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勇抗爭安身立命

關燈
吃過晚飯才七點不到, 上海還並未落下一片漆黑,晚霞依舊在西天,只不過有些暗淡, 一點點灰紫色的暮霭沈沈的從旁邊卷了過來。

方琮珠開著汽車, 林思虞在副駕駛坐著指路, 沒多久就到了林書明租住的公寓。

房東聽到停車的聲音,從房間裏走出來探頭看了一眼,見著林思虞與一個美貌姑娘從汽車上下來,不由得堆起了一臉笑:“林先生,今日過來看望你父母?”

聽著林夫人吹噓, 只說自己兒子在《申報》做主編, 混得不錯, 媳婦是個富家小姐, 家財萬貫,現在瞧著林先生身邊這位姑娘,或許就是林夫人口中那位富家小姐了。

這位小林先生沒在這邊住,聽說是在江灣住別墅, 莫非是做了上門女婿?可瞧著也不像, 林副局長就這麽一個兒子,其餘兩個是女兒, 怎麽會舍得讓兒子去上門?家裏也不窮, 好歹有點地位,小林先生自己的工作不錯,如何會想著去做上門女婿了?

只不過這位小姐家裏肯定不缺錢, 一看就知道。

——至少人家是開著汽車過來的。

林思虞沖著房東笑了笑,方琮珠也跟著他微微一笑,房東張大嘴站在那裏,呆呆的看著兩人走進去的身影,有些魂不守舍。

這位小姐笑起來可真是美,難怪小林先生為了她願意不與自己父母住一塊兒。

林思虞帶著方琮珠去了林思晴與林思巧那邊。

走廊上放了一個小小的煤爐,上頭有一個茶壺,長長的嘴裏正在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房門半開著,露出了一線黯淡昏黃的光。

“思晴,思巧!”

林思虞站在門口揚聲喊了一句,裏邊有人應了一聲:“大哥,你今天過來啦?”

房門被拉開了些,林思巧站在門口,見著林思虞與方琮珠站在那裏,不由得又驚又喜:“大嫂,你從香港回來了?”

“是呢,回來有一段時間了。”方琮珠走進房間裏看了看,有些驚詫。

這是一間單人房,中間扯了一張簾子與外邊分開,估計裏邊是一張床,林思晴與林思巧睡在裏邊,外邊這裏還放了一張小小的竹板床,估計是那忠心耿耿的常媽睡在這裏。

除了竹板床,外頭還有一張桌子,上邊放了不少雜七雜八的東西,各種瓶瓶罐罐的調味品,筐子裏頭還放著蔫巴巴的青菜,估計是今天做菜剩下來的。

雖熱林家姐妹倆不是什麽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可畢竟也是家有薄田的,怎麽能到上海如此落魄,而且她們也安之若素,從林思巧的臉上,她沒有看出什麽異樣。

沒想到這兩姐妹越發的可愛了,她們完全不是方琮珠以前想象裏的那種人,愛占小便宜,斤斤計較,現在她們已經成了堅強自理的都市女性。

見著方琮珠不住的打量著房間,林思巧微微有些窘迫:“大嫂,這房間有些亂,你別介意,要不是去我父親母親住的那邊?那裏有兩間房,比這裏寬敞。”

方琮珠搖了搖頭:“我不過去了,我不想見著他們兩個。”

林思巧低頭,臉上微紅。

想到父母曾對大嫂做出那樣的事情,她也非常不好意思。

她端了一張小方凳過來:“大嫂,你坐,我給你去沏茶。”

方琮珠點了點頭坐了下來,看了一眼,屋子裏現在能見到的就兩張小方凳,另外一張上邊放滿了各種雜物。

這唯一能坐人的凳子給了她,林思虞只能坐木板床上了。

一陣踢裏踏拉的聲音傳了過來,門口走進來了林思晴,手裏提了一個木桶,頭發用毛巾包著,一些長發從毛巾裏鉆了出來,末梢上邊還滴著水。

“大嫂!”

看到方琮珠站在林思虞身邊,林思晴吃了一驚,趕緊將手中的木桶放下:“大嫂,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呀?”

