,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男人彎腰蹲下,伸手拿起一塊爆竹殘骸。吳牧風有點尷尬地說,“我……我……我……沒弄好……你別看了。”

男人因騎馬救他而磨破的手已經都好了,皮膚又恢覆了白皙——但很快就被火藥殘骸弄臟了。他看了看竹筒殘片,又伸手在那堆臟灰裏摸索了一會,然後說,“你墊片沒鋪好,漏氣了,所以飛不高。”

“是這樣啊……”吳牧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你還懂這個啊……”

“鬥雞走狗的玩意,都懂一點。”

說完,男人撐著身子要站起來,但膝蓋剛一用力就抽了下冷氣。吳牧風知道他腿上的舊疾,趕緊上前攙住他。卻又在扶他站起後立刻松開手。他退後半步,連呼吸都亂了。

男人假裝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淡淡說了聲“謝謝”,拎著燈籠便要離開。

“哎!”

聽到喊聲,男人停下腳步回過頭。吳牧風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過兩天有空嗎?”

“嗯?”

“呃……呃……我我我我想請你看煙花……”吳牧風臉羞得通紅,仿佛這句話燙嘴一般,說完他又趕緊補充道,“你不是懂這個嗎?我我我我我回去改進一下……你再幫我看看……”

男人看了看地上的殘骸,又看了看神色慌張的吳牧風。吳牧風被他看得心虛不已,趕緊說,“我覺得你說得對!我是沒塞好墊片,可能選的竹筒也不太行,我回去再改改。你你你給我點時間……咱倆再研究一下……”

男人沈默了一會,然後說,“你小心別炸著自己。”

“不會的……我小時候就玩過這個!只是太久不做了,手生了……”吳牧風結巴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那你同意了?”

看著他明亮又真摯的眼神,男人感覺自己的心裏似乎也被撥動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避開視線,但吳牧風卻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真的嗎?老甜瓜?”

聽著這個綽號,男人努力壓下想打他的沖動,繃著臉問,“什麽時候?”

“後……後天行嗎?正好中秋節!”

吳牧風一臉期待地看著男人,卻發現,他話一說完,男人原本有點松動的表情卻又冷了下來。而他的冷仿佛能蔓延一般,吳牧風立刻感覺,自己那顆劇烈跳動的心,也一下子停了下來。

“啊……我我我就隨便一說……”他趕緊往回找補,“我我我……我也不一定能再弄到火藥……再說你你你也不缺煙花看……”

他說得結結巴巴,兩只手緊張地不停揉搓,指尖那點火藥臟灰塗了滿手都沒發現。

“那那那我走了……你……你註意腿……少蹲著……”說完他便一溜小跑,逃走了。

他沒有看到,小樓陰暗的角落裏,有一雙深沈的眼睛。

25我要讓所有人都垂涎你,但是吃不到……

吳牧風滿心懊惱地走回廬舍,邊走邊罵自己不自量力——人家是全醉生樓最尊貴的人,什麽樣的煙花沒有啊;人家住在全醉生樓視野最好的高樓裏,什麽煙花看不到啊……

自以為有了點過命的交情就不一樣了……自以為能給人家起外號就不一樣了……可說到底,還不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生了自己一夜的氣,但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男人身旁的小廝小卓子卻來了。

這小廝他見過好多次,知道是一直貼身服侍的。小卓子也不多言,只丟下一句“東先生答應你了”就走了,都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吳牧風先是一楞,然後被巨大的興奮包裹——他答應他了,他願意和他看煙花!

他立刻沖去倉庫,在賄賂了門房一壺好酒後,便把那些運輸過程中破損的爆竹都抱了回來。重新拆分、裝填。又按男人說的,他改進了墊片,還趁無人時偷偷試放了一個小的。確定這次能順利竄到天上後,他才終於放下心來。

而心裏一旦對某個時刻有了期盼,剩下的日子便顯得格外難熬。好在這兩天吳牧風特別忙,留給他發呆盼日子的時間也不太多。

臨近中秋,醉生樓裏到處張燈結彩,他們這些死鬥士也就被支派著各處幹活——去夥房搬柴火,去樓前掛燈籠,去院子裏搭祭臺、去其他府上送禮品……

所有人都搶著幹掛燈籠的活,因為可以借此偷窺倌人們的繡樓,只有吳牧風心不在焉的,被人偷偷換了活也毫不在意——他反而更願意去給烤月餅的烤爐添柴火,一邊看著紅彤彤的火焰,一邊在心裏覆盤他自制的爆竹。

“餵!”

