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17-21一個奴隸,一個妓,倒還挺感人……

關燈
第17章 17-21一個奴隸,一個妓,倒還挺感人……

======================================================

17 滾遠點。你不配

在屁股快被顛成四瓣後,馬車終於停下來了。吳牧風趕緊沖下車,狠狠地活動了一下手腳,又伸了個懶腰。

這一次外出打比賽,他也坐上了馬車,而且,是獨享整個馬車——但這倒不是因為他也混成了頭牌,而是因為這次的目的地太遠了。

自他打出來點名堂後,找他出去打比賽的人越來越多,梁管家樂於多賺一份車馬費,他也樂於出去見見世面——畢竟就算醉生樓再繁華好看,看久了也會膩的。

但這一次卻不太一樣。

一般出來打比賽,都是好幾個人一起,而這次卻只找了他一人。而且是臨時通知——他是今天上午在演武場訓練時被突然叫出來的。都沒有準備,就直接上了車。

而且他沒想到,這次比賽的地方,好遠。平時他去的都是京城富裕人家的宅院,雖然偶爾也去郊外的莊園,但這翻山越嶺走了大半天才到的地方,連他都不知道是哪裏。

這裏看起來像個避暑山莊,建在半山腰上,占地很大,圍墻裏修建著很多精致的小樓,但圍墻外卻都是荒蕪的山景。而且環境很冷清,大門口除了站著幾個帶刀侍衛,什麽人都沒有。

他從小門進,由仆人領著走進角落的一處小院。

“你住這。”

這裏的房間不大,但也倒幹凈。吳牧風點點頭,然後問道,“那……什麽時候比賽?在哪裏?我的對手是誰?”

以前和隊友一起出來打比賽,還能互相照應,可這次只有他自己,而且一路上也沒人告訴他任何信息。他只好盡量自己打聽清楚。

但仆人卻是一問三不知,甭管問什麽都是同一句話,“等通知。”

吳牧風只好作罷。

他明白,像他們這種最下等的奴隸,是不配問問題的——老爺一時心血來潮想看鬥蛐蛐,還需要提前和每只蛐蛐商量時間地點比賽規則嗎?

他在屋裏轉了轉,實在是無聊,就走出了院子。

這山莊雖然很大,但他的房間窩在一角,前面的院墻還鎖著大門,他進不去,只好往後面的花園裏走。

這邊倒是一片清凈的園林。鵝卵鋪地,假山嶙峋。各種植被非常茂密。雖然不如醉生樓的花園精致,但勝在占地極大。

不過這裏依舊一個人都沒有。

這也太奇怪了,既然是來打比賽的,那至少得有個對手吧?怎麽什麽人都沒見到呢?

吳牧風逛了半天,終於在花圃裏看到一個老頭,他頭發花白,拿著一把掃帚,正在掃地上的落葉。

他趕緊迎上去,“大爺,你知道這是哪嗎?”

“啊?”老頭扯著嗓子大喊。

吳牧風只好更加大聲地問,“你知道這是哪嗎?”

“啥奶媽?”

吳牧風一臉黑線——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人,還是個耳背。

“奶媽早死了……扔進溫泉裏……淹死了……” 老頭睜著混沌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前方,喃喃道。

吳牧風更無語了——這老頭不僅是耳背,還老糊塗了。老頭還在原地自言自語,“十八年了……都變了……就溫泉……還在 …” 吳牧風索性不再理他,繼續往前走。

這裏樹叢茂密,越走路越狹窄。

走著走著,吳牧風突然覺得周圍濕漉漉的,似乎溫度也比剛才高。他想起剛才老頭的話,雖然他看起來瘋瘋癲癲的,但他說這裏有溫泉啊,難道是真的?

正在四處張望時,他聽到樹叢掩映處傳來一個年輕的男聲,“讓奴才扶著您吧……”

吳牧風先是一喜,隨後又一怕——喜的是逛了這麽久,終於遇到人了,但怕的是……聽這說話語氣,像是個下人,這他要是沖撞了有錢人家的老爺,罪過可大了。他雖心裏好奇,但也不敢再往前走。

樹叢裏又傳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隨後那小廝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聽起來格外緊張,“您慢點您慢點……”

小廝話音未落,就被一聲憤怒的吼叫打斷——“滾!”

吳牧風嚇得摒住了呼吸。

植被很高很密,看不到裏面的情景,但隨後他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應該是挨了罵的小廝跑掉了。

眼看這老爺的脾氣這麽大,吳牧風知道此地不可久留,於是趕緊往後退。但他太緊張,腳踩到一片葉子都沒有註意到。他腳下一滑,發出刺啦一聲摩擦。

那聲音其實極輕微,但卻被裏面的人察覺到了。

“誰?”警惕的聲音伴隨著嗖的風聲同時傳來,吳牧風人還是懵的,但身子已經本能地避開了。

啪嗒,一塊鵝卵石擦著他的胳膊飛過,落到地上。而它穿過的地方,花木被砸穿,露出一塊空。

透過空隙,吳牧風看到了裏面的人……

那個他以為再也不會有交集的男人——醉生樓裏混得最好的男倌人,東書,東先生。

他坐在水池邊,褲腿卷到大腿處,腿泡在溫泉裏。他一手扶著膝蓋,一手停在胸前,還保持著剛才投擲石子的動作。他滿臉警惕,卻依舊壓不住臉上的痛苦。

吳牧風立刻意識到,剛才的呻吟,源於他。

“你……怎麽了?”吳牧風緊張地問。

男人臉色蒼白、眉頭緊蹙,但並沒有理他。他撐著膝蓋想要站起來,可他的腿似乎吃不上勁,剛擡了一下身子便又狠狠跌坐回岸邊。濺起一片水花。

吳牧風見狀趕緊上前扶住,“你沒事吧?”