方琮珠沖她笑了笑:“回來有幾日了,你趕緊去把頭發擦擦。”

林思晴有些不好意思,拿著毛巾沖到了布簾子後天,就聽著裏邊窸窸窣窣的一陣響,地上忽然多了一些濕潤的小黑點,很快就綴成了一小片。

外邊的茶壺冒熱氣的聲響更大了些,林思巧拎了個暖水壺走到外邊將水給灌好,趕著又給林思虞和方琮珠沏了兩盞茶:“大哥,大嫂,喝茶。”

方琮珠默默觀察了一陣子,看起來林思巧這姑娘手腳還挺麻利,待人也熱情,是個當主管的料子。

“思巧,你大嫂今晚過來,是有事情想找你商量。”林思虞拍了拍木板床:“你坐,別站著。”

林思巧坐了下來,看了方琮珠一眼:“大嫂,有什麽事情呢?”

“我想問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去香港,我準備在那邊開一家女子會所,缺主管。”方琮珠沖著她微微的笑:“聽你大哥說,你現在《申報》那裏一個月才拿十八塊錢的工資,你要是跟我去香港,船票我包,底薪給你四十塊,做得好還有獎金。”

林思巧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大嫂,工錢這麽高?”

方琮珠點頭:“我說話算數。”

林思巧激動得快要跳起來:“好啊好啊,我跟大嫂去香港!”

布簾子後邊,林思晴有些著急:“大嫂,我也要跟你去那邊掙錢!”

林思虞趕緊表態:“思晴,你今年年底就要成親了,最多過去半年光景就要回來,還是算了吧。”

“大哥……”布簾子後邊傳來林思晴微弱的聲音,她停頓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我想和吳家退親。”

“和吳家退親?”林思虞大吃一驚,完全不敢相信這是林思晴說出來的話:“不是好好的麽,怎麽就提到退親的事情上邊去了?”

布簾子後頭沒有動靜,林思巧為難的看了林思虞一眼:“大哥,是吳家先和咱們家提的。”

上回有個親戚七十歲做壽,林夫人回了一趟蘇州,可巧吳家和這邊有些沾親帶故,也過來喝酒,見到林夫人,問及林思晴的情況,林夫人很得意的告訴未來親家母,林思晴現兒正在上海,一個月能掙將近二十塊錢一個月。

沒想到吳家那邊聽了卻說了些不好聽的話,什麽女兒家怎麽能拋頭露面,年紀輕輕就去了上海做事情,還不曉得是些什麽事,到外邊蕩壞了,只怕是坯子就壞了。

林夫人本來是想炫耀自己的女兒能夠掙錢,聽到親家母這般說傻了眼,趕緊分辯說女兒是在《申報》做事情,是正規的地方,不是她想象的那樣。

“正規地方?《申報》難道全部是女人在做事?肯定是男多女少!”吳家太太一臉不屑:“每天在男人堆裏賣弄風情的,這樣的女子我們吳家可攀不上!”

其實吳家早就聽聞了林夫人帶著女兒去上海的事情,心裏頭老大的意見,只是找不到林夫人的落腳點,苦於沒有機會當面交涉,今日是得知了林夫人回來,故此才特地趕過來喝酒——按著他們的親疏份上,來喝酒與不來喝酒都無所謂,這親戚隔得實在有些遠。

林夫人被吳家太太伶牙俐齒的膈應,心裏頭有些發慌:“我家思晴可不是這樣的人!”

“我也希望她不是這樣的人!”吳家太太眼斜斜的:“你回去和你們當家的商量一下,若你那女兒還是要到上海呆著,那我們兩家的親事就這樣算了。”

當時結親的時候,媒人將林家吹噓了一番,又把林思晴吹捧得天上的仙女地上的花朵兒一般,可是等到兩家定親以後,吳家細細去打聽,發現林家其實沒有想象裏那般闊綽有錢,林書明就是一個敗家子,家當給他敗得差不多了。