身後突然的喊聲把吳牧風從楞神裏拉出來,他茫然擡頭,就看到廚房裏的廚子正看著他笑,“我說你想啥呢?這麽投入?”

廚子是個又圓又胖的中年男人,紮著個圍裙,笑起來很富態。

“沒……沒想啥。”吳牧風趕緊站起來,“範師傅,還用添柴嗎?”

“不用了,都烤好了。你把火滅了吧。”

吳牧風點點頭,封上爐子,把剩下的柴火放好,又拿起笤帚,把爐子周圍的臟灰都掃幹凈。

“還有啥需要我幹的嗎?”

範師傅沖他招手,“來,過來歇會,吃點好吃的。”

盤子裏放著幾塊月餅,但都是殘次品——要麽是邊緣烤糊了,要麽是表皮裂了,不過每塊都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吳牧風被這香味勾了一下午了,要不是因為心裏想著晚上的見面,估計都要被折磨瘋了。

“嘗嘗。”

吳牧風欣喜地走上前,先在衣服上使勁擦了擦手,才去拿盤子裏的月餅。但他沒好意思多拿,只拿了一塊小的。

“怎麽樣?”範師傅問。

外皮酥得掉渣,裏面的內餡又甜又香,吳牧風剛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太好吃了!我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月餅!”——當然,他這是誇張了。他小時候那麽窮,壓根就沒吃過月餅。

範師傅很高興,“不錯吧!咱這手藝那可是頂尖的。你別看這幾塊賣相差了點,那可和給客人的是同一批做出來的!”說著,他指了指廚房裏面的桌子——上面整齊碼放了一堆食盒,是晚上要送給客人的月餅。

“喜歡就再吃點吧。你小子幹活踏實,更難得的是還不偷嘴。”範師傅樂呵呵地把盤子往前推了推。吳牧風卻想起了麻子他們,於是猶豫著問,“呃……範大哥……我能拿回去兩塊嗎……”

“拿回去?”範師傅眼珠一轉,“給相好的?”

吳牧風趕緊擺手,“不不不是……”

“這有啥不好意思的……我看你對著爐火傻樂了一下午了。怎麽,晚上和相好的約好了?鉆小花園?”

吳牧風的臉一下子紅了,範師傅卻嘿嘿笑道,“咱都是過來人,懂!沒事,你先吃。我再給你包塊好的,你晚上和相好的吃。”

說著,他走進廚房,看著面前不同檔次的食盒,又問道,“看你這小夥子長得挺周正的,你相好的應該也不賴吧?”

吳牧風的臉紅得不像話,卻一句話也沒說。範師傅也不多打聽,一臉過來人的慈祥,“有好吃的還能想著相好的,你這人不錯。那我今天就給你包塊最好的!”

“這還不一樣嗎?”吳牧風好奇地問。

“那當然了!你看這不同的食盒,對應的是給不同院裏送的。要是普通的散座客人,就送咱剛才吃的那種芝麻的……要是包廂裏的客人,就是伍仁的……”範師傅邊說邊指,吳牧風這才發現,這不同檔次的月餅,裝的食盒也是不一樣的。“你相好的是哪個院的啊?今晚沒活嗎?”

“他……”

明明十分魁梧壯碩的男人,一說起這話卻羞澀得像個小姑娘,範師傅覺得這孩子挺質樸,對他印象不錯,於是索性打開最精致的一個食盒,“甭管她是哪個院的,這月餅她也沒見過!”

圓圓的月餅沈甸甸的,即使隔著油紙也隱隱透著鹹香。範師傅一臉神秘地遞到他手裏,“這可是宮裏的做法,我特意跟著禦膳房的大師傅學的。是專供那幾個頭牌倌人房裏的客人,一般人可吃不到!”