剛才離得遠沒有看到,走近後他才發現,男人雖然腿上皮膚雪白細膩,膝蓋上卻有一道猙獰的疤。而且那疤痕的邊緣清晰筆直,不像是意外受傷,倒像是……故意沖著膝蓋最脆弱的連接處刺了一刀。

縱然吳牧風這種見慣殺戮和血腥的人,也感覺渾身一涼。

“你……你膝蓋……”

一聽這話,本已痛得動彈不得的男人突然用盡全身力氣,使勁推開了他的攙扶,“滾!”

吳牧風從沒見他如此失態,嚇得趕緊退後了半步。

聽到聲音,剛才被斥走的小廝小卓子也匆匆跑來,看到這一幕他臉色一沈,忙上前一把推開吳牧風,然後扶住男人,“您沒事吧?”

他攙扶著男人走出溫泉,又俯身幫他放下褲腿。轎輦早已擡到水邊,仆人們扶著他上轎後便匆忙離開了。

小卓子走在最後。在經過吳牧風身旁時,他停下腳步,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厭惡——“滾遠點。你不配。”

————

吳牧風一夜都沒有睡好。

他先恨自己多管閑事,在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又恨自己為什麽要在意這件事。

他一個沒爹沒媽的窮孩子,從小挨的打、受的罵多了去了。小時候村裏的人笑他“小屁孩還想去學做炸藥”“、軍營裏的兵笑他“放牛娃還想學念書”,來京這一路上所有人都笑他“鄉巴佬還想去京城”。可他都沒臉沒皮地一笑而過了。可怎麽偏偏被他身邊的人說一句“你不配”,他就放在心裏了呢……

吳牧風更恨自己了。

但好在第二天也沒有比賽,他可以盡情休息。那些人好像把他接來後,就忘了他了。除了送飯的仆人外,也沒人理他。直到傍晚時分,他才又見到兩個角鬥士。

他們兩人來自其他奴隸場,都是剛剛趕到,三人一聊才發現,居然還是老鄉,都是北境人,離他老家蒙縣不遠。本來他鄉遇故知很值得高興,但吳牧風心情不好,也只是隨便聊了兩句,就又回房間躺著了。

而第三天,他是被其他兩人的敲門聲吵起來的。

“吳大哥,你起來了嗎?咱出去逛逛吧。”

這倆人是親兄弟,分別叫大丁和小丁,年紀只差兩歲,對這裏的一切都特別好奇。

“吳大哥,那邊有個馬場,家丁說咱們可以去騎馬。”

蒙縣地處北境草原,所以那裏的孩子打小就會騎馬,也愛騎馬。吳牧風雖然依舊悶悶的,但一聽到可以騎馬,還是掙紮著爬起來了。

自從離開老家,他還沒騎過馬。在草原上,馬是再尋常不過的牲畜了,而在這裏卻成了只有有錢人才玩得起的稀罕之物。

“你們騎馬的時候註意點,就在這一塊騎,別越界,也別沖撞了那邊的老爺少爺。”馬夫給他們牽出馬,又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木圍欄,囑咐道。

這馬場很大,但被隔成了兩塊,大的那塊土地平坦,綠草豐沛,是老爺們專用的。而他們這些下人,只能在旁邊這塊邊角區域騎。

“師傅,你這馬歲數都快趕上我了吧,該送回去養老了。”看著面前這匹老態龍鐘的馬,大丁忍不住玩笑道,“我看馬廄裏明明還有好馬啊。”

馬夫道,“好馬是有,但那是給老爺們預備的。你們有的騎就不錯了。”

小丁年紀小,好奇心最重,“師傅,我打聽下,這是哪家老爺的宅子啊,真氣派。”

“這不是誰家的。咱們這是個客棧。”

“客棧?還有這麽豪華的客棧?”

馬夫笑笑,“是啊,咱這客棧可不是什麽客人都接,那都是大人物,非富即貴的。所以啊,你們騎馬時一定小心點,千萬別沖撞了。”

“這莊園這麽好看,既清凈又涼快,還有溫泉,跑馬場,這得多有錢的人才能住啊?”

“甭管多有錢,咱們是甭想了。“

大丁和小丁在一邊感慨,吳牧風卻聽得如針紮一般——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他確實是自從看到那個男人坐馬車離開醉生樓後,就開始悶悶不樂了。

所以他是被恩主接來避暑的吧。所以他身邊的下人也都是恩主的人吧。自己居然不自量力地去扶他,真是活該被罵……

相比起一擲千金又體貼照顧的恩主,自己又算什麽呢。

一想到這裏,他又趕緊煩躁地搖了搖頭,試圖扔掉這個討厭的想法。

他嚴肅地告誡自己——那個男人是他高攀不上的,他也不喜歡男的,不管人家過得怎麽樣,都與他無關。他也不配操心。

但他很快就被打臉了……

18 不過是個妓而已

“爺,爺!”小廝氣喘籲籲地邊跑邊喊,“辦成了!”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一個身著華麗的富家公子手搖折扇,一臉不屑地瞥了小廝一眼,“哪件事辦成了?”

“爺!都辦成了!”小廝熱得滿臉通紅,但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朵後面去了,“冰塊運到了!大夷馬借到了!東先生也請來了!”

“什麽?”王公子一收折扇,滿臉不可置信。

“都在馬場了,就等您了!”

“快快快!帶路!”王公子高興得簡直要蹦起來,迫不及待就要往外走,小廝趕緊攔住,“爺,您還沒換衣服呢!”

王公子看了一眼自己的長袍,忍不住拿折扇打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你說我這記性!快,給我換騎馬裝!”