而林思晴本人,也沒媒人說的那樣好,不過是個姿容平平的十八歲少女,眉眼不過如此,和大部分江南水鄉的姑娘一般,細眉細眼,勝在肌膚雪白。

吳家有些後悔,今日將這事情弄出來,只不過是想要看看能不能借這個機會退婚。

林夫人被吳家太太擠兌了以後,心裏頗為不爽,吃飯都有些心神不寧。回來以後就找到林思晴與她商量這件事情。

“思晴,我看你還是回蘇州去罷,一個人守著老宅子也好過日子的。”

林思晴聽了這話,臉色漲得通紅,這吳家擺明了就在挑她的刺,哪有什麽給她選擇的餘地呢?分明就是想逼著她退婚而已。

在外邊做事就是拋頭露面不守婦道,那他們吳家的日子可見是多麽難熬,林思晴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回蘇州,她不想嫁進吳家去受折磨。

林夫人勸了林思晴好一陣子沒得結果,也無可奈何,又不敢自己去與吳家說退親的事情——萬一耽擱了林思晴的婚事,以後找不到婆家,那可怎麽辦?

“大哥,我不想嫁到吳家去。”林思晴的聲音很堅定的從布簾子後邊傳了過來:“我想跟著大嫂一塊兒到香港去。”

吳家那兒子她沒有見過,聽媒人說是個不錯的,可媒人的話有幾句能當真?她才不想為那個不敢反抗家裏父母的男人放棄自己的美好生活哪。

在蘇州呆著的時候,每天都很無聊,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麽。到了上海以後,雖然每天都在做重覆的工作,可她感覺比以前充實舒服多了,她寧願在外邊做一輩子事情,也不願意嫁到那個霸道的吳家,聽著婆婆指手畫腳對她發號施令。

“思晴,你已經想好了?”

沈默了一會兒,林思虞沈聲問了一句。

他第一次發現妹妹也竟然這麽有註意,就連女孩子最重要的事情都可以放棄。

在這個年頭,很多女孩子還是將嫁人當做自己的終極目標,似乎只要出嫁了她們才覺得這一輩子有意義,等生了孩子以後她們就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已經功德圓滿。

“是的,大哥,我已經想好了,我要退婚,我不願意嫁到吳家去。”

林思晴撩開布簾,從裏邊那半間房走了出來,她現在已經打理得差不多了,濕漉漉的頭發用毛巾包著盤在頭頂,她穿了一件棉布的格子衣裳,袖子高高挽起,完全看不出這曾經是一個養在家裏的大小姐。

方琮珠仔細觀察了她一下去,林思晴的眉毛朝鬢角飛著,顯得有些英氣,以前還沒這感覺,現在瞧著她越發顯得有些爽快磊落。

“你想好了?”林思虞倒也沒有反對,這是妹妹自己的選擇,他不好多說。

“是的,我想好了。”林思晴點了點頭:“我才不要嫁給那樣挑剔的人家,都還沒嫁過去呢,就在挑鼻子挑眼的說那些難聽的話,嫁過去以後還不知道他們會說什麽呢。”

方琮珠點了點頭:“那你自己看著辦罷,路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和林思晴林思巧兩個人說了好一陣子,方琮珠站起身來:“那就這樣說好了,我回香港的時候,一起過去。”

兩個人點了點頭:“好。”

林氏姐妹倆送了方琮珠與林思虞出去,看了看走廊那頭:“大哥,大嫂,你們不過去那邊看看?”

方琮珠淡淡一笑:“若是你大哥想過去看,那他便過去罷,我在這裏等他。”

林思虞想了想:“我還是過去和母親說說思晴的事情。”

方琮珠點頭:“好。”

林夫人斜靠在沙發上,拿了牙簽在剔牙,常媽拿了小小的美人槌在給她垂著腿,見著林思虞進來,林夫人顯得很高興,指了指沙發:“思虞,過來坐。”

“他呢?”林思虞沒見著林書明,皺了皺眉:“又出去了?”