————

中秋夜的醉生樓同樣熱鬧,只不過熱鬧開始得更遲一些——再愛尋歡作樂的公子哥們也得先在家裏祭過祖、吃過團圓飯後,再來這溫柔鄉找樂子。

入夜時分,吳牧風避開眾人,悄悄拿出藏在床底下的自制爆竹,用布裹好。又換了身幹凈的衣服,小心地揣好範師傅給的月餅,然後對著門外的水缸整理了下頭發,這才偷摸著出門。

即使走的是漆黑小路,吳牧風的腳步也絲毫沒有遲疑——高聳的東書閣就像一個燈塔,永遠指引著方向。激動使他的步伐越來越快,他興奮地奔向那棟漂亮的小樓,卻沒註意到,自己也踏進了那樓的陰影裏。

但這裏空無一人。

吳牧風在墻腳下轉了轉,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於是他又朝東書閣的方向走了兩步。遠處是不時炸起的煙火,但這個小院周圍卻是漆黑一片,冷冷清清,連個下人都沒有。

八月十五雲遮月,天空中只有幾點星光,堪堪照亮東書閣雄偉的輪廓。

本應燈火通明的東書閣樓頂此時也黑著燈,連窗戶的輪廓都看不清。吳牧風剛走到樓下,就聽到頭頂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裏面似乎還夾雜著一些低沈的音節。

被聲響吸引了全部註意的吳牧風忘記了這是不該靠近的地方,他擡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響聲發出的漆黑樓頂,一臉疑惑。

“啊!”

一聲低啞的男聲從漆黑的樓頂傳來。隨後,原本寂靜的夜空突然放起煙花。炸開的花火蓋住了頭頂的聲響,卻照亮了那個傳出奇怪聲音的窗戶——

吳牧風看到,東書閣頂樓那個視野最好的窗戶上,映出一個男人的輪廓。那人身形瘦削,皮膚白皙,漆黑長發胡亂垂在身前,半遮著他雪白的脖頸和赤裸的胸膛。他的臉和一只手貼在窗戶上,身子卻在有節奏地聳動。

不斷綻放的煙火映在他臉上,給他迷醉的表情又添上一層暧昧。

吳牧風大腦一片空白,身子像結冰一般僵在原地。接著他看到,一只突然出現的大手摸上他滿是春色的臉,將一塊點心粗暴地塞進他半張的口中。但隨之而來的巨大撞擊又讓他發出“啊”的一聲呻吟,點心隨即掉落。

它順著窗縫掉下,摔在吳牧風腳邊。綿密的蛋黃餡灑了一地。

男人撐在窗沿的手已經泛白,他用力抓著窗欞的邊緣,試圖抑制住自己破碎的呻吟。但身後撞擊的力度更大,也更粗暴,他感受到身後之人的憤怒,也明白了這一切的原因。

“啊……啊……”

他被撞得一陣陣眩暈,再也控制不住聲音,只能喘息著呻吟。

當他的視線重新聚焦時,樓下那個魁梧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遠處此起彼伏的煙火把這漆黑的房間照得忽明忽滅,他就在這光怪陸離的光影中,感受到身後之人驟然繃緊的身體。那人一聲長吼,體內兇惡之物就像要將他貫穿般,狠狠鉆到最深處,才肯釋放。

————

夜已經深了,但是外面的煙花依舊密集。而且像是特意為這房間放的一般,全都炸開在窗前。

原本跪趴在窗前的男人此時正仰面躺在華貴的毛毯上。那毛毯是波斯國進貢,由最頂級的考克羊毛制成,手感蓬松綿軟,躺在上面便如同在雲中一般。但那原本雪白的毯子此時已滿是斑駁痕跡,粘在男人赤裸的身子上,黏糊糊的。

但男人仿佛什麽也沒感受到,他眼睛僵直地看著窗外,看著夜色裏不時竄起的煙花,感受自己被撩起的欲望慢慢消散,感受神識慢慢回歸。

身後之人不知何時已披上衣服,一襲純黑繡金線大氅襯得他格外華貴,也格外陰沈。但他依舊袒露著魁梧的胸膛,腰間餘威猶在的兇物還掛著晶瑩。他又坐回窗邊,看著仰面躺在桌上一絲不掛的男人,幽幽問,“好看嗎?”