作為當朝丞相之子,王公子可以說是全京城最會享受、也最有條件享受的人。京城的天剛一熱,他就早早躲到這位於山中的高檔莊園裏避暑了。

他平日裏也沒有別的事,就一門心思地琢磨著享樂。比如把專供皇宮消暑的冰塊運上山,把外邦進貢的名馬借出來,把秦樓楚館的頭牌接來。當然,就憑他爹是當朝丞相,這些也都不算難。

最讓他沒想到的,是小廝居然真的請來了東先生。

京城的紈絝子弟沒有人不知道醉生樓,自然也就沒有人不知道醉生樓裏架子最大的頭牌——東書。

但他也知道,混到這個檔次的倌人,睡覺的事就別想了,能出來見一面已經算是賞光了。

但這一面見得也是不容易。

得知東先生也在這莊園裏療養後,王公子就立刻讓下人拿著拜帖去請——禮數周全得不像對待一個風月場的妓——但都因“身體抱恙”而推辭了。王公子倒也不惱——能在這個高檔山莊裏長住的倌人,背後的恩主都不是一般人,他雖然不怕得罪,但也沒必要輕易得罪。

他沒想到,今天這場聚會,東先生居然答應來了。

————

大夷馬一出場就吸引了全場人的目光。這馬頭細頸長,四肢修長。它毛發呈棗紅色,在陽光下卻閃著金色的光,非常漂亮。

“哇!這就是大夷國進貢的馬嗎?”

“這也太漂亮了吧!”

“王公子真是有本事啊!咱們今天真是開了眼了!”

王公子手搖折扇,“這馬可不容易得。千裏迢迢從大夷國運來的呢。據說從那邊出發的時候有一千匹,到了這裏就只剩三百匹了。所以陛下也只賞了我爹十匹。”

“王丞相那可是陛下最敬重的老臣,有輔佐平亂之功,陛下自然有什麽都先想著令尊大人啊。”

聽著周圍人的誇讚,王公子樂得飄飄然,他大手一揮,“馬廄裏還運來了其他馬,雖然比不上大夷馬,但也都是頂級的,你們隨便騎。”

一聽這話,周圍這些人便趕緊道謝,紛紛去馬廄挑馬。

王公子卻沒有一起去——大夷馬只有他能騎,他並不急。而今天這宴席上,有更急的事情。

擺滿珍饈美味的桌前現在只剩一人,正低著頭默默吃面前的冰飲。

隆冬時節冒寒從山泉裏挖出的冰塊,在地窖裏存到夏天,挖出來也只剩一半,再細細刨成冰沙,上面澆上嶺南產的蜂蜜、南疆曬的葡萄幹、蒙區煉的甜奶和本地最新鮮的水果,制成一碗清涼爽口的冰飲,盛在官窯燒制的透明水晶碗中。

美人一襲白衣,寬松輕盈的蓬紗隱隱透著雪白的臂膀。水蔥般的纖細手指輕輕捏著純銀勺柄,指尖因勺子的寒氣而微微泛白。他吃得很斯文,每次只舀一點,嘴唇也只碰到勺子的一半。看著那粉色唇瓣在銀白色勺子上拖出一道暧昧的水痕,王公子突然覺得心間仿佛被一根羽毛狠狠撩撥了一下。

“東先生,這冰飲還合胃口嗎?” 王公子一身利落騎裝,手裏卻搖著一把文人折扇,看起來不倫不類,但他卻樂在其中。

“謝謝。”美人丹唇微啟,眉眼微彎,“費心了。”

“這算什麽……只要東先生喜歡,隨時來吃。”

美人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王公子不禁心中暗想,都說這東書美人冷冰冰的不理人,今天對我卻如此客氣。看來還是那幫人的魅力不行。

場外紈絝子弟們選好馬,陸續從馬廄中出來,一時間馬蹄紛飛,掀起揚塵一片。

看到美人被這一場面吸引了註意,王公子便搖著折扇問道,“東先生,要不要過去看看?”

美人還沒說話,身後的小廝小卓子便說,“不好意思,東先生的腿還沒好,不便走動。”

聽了這話,美人便沖王公子略作抱歉地笑了笑。

這笑極其私密,卻撩得王公子心猿意馬——他那麽高冷的一個人,現在居然像被家長管束的小孩般委屈,只得和自己用眼神抱怨。

王公子心頭當即湧出一股英雄救美的豪氣。他一個跨步上前伸出手,“沒事,我扶著您。”

美人的手很軟,但是很涼,也許是因為剛才吃了冰的緣故,但王公子卻覺得被他觸碰過的皮膚都泛起一股炙熱。

他盡可能君子地繃直胳膊,任由美人搭著,但他的手在抖,連走路都有點僵了。他不敢相信,全京城架子最大的倌人,現在居然扶著他的手,和他並排走向馬場。

他想得飄飄然,因此沒有看到身後小卓子的陰沈目光。

“東先生騎過馬嗎?”他強裝鎮定地問。

美人搖了搖頭,“腿腳不好,他們不讓。”他說話時眼神微微往後瞥了下,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無奈,像在分享一個體己的小秘密——只有離他足夠近的人,才能聽到。

王公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並被迅速拉入同盟,“東先生想不想試試啊?我們這的馬最是溫順。不用怕的。”

一聽這話,機靈的手下立刻從旁邊牽過來一匹馬,“公子,這匹馬可聽話了。而且個頭不高,很適合新手騎。”

小卓子神情微慌,趕緊阻攔,“東先生,您腿傷未愈,不宜騎馬。”

面對這一對峙,美人既不說同意,也不說拒絕,他只是略帶抱歉地看著王公子,“可是我腿用不上力,自己上不了馬。還需要麻煩別人……”

這話聽起來像婉言謝絕,但從這樣一個從來只可遠觀的美人口中說出,王公子覺得,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勾引。

“不麻煩不麻煩,我扶著您……”