他很討厭林書明,根本就不想以“父親”兩個字稱呼——林書明根本就沒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他承擔不起這兩個字。

林夫人樂呵呵的:“沒回來吃晚飯,應該是他們局裏有應酬,當官的就是這點好,動不動就有人請客吃飯,自己不用掏錢,有時候還能帶些東西回來哩。”

說到這裏的時候,林夫人頗顯得有些驕傲,一臉興奮神色。

“我跟你說,你父親有可能要升官了。”林夫人洋洋得意的告訴林思虞:“前些日子從我這裏拿了一筆錢去打點,說不出意外應該下半年就能爬到正職上頭去。”

林思虞不置可否的搖了搖頭:“您也相信他的話!”

母親這錢可能又是被騙走了,林書明沒有什麽事情做不出來的——警察局裏有好幾個副局長,像他這種沒什麽功績的要出人頭地,談何容易?從上次去救方琮亭那件事情就能看得出來林書明在警察局裏地位並不高,一些混得久的老油子都不把他放在眼裏。

“嗐,你可就不知道了,他上次特地帶了一個洋人回來介紹給我認識的。”林夫人說得很篤定:“那洋人嘰哩哇啦的說話,我都聽不懂!還得他隨身帶著的那個中國人告訴我是什麽意思!你爹就是走了他的門道,洋人比我們中國人要厲害,有他出面,你爹這事情肯定沒問題!”

見著她一臉洋洋得意,林思虞也不好打破她的美夢,只能附和:“那挺好的,他升官了可能會錢多一點點。”

“不僅僅是錢多一點,地位也就高了!”

林夫人一臉興奮:“我看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還敢不敢看輕我們林家!”

林思虞一怔,即刻想到了林思晴的親事。

“母親,思晴說她想退婚,您是怎麽想的?”

聽他提起這件事情,林夫人的眉毛耷拉成了一個八字,滿臉的不愉快。

“唉,我還能怎麽想?吳家這明顯是在嫌棄咱們家呢!我勸了思晴讓她回去,可她就是要留在上海,這門親事眼見著就要黃了!”林夫人氣呼呼的咬了咬嘴唇:“就盼著你父親能飛黃騰達,到時候有勤務兵跟著回蘇州一趟,讓那些眼皮子淺的人看了後悔!”

“既然吳家有這個意思,那咱們也就別和她們拖了,直接將聘禮給退了就是。”林思虞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看來母親現在也傾向於退婚,那這樣很好,也可以斷個幹凈利落。

“思虞,你是傻了不成?”林夫人擡眼看了看他:“我們家怎麽能自己主動去退親呢?需得讓他家打發媒人來談!”

林思虞覺得有些奇怪,不都是退婚嗎?自己提和他家提有什麽兩樣?

“大少爺,你這就不明白了!”常媽在一邊解釋:“要是咱們先去說,這聘禮就要全退給吳家,要是吳家找過來退親,那是他們反悔,我們可以把聘禮至少留一半!”

“這又是什麽道理?”林思虞楞了楞:“還有這樣的說法?”

“那是當然了,他們無緣無故的跑過來說要退親,那可是敗壞了大小姐的名聲,當然要拿些東西彌補的,怎麽著也不能把聘禮全給他們!”常媽挺直背,一臉得意:“夫人自有計較,大少爺你就別管了!”

林思虞聽了這話只覺實在心裏頭不舒服,可他知道自己反對也沒用,母親很固執,肯定會非得要雁過拔毛不可。

“母親,既然你已經這樣決定了,那思晴就繼續留在上海?”林思虞望了林夫人一眼:“今日我要來和母親商量一件事情,八月底,思晴與思巧會跟著琮珠去香港。”

林夫人與常媽的眼睛都朝他看了過來:“什麽?去香港?”

“是的。”林思虞點了點頭:“琮珠在香港開了一家女子會所,需要有人幫她去打理,她打算請思晴思巧過去,每個月發四十塊錢工錢,做得好還另外有錢加。”

“去香港……這也太遠了。”

林夫人搖了搖頭:“去這麽遠我不放心,她們不能去。”

“可是思晴思巧想過去。”林思虞看了林夫人一眼:“母親,琮珠一個人在那邊還不是好好的?您不用太擔心,思晴思巧這麽大了,還不會處理事情嗎?她們已經打定了主意,我是過來告知您一句的,您也別太過於反對,孩子大了總是要離開父母的。”

林夫人目瞪口呆,原來不是說與她商量一件事情嗎?現在就完全變了口氣,兒子可真是的,娶了媳婦忘了娘,就記得他媳婦香港那邊要幫手,寧可把自己兩個親妹妹送過去給方琮珠當勞動力!