男人依舊看著窗外的煙花——這是全醉生樓視線最好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束煙花從綻放到消亡的全過程。半晌後他才“嗯”了一聲。他的聲音沙啞,不知是因為剛才喘得太厲害,還是叫得太厲害。

“那是我給你放的好看?還是那個死鬥士給你放的好看?”

男人白皙的皮膚上滿是紅色淤痕,連動一下都感覺渾身在痛,他乏力地閉上眼睛,淡淡地說,“你在吃一個奴隸的醋嗎?”

那人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摸上他平坦的小腹,在那團漆黑毛發中沾得滿手濕粘,又掰起他瘦削的下巴,撬開貝齒,將手指塞了進去。

鹹澀味道立刻在男人口腔中蔓延,粗魯的手指不停攪動他柔軟的舌頭,但他只是溫順地張著嘴,任由手指在其中肆虐。

不知發洩了多久,直到男人嬌嫩的唇角被扯出絲絲血跡,那根手指才結束了它的懲罰。但隨後它又移到了胸口,開始狠狠揉搓那一點嫣紅。

“爽就喊出來。”那人手上的力氣並沒有放松半分,口中卻故作輕快道,“怎麽,只有被別人看到時才興奮?你剛才一看到那個奴隸,連叫的聲音都不一樣了。”

男人眉頭微皺,他不舒服地動了一下身子,似乎想躲開,但下一刻卻被捏得更疼。沒幾下後,那一抹紅便又立了起來,胸前的紅痕更深了。

那人裹了裹披在肩上的大氅,雙手抱臂,像打量一件私人珍藏般,看著躺在奢華毛毯上的赤裸美人——他渾身皮膚雪白細膩,稍一用力就能留下暧昧痕跡,幾日都退不掉。他身上沒有多少肌肉,胳膊腿細得仿佛輕輕一掰就會斷掉,屁股和大腿根卻很豐滿;他光滑的膝蓋上還有一道猙獰的疤,不時發作的舊傷讓他稍一久跪便疼得連樓都下不了;他毫無反抗之力地躺在這間裝修奢華的房間裏,就像一個任人褻玩的擺件。

他明明已經被折斷了翅膀,拔掉了利爪……可他怎麽會為了救一個人,又變回了那個翺翔天外的雄鷹?

更何況,他要救的,還是一個最低賤最卑微的下等奴隸。

“為什麽救他?”終於,嫉妒轉化為憤怒,憤怒毫不掩飾地夾雜在這聲陰冷的質問裏。

但羊毛毯上的男人依舊懶洋洋地躺著,臉上帶著高潮後的疲憊。他雙腿胡亂伸著,保持著被操弄完的姿態,兩股間流出的白濁液體沾滿他赤裸的屁股。

“正好那天想騎馬。”他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哈欠,嗓音依舊幹澀,“大概是泡久了溫泉,忘了腿疼。”

“這麽說來,倒是怪我對你太好了。”那人冷冷道。

“也許吧。人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男人疲倦地閉上眼睛,“不然這日子未免也太難熬了。”

說完,他感到那個魁梧的身影再次靠近,隨後那只粗大的手掌就握上他纖細的脖子。他睜開眼,看著咫尺間那張陰晴不定的臉,淡淡地問,“你要殺了他嗎?”

壓在他身上的人並不回答,只是用自己壯碩的身子將他的雙腿分得更開,更粗魯地蹭著他疲軟的下身。他感到了對方那再次覆蘇的兇器。

壓迫感極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覺得我殺不了他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敲門聲。但敲門人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作死,只輕微敲了一下,便停下來了。

“什麽事?”