心腹手下們立刻行動,有人整理韁繩,有人檢查馬鞍和馬鐙,剩下的人都不動聲色地用身體隔開了東先生身邊那個總試圖阻攔的小廝。

而王公子則小心翼翼地彎下腰,輕輕握住美人的鞋子,放進馬鐙裏。見美人沒有拒絕,他又大著膽子,摟著美人,把他扶到馬上。

美人的腰很細,臀卻很軟,王公子感覺輕輕一碰,半邊身子都酥了。

“東先生……您第一次騎馬……不要緊張……您抓好馬鞍……我幫您牽著……我們慢慢走……”

————

“你看人家騎的馬,那才叫馬呢,高頭長腿大蹄子,再看看咱這……”

“人家那是什麽人啊?你看看,光那個牽馬的馬夫,那穿的都是綢緞。”

大丁和小丁手裏牽著馬,眼神卻被圍欄那邊更大的跑馬場吸引,不無羨慕地說。

馬夫笑著糾正他們,“那可不是馬夫,人家那也是正經的少爺。”

“少爺還給人牽馬?那騎馬的得是什麽人啊?”大丁疑惑地問。

大丁和小丁討論得正歡,吳牧風卻默默地一拉韁繩,騎著馬跑開了。

他認出了那背影,他也看到了那個穿著華麗的公子是怎麽摟著他的腰、托著他的屁股把他扶到馬上,又是怎樣殷勤地和他說話。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他確實好奇過,這位東先生在“工作”時,會是什麽樣子。他無法想象那麽冷漠梆硬的一個人,會有另一面。

現在看來,他也沒有什麽不同,面對身份足夠高的人時,他也是會笑的,也是會諂媚的,也是甘願被……占便宜的。

吳牧風第一百次下定決心,再也不去想他了,愛咋咋地。

但下一刻,他聽到了遠處的一聲尖呼。

————

不知怎得,明明十分溫順的馬,突然像發瘋般開始狂奔,王公子一個害怕,韁繩脫手,馬便馱著東先生沖出去了。

“快!快快快!快救人!”王公子緊張地高喊。

但沒有人敢靠近。

那馬跑得飛快,所經之處都帶起一股巨大的氣流,裹挾著濃濃的危險氣息。

有馬術好的人剛要上前卻被拉住了,“別去,那馬太危險了!”

“可……可上面有人……”

“不過是個妓而已。”

聽了這話,那人也不再堅持。

美人的白衣被飛奔的駿馬撩起一個飄揚的弧度,像在半空中發出的無聲呼救。

馬場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但他們都知道,他們在等的,不過是一個早就註定的血腥結果。

眼見那團白色身影越跑越遠,王公子顫抖的手抓住旁邊的家丁,結結巴巴地說,“去……去去去問問……他的恩主是誰……和我爹……誰官大……”

馬快到只有一個殘影,拖出一道黑白的痕。像一道流星,帶著註定墜毀的命運。

但就在這時,草場另一端,又躍出一個身影。

19 抱緊!

這馬跑得也極快,一個完美的跳躍跨過那條隔出兩種身份的柵欄,沖著那團“流星”飛奔而去。

吳牧風的心從沒有跳得如此快過,他雙腿用力夾緊馬腹,一手緊抓韁繩,一手持鞭狠抽馬屁股,嘴裏大喊“駕!駕!”

他渾身都在顫抖,勁風刮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但他依舊使勁盯著前方那匹不受控的馬,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

看著馬上的那團白衣,吳牧風覺得那像一團抓不住的霧,正在一點點流逝。

他高聲大喊,“你抓穩馬鞍!夾緊馬肚子!我來救你!”

他拼盡全速,終於跑到與那馬齊平處。他趕緊站起身子,同時松開一個腳的馬鐙。

看著近在咫尺的瘦削身影,吳牧風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他知道他只有這一次機會,如果失敗,他會摔到地上,而那個男人……則沒有人能救他了。

單腳站在馬上的吳牧風屏住呼吸,而另一匹馬仿佛有心靈感應般,竟也放緩了腳步,與他保持同一速度。他看準時機,一個跳躍,便如一只鳥般落到另一匹馬上。

但他來不及放松,立刻一手摟住男人的腰,一手拉住垂在下面的韁繩,同時口中不停地說“沒事了、沒事了……”

懷裏的人依舊那麽嬌小,似乎一只胳膊就可以摟過來。他的身子很涼,頭發上全是汗。抓著馬鞍的手被勒得通紅。

直到把這團霧牢牢抱在懷裏,吳牧風才意識到,即使他是個漩渦,自己也逃不掉——再被刺傷,被羞辱,也還是在看到他馬失控時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

他心跳得還很快,快到他覺得懷中的人也被他震得一起跳。但隨後,他看到男人轉過了頭。

“快走!這比賽是個陷阱,他們要殺你。”

男人臉色蒼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但他的表情很嚴肅。

吳牧風一楞,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家丁們便圍了上來。

“東先生……您怎麽樣……”馬剛一停下,王公子便第一個沖上來,他一把拉開吳牧風的手臂,將男人抱下馬。

小卓子也趕緊湊上來,“東先生……您傷了哪裏?”

被團團圍住的男人看起來很纖弱,他臉色蒼白,目光恍惚,渾身都在抖。

“快……轎子……快送回去!”“請大夫!要最好的!”

仿佛吳牧風不存在一般,一群人快速離開了。

一切發生得都太快,快到吳牧風甚至開始懷疑,他剛才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那個男人明明被嚇壞了,他怎麽可能回頭對自己說話呢?又怎麽可能表情那麽鎮定呢?

“你該回去了。”

冷冰冰的一聲打斷了他的楞神,一個打扮體面的馬夫站在馬旁,冷冷地看著他,“這不是你該騎的馬。”

————

黃昏時分,官道上空無一人,幾輛板車歪七倒八地橫在中間,原本捆在板車上的繩索已被劈斷,大木箱開著口,裏面空無一物。

看起來像是車隊遭了搶劫。

路那邊,幾輛馬車飛奔而來。看到橫在路中間的板車後,駕車人刺啦一聲勒住韁繩,馬車停下。

接著馬車上下來幾個勁裝打扮的蒙面人,其中一人看了看周圍,問,“是這吧?”