“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林夫人很強硬的叫了起來:“跟你媳婦說去,別打這樣的主意,思晴思巧都是規規矩矩的好女孩,不能跟著她到處飄。”

“母親,琮珠也是規規矩矩的好女孩!”

林思虞有些生氣,不欲與林夫人多說,快步走了出去。

方琮珠見著他臉色不虞的走過來,迎上去笑著道:“你這是怎麽了?一副不高興的模樣?”

“母親不願意讓思晴思巧跟你去香港,與她說多少都沒有用,她很固執。”

林思虞搖了搖頭:“算了,不和她說了,琮珠,我們走罷。”

方琮珠回頭看了看林思晴與林思巧,微微一笑:“腳在她們自己身上,只要她們願意,誰也沒辦法阻擋。思晴,思巧,這事情你們自己決定,我不幹預你們的選擇,如果你們願意跟我走,八月中旬和我說一句,我給你們買好船票,到時候我們一塊兒走。”

林思晴堅定的點了點頭:“好,我跟你走。”

林思巧看了一眼方琮珠又看了一眼姐姐,也點頭:“我也想走。”

方琮珠笑了起來:“人這一輩子還長,腳下的路得自己走,你們若是願意,那便跟著我走就是,肯定會要比你們倆在蘇州等著嫁人這條路要寬敞。”

林思晴與林思巧眼睛一亮:“謝謝大嫂。”

兩人送了方琮珠到門外,見她打開汽車門坐在駕駛室裏,兩只手扶住方向盤,一副英姿颯爽的模樣,心裏不由得生了幾分敬佩。

做人就要像大嫂這般,做什麽都不會比男人差——就連汽車她都會開!

方琮珠朝兩人揮了揮手,踩下油門,汽車冒出一陣青色的煙霧,朝前邊飛快的奔馳。

林思晴羨慕的嘆息一聲:“大嫂的日子過得可真是快活。”

林思巧也附和:“要是能活成她那樣子,我就高興了。”

兩個人轉臉看著對方,心裏都是思緒萬千,一想到八月底跟著方琮珠去香港,開始一段未知的生活,都有些躍躍欲試。

大嫂說得對,腳下的路得自己走,母親沒有權利給她們選擇。

“琮珠,琮珠!”

八月的早晨,陽光正好,窗戶外邊傳來了一陣歡快的喊叫聲。

方琮珠探身出去,就望見了盛雅茗正飛快的朝小洋樓跑了過來。

“雅茗!”方琮珠伸手朝她揮了揮:“我在這裏呢!”

盛雅茗擡頭看著她,臉上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迎著燦爛的日色,眉眼間似乎在發光。

看起來她的心情不錯,也不知道究竟有什麽喜事。方琮珠關上窗戶轉過身,就聽著腳步聲“蹬蹬蹬”的傳了過來,才打開書房的門,盛雅茗就飛快的沖了過來。

她穿著一套白色的長裙,小小的立領,蕾絲花邊包著領口袖口,顯得端莊大方又很雅致。每一步朝前跨過去,那長裙就飛揚起來,好像是正在跳舞的蝴蝶。

“你怎麽這樣高興?”

方琮珠這句話還沒落音,盛雅茗就已經飛撲到她面前,一只手挽住她的胳膊,另外一只手搭住了她的脖子:“琮珠,我高興,我就是高興。”

她的手指微微翹起,方琮珠見著她尾指上有一個圓圓的黃色戒指,上邊鑲嵌著一顆紅色的寶石。

“雅茗,怎麽買了個這樣的戒指?”

方琮珠皺了皺眉,以盛雅茗的審美觀,不至於會挑這樣一個戒指罷?真心不好看。

盛雅茗的臉瞬間紅了一片,聲音低沈:“琮珠,這戒指好看麽?”