聽到格外煩躁的聲音,敲門人趕緊答,“主子,到點了。”

五秒鐘後,“……知道了。”

掐在喉嚨處的手松開了,但男人還沒來得及喘勻呼吸就被打橫抱起,赤身裸體坐在桌子上。隨著動作,一條白濁痕跡順著他光滑的大腿流下,滴在地上。

衣櫥中全新的華服被拿出,裹住男人滿是暧昧紅痕的胴體。新的玉簪、玉佩被再次裝點上。不一會後,男人就又恢覆了聖潔華貴的模樣——看不出任何激烈情事的痕跡。

看著毫無反抗之力、任人打扮的男人,“主子”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淡淡一笑,“捏死一只螞蟻,哪有看著它不停爬向一塊肉、卻永遠都得不到有趣。”

男人瘦削的下巴再次被捏起,“你……就是那塊肉……我就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你,都垂涎你,都幻想你……但就是吃不到……”

說完他再次湊近男人纖細的脖頸,在衣領和頭發都遮蓋不了的地方,狠狠留下一個吻痕。

“去見一下你的小朋友吧。他還等著給你放煙花呢。看他喜不喜歡,我給你的打扮。”

26 本來幹的就是這行。看到,看不到,都一樣

直到被關進牢房,吳牧風大腦還是懵的。那些張牙舞爪的質問“你在東書閣下鬼鬼祟祟幹什麽?”“你私藏爆竹想炸什麽?”“你還偷客人的點心?”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那張情動的臉、那赤裸的肩頸和那抑制不住的呻吟。莫名的憤怒直沖他腦門,他想要發瘋,想要毀掉這一切。

但事實是,他剛一掙紮就被無數雙大手摁住了。哢嚓一聲,他脖子上的奴隸環就被套上鐵鏈,再一勒,他便窒息到再無還手之力,只能絕望地用手去扯那牢牢鎖住的黑色皮革項圈。

“老實呆著!看天亮後怎麽收拾你!”

脖間的鐵鏈被掛在房頂,即使踮腳站著,他還是被勒得喘不過氣來——就像一頭待宰的羊。

他被勒得滿眼淚水,大腦眩暈,以至於房門再次被打開時,他都沒有第一時間看清來人。

“放了吧。”

門外是一聲年輕的聲音,但語氣裏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沈穩。隨後諂媚的討好聲此起彼伏——

“哎呀真是誤會啊……您看這怎麽搞的,大水沖了龍王廟了嘛!”

“這天色黑……巡邏的弟兄們還以為是什麽賊人,是奴才有眼無珠,沒看清人……”

“卓爺您可恕罪啊!”

吳牧風終於看清了來人,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正是誆他去東書閣下的小卓子。

“你耍我!”憤怒至極的吳牧風立刻朝那人撲去,但對方只是輕輕一拉鐵鏈,窒息的感覺再次升起,他死死盯著面前打扮華貴的小廝,卻毫無還手之力。

小卓子淡淡地說,“我早就說過……你不配……”

“你!”

吳牧風滿臉通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直到他被勒到開始翻白眼,鐵鏈才被松開。吳牧風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小卓子面前。他大口喘著粗氣,半天都爬不起來。周圍的家丁面面相覷,一時看不懂形勢。

小卓子拍了拍手上的鐵銹,淡淡地說,“誤會而已,不必上報。”

“是是是!”下人們趕緊附和道。他們上前攙起吳牧風,手腳麻利地解開了他脖子上的鐵鏈,忐忑又討好地說,“牧風兄弟,真是不好意思啊!你看你也不早說,你是替東先生辦事的!純屬誤會……你可千萬別記恨哥哥啊……”

吳牧風掙紮著甩開了他們的攙扶,接著狠狠扯了下脖子上的奴隸環,但那黑色皮革圈依舊鎖得牢靠,只是在他已被磨破的脖子上留下更深的痕。

“牧風兄弟,這……你別怪罪……咱……真不是故意的……明天哥哥再賠你一份。”

一個家丁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個托盤遞到他面前,上面擺著先前從他身上搜出來的東西——幾個簡易爆竹,一塊月餅。但那爆竹裂開了,黑火藥染臟了包月餅的油布,月餅也被壓碎了,金黃綿密的蛋黃餡撒得到處都是。