另一人點點頭。

“好,抓緊時間。”

帶鎖的車廂門打開,裏面滿滿當當都是人,他們都是年輕男人,長得都很像——都是身材魁梧,膚色較深,眉骨很高。而且,他們都睡著了。

蒙面人七手八腳把他們搬下來,隨意扔在板車周圍。他們依舊沒有醒。

然後,其中一個人抽出了刀。

看著腳下昏睡的人,他淡淡地說,“兄弟,冤有頭債有主,咱們也是奉命辦事的,你有冤有仇,別找我們。”

噗呲一聲,刀捅進了那人的心臟。

接著,另一個蒙面人割破了第二個人的喉嚨。

第三個……

第四個……

不一會後,馬路中間便是橫屍遍野。

直到最後一個,蒙面人深吸了一口氣,“今天你們是當了替死鬼,但也怪你們命不好。誰讓你們非當北境人呢?支持亂臣賊子,這就是下場。”

他雙手發力,剛要刺穿那人的胸膛,但下一刻,那人卻突然睜開了眼。

————

吳牧風全身肌肉繃緊,只等這一刻。在刀即將落下的一瞬間,他突然擡手握住刀背,然後一個骨碌起身反刺,刀便刺進那人的胸膛。另一人大慌,立刻揮刀來刺,也被他一刀砍倒,奪走了刀。

更多蒙面人沖過來,吳牧風手持雙刀,如閃電一般迅速移動。兩把刀在空中翻飛,宛如雙龍翺翔。他左劈右砍,沒一會時間,地上便躺了一片。

但是更多手持利器的蒙面人向他靠攏,“兄弟,你再能打,我們這麽多人,你也逃不掉。早挨上一刀,早解脫。”

“為什麽要殺我?”吳牧風憤怒地問。他額上青筋暴起,肌肉泛紅,整個人殺氣騰騰,而他手中的兩把刀都卷了刃,正在滴血。

眼看如甕中之鱉的人,蒙面人倒也不著急抓,“你個要死的人了,也別瞎打聽了。咱只能說,上面人要借你們這副皮囊一用,你也怪不著別人,要怪就怪你們爹媽把你生得這麽像蒙縣人。”

吳牧風像一只殺紅眼的困獸,身上全是血——別人的。他將雙刀擋在胸前,警惕地看著每一個人。眼見不斷收緊的包圍,他悲哀地意識到,他們說得對。自己就算收到了那個男人的提醒,也警惕地沒有咽下他們遞來的水,但是結果,似乎並沒有不同。

太陽漸漸低沈,空氣中彌漫著新鮮的血液味,吳牧風的雙手都是汗,他被逼著後退,眼看就沒有退路了。

而與此同時,遠處又傳來一陣馬蹄聲。

吳牧風心一沈——他們的後援一到,自己就更沒機會了。

困獸之鬥的他立刻握緊雙刀,孤註一擲地沖著包圍的蒙面人劈過去。

聽到馬蹄聲的蒙面人也是一楞,分神看時刀已飛至面門,下一刻,一人便倒在地上。

吳牧風雙手持刀,不停揮舞。他刀刀都是殺招,刀刀都用了十成功力。耳聽得馬蹄聲迫近,他剛要回身抵擋,突聽馬上人大喊,“上馬!”

他回頭一看,夕陽下,一匹棗紅色駿馬馱著一個一身白衣的男人,正向他奔來。那人馬騎得飛快,黑發和白衣隨風紛飛,腳下踏起揚塵一片,在安靜的山路上發出巨大的回響。夕陽灑在他身上,像一團晚霞。

他認出了那人,但他不敢相信。

看到全速奔來的駿馬,蒙面人嚇得躲到兩旁,但吳牧風卻直直站在路中央,盯著那個不斷迫近的白色身影。他看清了他清瘦纖細的身子,看清了他白皙細嫩的皮膚,但同時,他也看清了他殺氣騰騰的臉。

他俯身向前,一手抓著韁繩,另一手則伸向吳牧風站的方向。

這是頂級騎馬人之間才能完成的默契配合。但他們做到了。

在馬即將從吳牧風身旁掠過時,他立刻伸手握住男人細嫩的手,然後一個騰空便躍到馬上。

“抱緊!”

男人大喊一聲,然後一甩韁繩。馬便十分聽話地立刻加速。吳牧風一手摟著男人纖細的腰,一手握著刀,將試圖上前的蒙面人全都斬落馬下。

太陽慢慢隱入山中,周圍是一片血色,汗血寶馬馱著一白一黑兩個人,消失在山路的盡頭,只留刀刃滴下的一排血跡。

不知在山路裏跑了多久,直到看到前方的岔路口時,男人突然一勒韁繩,馬便立刻停下。吳牧風還沒來得及反應,男人的聲音已經響起,“下去。”

吳牧風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翻身下馬,松開了那個纖細但有力的腰。

馬上的男人依舊穿著一身昂貴奢華的白色紗綢,只是蓬松繁覆的下擺被他隨意掖在腰間,雪白的襯褲也因騎馬變得滿是褶皺,原本的飄逸散發束成利落高馬尾。他高坐馬上,俯視吳牧風時,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氣場。

這是吳牧風從沒見過的一面。

他面沈似水,用下巴指了指其中的一條路,“前面一直走就能下山。你找個地方躲起來,別被他們找到。”說完,他又隨手扯下腰間玉佩,扔進他懷裏,“去換點錢。”

“究竟發生了什麽?那些人為什麽要殺我?”吳牧風問。

“你知道了也沒用,先保住命再說吧。”男人幹巴巴地說,“你不要回老家,以後也別提你是蒙縣人。那裏是造反的老巢,說多了對你沒好處。”

“那你究竟是什麽人?”

