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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帆朝南辭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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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廳的門開著, 門口那個立地花瓶看上去特別顯眼,花瓶裏的幾枝絹制的牡丹開得很好,碗口大的花朵, 顏色秾麗, 一派富貴景象。

從門口走進來兩個女子, 一個身上穿著的衣裳顯得很高檔,和花瓶裏的牡丹一般,富貴逼人。她身邊的年輕女子,打扮很隨意,一件淡藍色簡單大方的連衣裙, 手腕處有一條珠鏈, 珍珠顆顆圓潤。

“俊飛!”

盛雅茗見著那個穿軍裝的人, 飛快朝他跑了過來, 眼中帶笑:“你今日過來了?”

白俊飛站起身,沖她點了點頭,見著跟著她走進來的盛夫人,趕緊行禮:“伯母好。”

盛夫人疑惑的看了看白俊飛, 剛剛娘姨過來請她的時候沒說設麽事情, 現在瞧著盛雅茗對他這親熱模樣,心裏隱隱約約有了點底兒, 可是瞧著白俊飛那略微帶著棕褐色的皮膚, 心裏頭老大不樂意,這小夥子看上去年紀挺大的啊,至少比雅茗要大個七八歲吧?

再說……盛夫人皺了皺眉, 她一點也不希望自己女婿是個軍官。

軍官有什麽好?不能顧家,軍營裏有什麽事情,只需一句話,馬上就要去,不管你現在要做什麽事情,也不管你會有什麽計劃。

軍人以服從為天職,這種說法已經讓盛夫人把白俊飛排除在女婿的範圍之外。

而且,這軍人可是有風險的,一聲令下要上戰場,誰知道是個什麽結局?自己千嬌百寵的女兒,到時候做了寡婦,到時候還不得心疼死?

想到此處,盛夫人沒給白俊飛太多好臉色,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嗯,你好。”

在主座上坐下,盛夫人沒有再看白俊飛,只是將臉朝向了盛安生:“老爺請我出來所為何事?”

盛安生瞟了一眼那邊的盛雅茗,心裏頭暗暗叫苦,看起來女兒還是挺中意這個白參謀的,一雙眼睛只在朝他身上看,臉頰全是笑意。

“夫人,這位是白越昀的兒子,現在正在淞滬警備司令部當參謀。”盛安生伸手指了指那邊的白俊飛:“他今日過來想向咱們家提親。”

果然是了,盛夫人哼了哼,自己還是看得挺準的。

“白參謀,請問你今年貴庚?”

盛夫人壓著心裏的不快,開始詢問白俊飛的年齡。

“我今年二十九了。”白俊飛有些忐忑,年齡是硬傷,他與盛雅茗相差八歲。

“你二十九了?”盛夫人吃了一驚,原來以為是白俊飛作為軍人,天天在外邊日曬雨淋的,故此顯得老相一點,沒想到他竟然真有這麽大年紀了!

“既然你已經二十九了,如何還沒有成親?”

這個年頭,再遲也不過是二十三四就成親了,哪裏有到二十九還是單身?這位白參謀的婚事真令人疑惑,要麽就是他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毛病,故此無人問津,要麽就是這位白參謀已經娶妻……

不對,都已經娶過妻了還來提什麽親?盛夫人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回伯母話,我十年前曾經成過親,只是發妻嫁進家門還只幾個月就染病而亡,我自此一直孤身至今。”

盛夫人大驚失色,原來是個二婚!

而且這人的命也太硬了,竟然將自己的發妻克死了!

“白參謀,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女兒今年才二十一歲,與您的年紀相差有些大,而且她是被我們家嬌生慣養著長大的,總是要人寵著,只怕白參謀您這樣的身份與她有些不適合,畢竟軍人以保家衛國為重,哪有那麽多時間放在自己的小家庭裏?”