就像從樓頂摔在他腳邊的那半塊一樣。

吳牧風沒有接。他陰沈著臉,跟在小卓子身後,離開了。

家丁們也立刻跟了出去,他們知道——牢房外還有一場熱鬧。

屋外的院子裏還站著一個人。他身上的絲綢面料在月光下籠著光,看起來格外典雅,但家丁們偷偷打量的眼神,卻是格外下流——

即使月光晦暗也能看出,這個男人雪白的脖頸間,有一處清晰可見的吻痕。

殷勤地將三人送走,家丁們趕緊湊到門口,放肆地打量那個男人的背影——雖然被下人攙著,但依舊能看出,他走得很遲緩,而且不是那種腿腳不好的遲緩,而是……任何一個男倌只要看上一眼就會會心一笑,“今天客人挺猛啊……”

他們邊看邊好奇,“這個賤奴到底什麽來頭,還要東先生親自來接?你們看他那並不攏的腿,怕不是剛從恩主床上爬下來吧?”

“萬一就是恩主的任務呢?”

家丁們嘻嘻哈哈地打趣著,而這一行三人則一路無言。直走到東書閣下,小卓子才放開了攙著男人的手,恭敬地說,“東先生,那奴才先去為您備水。主子說您今天辛苦了,要好好洗洗。”

說完,他仿佛沒看到身後跟著的吳牧風一般,轉身就離開了。

夜色已深,煙花也都停了,周圍一片寂靜。看著男人的背影,吳牧風猶豫半天,才結巴地說,“對……對不起……”

如果說剛看到樓頂的那一幕時,他整個人被憤怒占據——雖然他也說不出原因——那現在的吳牧風,則是滿心愧疚。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男人怎麽會突然改了主意,還找小廝來傳話。但他太想見他了,也太願意相信,他是願意見自己的……

他早該知道,他身邊的下人,自然都是站在他恩主那邊的。而自己卻自不量力地糾纏他……所以今天才被如此赤裸地宣誓所有權。

男人背對著他,聲音冷淡,“沒什麽好對不起的……本來幹的就是這行。看到,看不到,都一樣。”

這話像針紮一般刺進吳牧風心裏,“我……我給你惹麻煩了嗎?”

“你想多了,他還不至於吃一個奴隸的醋。” 男人擡起頭,看著高樓投下的巨大陰影,“以後不要再來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盤踞頭頂一晚的烏雲終於散去,天空一輪圓月,亮得瘆人。

————

“餵,走啦!別睡了!”敲開廬舍房門,麻子探進頭大喊,“快遲到了!”

但吳牧風只是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蓋,“你自己去吧。”

麻子上前一把掀開他被子,“我說你這幾天怎麽了?蔫了吧唧的。”

吳牧風煩躁地抓起枕頭蓋在臉上,“別吵!睡覺呢!”

“覺啥時候不能睡啊!馬上可就要宣布武舉選拔的事了!你不去啊?”

“不去……”

話音剛落,門外又探進來一個腦袋,這人鼻頭紅紅的,“你倆怎麽還在這墨跡?這都要開始了!萬一現場報名,錯過了怎麽辦?”

“來了來了!”麻子趕緊站起身來,臨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吳牧風一眼,“你真不去?這可是武舉啊?!一輩子就這一次翻身機會!”

吳牧風依舊一動不動,仿佛沒聽到一般。兩人無奈,只好離開了。

剛關上門,酒糟鼻就問,“他這是咋了?”

麻子搖搖頭,“誰知道啊。自從中秋節後就這樣,問他啥也不說。整天陰著個臉,上場就恨不得把人打死,都投降了還要接著揍,下場就和個死人似的躺屍。”

“莫不是中秋夜撞鬼了吧?被奪了魂!”

“呸呸呸,別瞎說!”

“不然他這是咋了?明明他是咱們裏頭最有可能贏得武舉的,看他之前也是躍躍欲試的,怎麽突然就沒興趣了?”

“哎,誰知道呢……不過也好,少個對手,咱的機會也多點。不然要真在賽場上遇到,你說是動真格的,還是不動真格的啊……”

“那戰場之上無父子,肯定要動真格的了。”

“也是,乖兒子叫爸爸!”

“嘿,你這孫子還想占我便宜?!叫爺爺!”

麻子和酒糟鼻兩個人說說笑笑地走遠了,屋裏的吳牧風也坐起了身子。他心裏煩亂,根本睡不著。於是胡亂穿好衣服,又洗了把臉,就出門了。

可他不想去演武場,他不想聽任何關於武舉選拔的事,更不想一擡眼就看到那座高聳的東書閣。

——贏得武舉又怎樣,脫了賤籍又怎樣,還不是 “你不配”。何苦折騰呢?