男人沒說話,他擡手一扯韁繩,馬便聽話地掉了頭。眼看他要走,吳牧風趕緊追問,“你去哪?”

男人沒有回頭,“以後少管閑事,能多活幾天。”

“你……你救了我……你會有麻煩嗎?”

“你先管好自己的小命吧。”說完他雙腿一夾馬腹,便離開了。

“餵!”

男人沒有再理他,他騎馬非常嫻熟,一會便消失在山路盡頭。

看著空蕩蕩的山路,吳牧風感覺很恍惚——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今天要殺他的又是誰?

他為什麽要救他,那些人又為什麽要殺他?

這一天內發生了太多事情,吳牧風的腦子完全是懵的。這麽多問題,他一個也想不明白。

他右手拿著一把卷了刃的刀,左手握著男人扔給他的玉佩,身上全是血。站在金紅色夕陽裏,他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他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20你又不好這口,老跟著我幹嘛

把吳牧風從迷茫拉回現實的,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天色漸沈,他看不清前路,所以在聽到第一聲馬蹄時,他就緊張地躲到了路旁的草叢裏。

但來的是一匹空馬,馬上沒有人。那馬徑直跑到他身邊,便自己停了下來。

隨後他認出了這馬——毛發棗紅,體形優美,是那個男人剛才騎的大夷國頂級馬。

那他人呢?

吳牧風突然心中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他趕緊翻身上馬,而那馬仿佛有靈性一般,立刻馱著他往回折去。

他沒有拉韁繩,任由馬帶著他不知跑了多遠,最終在一處路邊停下。

雖然周圍已經暗了,但他卻一眼就看到了路旁角落裏的那團白衣。

他趕緊上前,這才發現那個男人正蜷縮在地上,他的手緊緊抓住膝蓋,滿臉痛苦。

“你怎麽了?”他一把抱起男人,焦急地問,“哪裏疼?”

男人額頭上全是汗,他抓著膝蓋的手上青筋暴起,因為太過用力,關節都是白的。他艱難地搖了搖頭,“沒事……一會就好了……”

看著他不停發抖的身子,吳牧風手足無措,只好伸出雙臂,把他攬在懷裏。然後猶豫著,用自己的一雙粗糙大手,輕輕覆住他的細嫩雙手。

吳牧風的手很大,很暖,覆在膝蓋上,男人感覺仿佛一股暖流,註入他刺骨痛的膝蓋中。

夜晚的荒林裏空無一人,反襯得蟬鳴格外響亮,月色稀微,堪堪照亮兩雙疊在一起的手——一雙粗糙黝黑,一雙白皙細嫩,但兩雙手上都滿是血汙,像是再也洗不幹凈了。

吳牧風心跳得很快,但他沒有心思去想別的,他一邊摟著懷裏壓抑著痛苦的男人,一邊小心地提防四周。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人的身子不再抖了,男人輕咳了一聲,幹澀地說了句“謝謝”,吳牧風便趕緊拿開了放在他膝蓋的手,同時松開懷抱,快速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低著頭,用手胡亂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他原本高束的馬尾已經半松,一半頭發垂在腮前。他的臉色還很蒼白,汗珠在月色下閃著晶瑩。

吳牧風心跳得很快,話也結結巴巴的,“你……的腿……”

男人搖搖頭,“沒事……舊傷……走多了路……就這樣……”

吳牧風想到,他平時走幾步路就要被攙著的人,今天卻騎了那麽久的馬,應該是累得舊傷覆發了。

男人沈默了一會問,“你怎麽……找來的?”

“哦……是是馬……那馬帶我來的……”吳牧風局促地笑了笑,“還還還……還挺聰明。”

那匹名貴的大夷馬此時正停在距他們不遠處,低頭安靜地吃草,吳牧風剛一說完,它仿佛聽得懂一般,還抖了抖身上的毛。

男人點點頭,沒再說話。

吳牧風心裏有一堆疑問,但是看著男人還很虛弱的臉色,他又一句都問不出來。

男人好像看透了他的內心,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說,“你等天亮後再走吧,夜路不安全。”

吳牧風點了點頭,然後猶豫地問,“你……你怎麽會來……救我?”

男人避開了他的目光,低頭隨手撣了撣衣服——那昂貴面料上滿是泥土,早就撣不幹凈了,“下午騎馬時你救了我一次,我還你一次,兩不相欠了。”

吳牧風當然知道這是在搪塞他——馬場裏那次驚馬其實是他自導自演的,為的就是避開眾人,給自己通風報信。

但他也不戳破,順著他的話問,“那我當時要是沒去救你呢?”

“那我也就不欠你什麽了,你自求多福吧。” 男人冷冷道。

他永遠都是這樣,總能把一句好話說得那麽難聽。

夜色已經深了,雖然夏夜裏並不冷,但潮氣還是很重。看著男人身上的薄衫,吳牧風猶豫了半天,然後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衣,遞給男人,“你……你……”

他本想說“你披上吧”,但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血汙,他又趕緊改口說,“你……你墊著坐吧。”

說完他不等男人拒絕就直接鋪在他身邊的地上。男人看了看衣服,沈默片刻,然後向衣服上挪動身子。可他的手剛一碰到地面,就抽了一口冷氣。吳牧風這才註意到,他的手上,全是被韁繩磨破的痕。

吳牧風趕緊扶著他坐到衣服上。他還是那麽瘦削單薄,就像個一直養在籠中的金絲雀,沒有見過一點風雨。

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不僅能在毫不減速的情況下,單手騎馬、同時拉人上馬,連假裝驚馬時都能騙過所有人的眼睛而保持不墜馬。

這麽精致柔弱的一個人,怎麽會有這麽好的馬術?