她將手指翹了起來在方琮珠面前晃了晃,嘴角含笑。

方琮珠忽然心裏有所觸動:“是白俊飛送你的?”

也只有那種粗線條的男人,才會覺得那個戒指好看,黃澄澄的一片裏嵌了一個紅寶石戒面,實在是鄉土得很。

但也只有戀愛裏的女子覺得這只戒指好看,嬌貴如盛雅茗,即便是她學了好幾年的藝術,竟然覺得這戒指好看到值得誇耀——這真真是被愛情蒙蔽了雙眼。

盛雅茗嬌羞的點了點頭。

“向你求婚了?恭喜啊,恭喜!”方琮珠很為盛雅茗感到開心,只要是心心相印,這樣的婚姻肯定就不會差。

雖然白俊飛是個鰥夫,可這又有什麽要緊呢?他的前妻十年前就過世了,也沒有給他留下兒女,這不會對後邊這段婚姻產生影響,只要盛雅茗不介意,一切都沒問題。

“他說不敢到我家裏去提親,怕我父親把他罵出來。”盛雅茗嘴角帶笑,眼睛裏也滿滿都是笑意:“我說這有什麽不敢的?你真是白穿了一身軍裝!”

“他當然害怕了,怕你父親不會把掌上明珠舍給他。”

方琮珠能理解白俊飛的心情,他家世不及盛家,又曾經有過發妻,盡管那一位已經過世,可在盛家人眼裏看來也不是一個適婚對象——白俊飛是二婚,怎麽配得上頭婚的盛雅茗?更別說盛雅茗是盛家這一輩裏唯一的女孩子,大家捧在手心裏的寶貝。

盛雅茗得意的笑了笑:“我跟他說過了,要是他不敢到我家去提親,那我們就一輩子不結婚。”

“你呀,可真是會捉弄人。”方琮珠伸手輕輕刮了下盛雅茗的臉,仔細看了看她手指上的戒指:“看久了也就覺得還有些意思。”

盛雅茗把手指並攏,舉起來朝著陽光照了照:“我也覺得好看。”

“等你結婚的時候,我到香港挑一套好看的首飾給你。”

國外的珠寶設計理念遠遠要比國內要新奇,當大上海的銀樓裏流行著福祿壽之類的刻字戒指時,蒂凡尼這些珠寶就已經做出了各種精美的造型。孟氏銀樓從香港那邊引進的珠寶首飾為何會在上海銷售得好,也就是“新巧”兩個字。

“琮珠,你幹嘛這樣客氣?”盛雅茗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得很開心:“我跟你是最好的朋友,這麽客氣就是見外了。”

“正因為咱們是最好的朋友,我才要挑最好的禮物給你呀。”

兩個姑娘湊在一處,嘁嘁喳喳的說著對將來生活的向往,實在開心。方琮珠已為人妻又經歷過兩輩子,故此比盛雅茗要現實,而這位嬌滴滴的盛大小姐,滿心還依舊是酒會裏的玫瑰香檳酒。

“等著他向我父親提親以後,我們要籌備一個盛大的婚宴,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參加呀。”盛雅茗抓住方琮珠的手:“即算你去了香港也要回來。”

方琮珠點頭:“好。”

搭上盛家這條線,上海這邊上層階級總算是有了個切入點,以後要做什麽事情也會容易些。即便是盛雅茗沒有開口提這事,方琮珠也是會趕回來參加她的婚禮——撇去盛家的身份不說,她們是最好的朋友,而且盛雅茗還出手相救過方琮珠。

白俊飛得了盛雅茗的話,思量許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去了盛家拜會盛安生。

盛家的庭院極大,那扇鐵藝雕花大門也做得甚是闊綽,當白俊飛來到盛家門口站著時,有些猶豫,手裏提著的東西挨著一雙腿不住的晃來晃去,他有些猶豫,可出於心底的那一份渴望,還是朝旁邊的小門走了過去。

“你找誰?”看門人望了他一眼,見他穿著軍裝,不免多了一份尊敬:“我給你通傳。”

“我想找盛安生先生。”

看門人又打量了他一眼:“先生找我們老爺?”