他漫無目的地亂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後廚。範師傅正坐在門口擇菜,一看到他就樂了,“這才幾點啊,你就來吃飯?餓了?”

“啊?”吳牧風這才回過神來,“我……我……我隨便逛逛。”

範師傅放下手裏的活,就著圍裙擦了擦手,笑瞇瞇地問,“怎麽樣?那月餅好吃吧?你相好的沒吃過吧?”

這話立刻喚起吳牧風不願再回想的事情,他只好勉強點了點頭。

“我和你說啊,就你那天吃的那蓮蓉蛋黃餡的,那可是宮裏的秘方,連梁管家都沒吃上。” 範師傅得意地挑眉一笑,“當時他還派下人來問呢,我就理直氣壯地說,‘這最好的,不得先緊著貴客嘛?這整個醉生樓裏,就數東書閣那晚的客人最尊貴,所以他們院裏的小廝就都拿走了。’結果把那下人懟了個啞口無言!”

吳牧風不可自控地又想起那半塊從樓頂掉下來的月餅——他小心捧在懷裏舍不得吃的,不過是“貴客”毫不在意的。隨意餵進身下人的口中,再故意撞掉 ……

那距離,就如同他們之間的天壤之別。

範師傅低著頭擇菜,並沒註意吳牧風臉上覆雜的表情,“我聽說,他們都去聽武舉報名的事了,那麽好的機會,你怎麽沒去?”

“我……沒興趣……”

一聽這話,範師傅擡起頭,有點驚喜地看著他,“沒想到你小子年紀不大,倒是活得通透。”

“這人啊,就得有多大碗吃多少飯,別老惦記著你夠不著的富貴。咱就一底層人,爹媽就這麽生的,那就得認命。不然折騰一圈又跌下來,那更難看。不信你看那個誰……就十年前那次武舉選出來的奴隸,叫啥來著……哦對,旱忽律,他這名就不吉利,難怪落得那個下場……”

範師傅說者無心,吳牧風卻聽得格外刺耳,他也不管範師傅說沒說完,找了個借口就離開了。

他沒精打采地拐出院門,又不知該去哪,索性打算回去接著睡覺,但剛邁進廬舍的門,就聽到裏面憤怒的討論聲——

“太過分了!”

“憑什麽啊?這也太黑了?”

“他們怎麽敢和朝廷對著幹啊!”

廬舍裏站著一群身材魁梧、脖帶奴隸圈的死鬥士,每個人臉上都怒氣沖沖,正在七嘴八舌地議論。麻子也在其中,一看到他就迎了上去,“還是你聰明,今天沒去。不然非被氣死!”

“怎麽了?”吳牧風一頭霧水,“你們不是去報名參加武舉嗎?”

“別提了!本來以為今天叫我們去,是要說武舉的比賽規則。結果你猜怎麽著,醉生樓根本不放人!”

“朝廷都說了,誰都可以報名,奴隸也可以。可梁管家非說我們都簽了賣身契,是醉生樓的人,他不讓去,別人就去不了!真是氣死了!”

“你說咱醉生樓裏那麽多能人,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大家都指著它翻身了。他說不讓去就不讓去啊?!”

“而且還把帶回來武舉消息的那個‘秀才’給打了一頓,非說是他未經允許亂傳消息。”

“為什麽啊?”吳牧風問。

“還能為什麽?心黑唄!不想讓咱們人走。怕咱們都脫了籍,他們就沒人了!”麻子氣呼呼地說。

吳牧風沒再說話。自中秋夜後,他看清了自己和那個男人之間的差距,不再自不量力地想給他贖身,自然也就不再想贏得武舉的事了。

周圍的人還在氣憤地說什麽“憑什麽他們說不讓去就不讓去啊,他們比朝廷還大嗎”“咱們不能就這麽算了,得討個說法”,但吳牧風只是耷拉著腦袋,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回房間了。

他本以為此事與他毫不相幹,卻不知道,前面正有一場漩渦,在等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