有這麽好馬術的一個人,又怎麽會有一雙一磨就破的嫩手?

“你……究竟是什麽人?”這個問題吳牧風好奇過很多次,男人每次都會回答一點,但很快,吳牧風就會發現他更多可疑之處,他就像一個謎,永遠看不到最後的答案。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自己滿是磨痕的手。夏夜裏蟬鳴聲很大,身下的土地散發出泥土的潮氣,夜空中的月亮時隱時現,男人突然覺得,好久違的感覺。

就在吳牧風以為他又要沈默以對——反正他經常不回自己的問題——時,男人開口了。

“你知道醉生樓的奴隸,都是哪來的嗎?”

“應該是……窮得混不下去了吧。”吳牧風只知道這一種,他自己就是如此。

“還有一種。”男人平靜地說,“就是罪臣的家眷。一人獲罪,全族沒入賤籍。”

“什麽?”吳牧風一臉震驚,“怎麽還能這樣?這……這不公平!”

聽了這話,男人擡眼打量了他一下,像是沒想到這話會從他一個小奴隸嘴裏說出來。

“那……”吳牧風遲疑著,卻不敢問,“你……”

“記不清了……”男人淡淡地說,“我那時還太小……大概比你現在還小吧。就只記得,前一天還在馬場上跑著玩,後一天……就……就都沒了……”

男人的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舊事。但吳牧風突然感覺很心疼。看著男人這張精致的臉,他想到了他見過的那些養尊處優的富家少爺們——坐在看臺上,為他們的生死博弈叫好。

所以他本來也該是那樣的一個人,會騎馬,會念書,會游玩,會享受……所以他厭惡現在的生活,想死,卻又怕連累族人……

男人沒有理會吳牧風臉上覆雜的表情,淡淡地說,“你避過這陣風頭後,自己謀個生路吧。不要再幹這個了。”

“那你呢?”吳牧風急切地問,“你……不走嗎?”

聽了這話,男人淡淡一笑,“我在醉生樓不愁吃不愁穿,誰都怕我,誰都捧著我。我為什麽要走呢?”

這是吳牧風發現他有自殺念頭後,曾經勸他的話,此刻被他原話返還。但吳牧風卻突然覺得好酸澀——他本來的日子就是如此啊。

男人繼續說,“我本就是個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沒什麽本事,又享慣了福。自由對我沒什麽用。”

吳牧風不知該說什麽,男人也沒有再理他。這夏夜的樹林裏滿是泥土雜草和蚊蟲,但這個養尊處優的男人卻仿佛非常習慣。他倚著樹幹,兩條腿隨意伸著,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吳牧風卻一直看著他。

泥土弄臟了他華麗的白衣,汗水打亂了他的漆黑秀發,連他那張細膩白皙的臉上都滿是灰塵,但吳牧風卻莫名覺得,這才應該是他。

之前那個太過精致漂亮的外殼總給人一股違和感,這個粗糙又無所謂的樣子,才是他。

不知看了多久,男人忽然睜開了眼。吳牧風不防,四目相對時嚇了一跳,他心虛地趕緊移開視線,卻被男人抓了個正著。

“這麽喜歡看我?”

男人的語氣很平靜,但吳牧風做賊心虛,總覺得是在嘲笑他。“誰誰誰……誰看你了……自作多情……”幸好夜色黑,蓋住了吳牧風緋紅的臉。

“那在馬場上,怎麽那麽不顧一切地去救我?”

一想到這個男人早就算到自己會去救他,吳牧風就仿佛被扒光了一般狼狽。但他還在嘴硬——

“誰不顧一切了……老子馬騎得好……甭管多快的馬都能追上……就你那匹小矮馬……根本不算啥……”

男人沒有再說話,臉上帶著似笑似不笑的表情看著他。吳牧風被看得發毛,目光閃爍,心跳得很快。

突然,男人一個上前,湊近吳牧風。他眼神朦朧、發絲淩亂,俯身處寬松的領口還露出一塊雪白的胸膛。

眼看他即將貼上來的唇,吳牧風心裏一慌,趕緊退後了一步。

“你你你幹嘛!”

男人停住前傾的身子,看著一臉驚恐的吳牧風。兩秒鐘後,他輕輕一笑,又坐直了身子。

“你又不好這口,老跟著我幹嘛?”說完,他再次閉上眼睛,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吳牧風心砰砰一直跳,鼻中仿佛還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他低著頭,壓根不敢看他,但還在嘴硬,“誰……誰跟著你了……巧巧巧巧了而已……”

隨後他聽到男人幽幽的聲音, “離開之後,找點正經活幹,娶個媳婦,才是正路。”

“用得著你說!”吳牧風嘴硬道。

男人沒再理他,繼續倚著樹閉著眼。但吳牧風卻感覺大腦已經不轉了,他滿腦子都是那張突然靠近又突然離開的臉。

他想,他的確不喜歡男的啊,剛才那男人突然靠近時,他明明是怕得想逃……

那為什麽一想到天亮後要分開,又覺得很難過呢?

21  一個奴隸,一個妓,倒還挺感人……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閉眼假寐的男人真的快要睡著時,吳牧風的聲音再次響起。

“餵……”

男人睜開了眼,“嗯?”

夜色很黑,黑到咫尺之間也看不清對面人臉上的表情,吳牧風感覺自己的膽子似乎又大了些,“你……你叫什麽?”

“你不知道我叫什麽?”男人疑問道,仿佛在嘲笑他這個傻問題。

“你……你以前……總不會也叫這個吧……” 吳牧風結結巴巴地說,“咱倆好歹認識一場,都要分開了……我……我都不知道你本名叫什麽……”

人在眼睛看不見時,聽覺就會格外敏銳,因此吳牧風感覺,他聽到了對面人極輕的吸氣。但那人說出來的語氣還是正常的,“那你呢?你本名叫什麽?”