老爺一直沒有和軍界有什麽聯系,怎麽憑空來了一位軍官找他,好像手裏還提著……那些應該是一些禮物吧?

“是的,我找盛安生先生。”

白俊飛見他不住打量自己,竟然有些不自在,一雙腿擦來擦去的,只覺臉熱。

“貴姓?”

“我姓白,家父白越昀。”

看門人拿起話筒與裏邊通了內線電話,盛安生聽說故人之子來拜訪,趕緊讓那看門的放他進來:“把門打開。”

白俊飛走進大門,看看前邊的草坪,只覺一片寬闊清新,此刻正是眼熱的時候,可盛家的花園裏卻是一片綠意盎然,就如春天般明媚,高高的樓房上爬著一墻的綠色植物,把整堵墻遮去了一半。

這可真是大戶人家,他擡頭看了看半圓形的拱門窗戶,上邊裝著的彩色玻璃,有些還刷著色彩艷麗的畫,看上去熱情而奔放。

下人引著白俊飛進了會客室,盛安生看著他走進來,眼裏滿滿都是微笑。

“越昀有這樣成才的兒子,真是可喜可賀!”他溜了一眼白俊飛的肩章,這職務還不低呢,都做到中校了,也算是年輕有為。

“盛伯父,”白俊飛朝著盛安生行了一禮,將手裏拎著的東西放到了桌子上,站在那裏就如一株青松似的,身姿挺拔。

盛安生樂呵呵的讓他坐下:“世侄,不必這樣客氣,你父親和我有一些年頭沒見著了,最近他身體可還好?”

“有勞伯父掛念,父親身子挺硬朗,家裏的生意有二弟打理,他就回家休養了,每日裏釣魚養鳥栽花,倒也樂得清閑自在。”白俊飛恭恭敬敬的回答了盛安生的話,那些求婚的話熱烘烘的在心裏頭,就是沒法開口。

“他這日子可真是好過。”

盛安生點頭讚許:“這可是真的逍遙自在。”

“哪裏比得上盛伯父這般逍遙呢。”白俊飛接過娘姨遞過來的茶水,沖著盛安生笑了笑,心裏頭盤算著,究竟怎麽開口說這事才好。

“你現在是何處供職?”盛安生又看了看白俊飛,這故人之子倒也還生得一表人才。

“回盛伯父話,我在淞滬警備司令部任參謀,一直在上海,只是以前沒來盛伯父府上拜訪過,今日……”他有些緊張,忽然下邊的話說不出來。

盛安生微笑著看向他,這年輕人真是不錯,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司令部的參謀,真是前途光明啊!只是……他心裏頭大致輪了輪,白越昀比他要大幾歲,根據方才白俊飛說的,他二弟打理家中的生意,那明顯他是長子,從他爹的年紀來算,白俊飛應該至少有二十七八歲,也不算太年輕,做到參謀這個位置不算是太早。

白俊飛見盛安生上上下下打量自己,更是有些窘迫,臉忽然就紅了。

“今日白參謀過來拜訪,可是有什麽事情?”盛安生看了一眼桌子上放著的那一大堆東西,心中有些奇怪,他與白越昀有些年頭沒有聯系,怎麽他的長子忽然找上門來了?

“盛伯父,是這樣的……”白俊飛穩了穩心神,直視盛安生的雙目:“我今日過來是想為自己來提親的。”

這句話甫才出口,就如在盛安生耳邊響了個炸雷一般,他大吃一驚:“你給自己來提親?”

他疑惑的看著白俊飛,按理來說,他至少二十七八了,怎麽還沒成親?白越昀就不管這長子的親事?

“你想要娶我的女兒?”盛安生的臉色變了變,他的寶貝女兒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許配人家的,一個二十七八的人還想來娶自己的女兒?那可真是異想天開。

“白參謀,你認識我的女兒?”

盛安生有些奇怪,雅茗什麽時候認識了這淞滬警備司令部的軍官?

“去,將夫人與小姐請出來。”

這種大事,當然要夫人出來主持大局,另外也得將雅茗喊出來問一問,她和面前這白俊飛究竟是什麽關系,這人竟然有娶她的念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