“這就是我本名啊。我就叫吳牧風。”

男人顯然是沒想到一個鄉下孩子居然還有這麽文雅的名字,語氣有點驚訝,“你……你父母還挺會起名。”

“也不是他們起的了。”吳牧風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聽我爹說,是一個很有文化的人起的。那人說,我生活在大草原上,無拘無束,一整個草原的風都由我來牧,那該多快樂。”

聽了這話,男人似乎有點觸動,他喃喃重覆道,“生活在大草原上,無拘無束,牧羊,牧馬,也牧風……是不錯。”

“那你呢?我都和你說我名字了,那你原來叫什麽?”

男人沈默了一會,“我忘了……”

吳牧風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有點失落,隨後就聽到男人繼續說,“名字只是個代號,不重要。”

“可你不告訴我你名字,那以後我想起你來,都不知道你叫啥……”

“咱倆以後又見不著了,你想我幹嘛……”

“我……”

“難不成,你還喜歡我,舍不得我?”

“誰……誰喜歡你誰舍不得你了……自作多情!”

再次繞到這個話題,吳牧風又被懟了個結巴。

男人輕輕一笑,不再理他,再次倚著樹幹閉上了眼。在他以為這次終於堵住面前這傻小子的嘴時,他錯了——

“那我能給你起代號嗎?”

“嗯?”

“你說的嘛,名字只是代號。不重要。”

男人顯然沒想到對話會向這個方向發展,他楞了一會才說,“……隨便。”

一聽這話,吳牧風瞬間來了興致,他趕緊坐直身子,“那讓我想想啊……我給你起個最像你的……”

“你看你……年紀看著比我大……長得瘦瘦高高的……但整天繃著個臉……冷冰冰的,一看到你就和進了冬天似的……”

“要不我就叫你老冬瓜吧?”

空氣不知安靜了多久,才傳出男人幹巴巴的聲音,“你說什麽?”

漆黑的夜色給了吳牧風更多膽量,“你不告訴我名字,我又沒什麽文化,起不出來吳牧風這麽好聽的名字,那我就只能叫你老冬瓜了……”

“行不行啊,老冬瓜?”

男人沈默了半天,然後硬邦邦來了句,“……你隨便……”

“你寧願我叫你老冬瓜,也不告訴我你本名啊?”

大概是從小到大就沒見過這麽無語的場面,男人楞是一句話都沒說。

但吳牧風這人最不怕的就是場面尷尬。他想了想又自言自語道,“這名字好像是不大好聽……你本來就整天冷著個臉,越叫你越冷了……”

“要不我叫你老甜瓜吧……你以後多笑笑……怎麽樣啊?”

“你說話啊老甜瓜……”

男人大概是打定主意不理他了,任由他叨叨“老甜瓜”也一直裝睡,吳牧風又唱了會獨角戲才終於訕訕閉嘴,“那你睡會吧老甜瓜,我幫你放哨。”

但有一說一,吳牧風這個人雖然沒什麽文化,說話也經常沒溜,但耳朵還是很靈的。所以在第一聲馬蹄傳來時,他就敏銳地發現了異常——

那聲音雖小,但依稀能聽出馬蹄聲紛亂急促,而且不停迫近。吳牧風暗道不好,趕緊叫醒男人,然後起身,抄起手邊的刀。

接著,紅彤彤的火把就照亮了半邊山路。煞那間,十幾個蒙面人已踏馬而至。他們每個人腰間都別著刀,臉上全是殺氣,看著樹叢裏的兩人,冷冷道,“這下你們還能往哪裏跑?”

吳牧風把男人護在身後,他快速掃了一下來人,然後沖身後男人喊,“我擋住他們,你騎馬快跑。”

為首的蒙面人冷笑一聲,“你這小賤奴倒挺仗義,不過你們兩個,誰也跑不了。”

更多蒙面人趕到,很快就將他們團團圍住。

眼看不斷收緊的包圍,吳牧風一手握刀,一手護住身後的男人,高喊道,“你們要殺的是我,跟他沒關系,你們放了他!”

“本來是跟他無關,但誰讓他非要不自量力來救你呢?”蒙面人上下打量著這兩個明明已無生路、卻還想救對方的人,“一個奴隸,一個妓,倒還挺感人……”

“來人!”

蒙面人一聲令下,所有人都抽出了刀。冷冰冰的刀刃上反射著火把跳動的光影,像危險的信號,又像死亡的預兆。

“今天就成全你倆,黃泉路上做個伴。”

吳牧風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他的背緊緊貼著男人的胸膛,似乎這樣就可以保護他。他剛要發力突圍,突然聽到身後男人的聲音,“慢著!”

那聲音不大,卻極有力量。但面對如此懸殊的差距,蒙面人也只是挑眉一笑,“怎麽,小美人還有遺言?”

他不懷好意地打量著被護在身後的瘦削男人——雖然衣服看起來很狼狽,卻依舊難掩漂亮的臉蛋和白皙的皮膚,“不著急,先解決了你這個姘頭,你有什麽話,咱們可以到床上……慢慢說。”

此話一出,其他蒙面人立刻哄笑起來,他們色迷迷的眼神看得吳牧風心中狂怒,只想沖上前將他們全都砍死。但他身後的男人卻拉住了他。

男人平靜地看著這一張張下流的臉,淡淡地說,“該說遺言的是你們。”

這話實在好笑,蒙面人們笑得更大聲了。但沒過兩秒,他們便笑不出來了,因為男人繼續說——

“你們不夠格,叫你們老大來談吧。是刀疤沈還是青頭楊?”

這兩個名字一出,現場所有蒙面人臉色都變了,“你……你究竟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