聽得盛夫人如此說,白俊有些尷尬:“伯母說得是。”

盛安生看了白俊飛一眼,只覺這小夥子倒也識大體,用安慰的口氣道:“雖然咱們做不成親戚,可是與你家之間的關系還是不會斷的,既然你的部隊駐紮在上海,以後有空的時候多來我家走動走動,也是替你父親照顧你一二。”

白俊飛尷尬的應了一句,站起身來,剛剛想朝門口走,卻被盛雅茗拉住了手。

“俊飛,你別走!”

“我……”白俊飛有些窘迫,他與盛雅茗接觸了一段時間,只覺這姑娘讓熱情大方又心地善良,本來不敢向她求婚,可她那一份至深的感情深深的讓他心動,就如一堆柴火裏扔了一支火把,已經呼呼的燃燒起來。

送了戒指給她,籌劃著來提親的事情,也想過千百次被拒絕的場面,可真正被拒絕的時候還是覺得非常難堪。

“雅茗,我走了,以後咱們也別再聯系了。”白俊飛低頭看了一眼盛雅茗的手指,那上邊戴著一枚紅寶石戒面的戒指。

那是他送的,就讓它繼續留在她的手指上陪伴著她罷,就如同自己還在她身邊一般。

白俊飛大步朝會客廳外邊走,盛雅茗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為什麽要走?”

“因為你們家不同意我們的親事啊。”白俊飛心裏頭有些難受:“我肯定只能走了。”

“是我要與你結婚,不是他們!”盛雅茗氣呼呼的望著白俊飛,眼睛裏流露出傷心的神色:“為什麽你不聽我的說法,卻要依照他們的吩咐行事呢?”

白俊飛很尷尬:“他們是你的父母,當然要聽他們的話。”

“哼,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盛雅茗拉著白俊飛就朝盛安生與盛夫人身邊湊,白俊飛有些不願意,可她這麽拉扯著他走,他也不好意思站在原地不動,兩個人一前一後,磨磨蹭蹭的走到了主座前邊。

“父親,母親,讓我來給你們倆介紹一下,他是我的心上人,淞滬警備司令部的白俊飛參謀,我與他心心相印,今天他過來提親,是經過我的授意。”盛雅茗將自己的手上伸了出來:“實際上我已經自己答應他的求婚了,手指上的戒指就是證明。”

盛夫人的臉孔瞬間就白了:“雅茗,你怎麽這樣糊塗!”

“母親,我不是糊塗,這是愛情。”盛雅茗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從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愛上了他,這是一見鐘情!”

“白參謀,你作為一個已經成過親的男人,怎麽能誘惑一個未經歷過感情的年輕姑娘?”盛夫人聲色俱厲的職責起白俊飛來,這是從哪裏來的老男人,竟然想將雅茗騙到手,實在可惡!

“母親,不是白參謀誘惑我,是我自己主動去找他的!”

盛雅茗勇敢的望著盛夫人:“這一輩子我只嫁他,其餘人我根本不會考慮。”

“雅茗,你別這樣沖動!”盛安生吃了一驚,他這個自小就嬌寵在心尖尖上的寶貝女兒,性格倔強,要是她做了決定的事情,只怕是很難改變。

白俊飛也非常不安,他趕緊勸盛雅茗:“雅茗,父親母親都是經歷過人生的大風大浪過來的,他們的話你要慎重考慮。我自己也覺得真的配不上你,你是一個純潔善良美麗又熱情的姑娘,而我卻是一個曾經結婚過的男人,我這樣的身份,怎麽能配得上你?任憑是誰來看我們倆的婚事,都會覺得不相配。”

盛夫人心裏的那口惡氣漸漸的消了些,這個白參謀還有些自知之明,沒有與她唱對臺戲,想要拐著雅茗去成親。

“你別說什麽配不上配得上,我說你配得上,那就配得上。”

盛雅茗嘟起嘴,一副很不樂意的樣子:“日子是我們過的,幹嘛一定要別人來評判?我就喜歡與你在一塊兒,就想要嫁給你,誰也不能替我做別的決定!”

她沖著盛安生與盛夫人癟了癟嘴:“父親,母親,你們從小就疼愛我,只要是我想要的,你們都會盡力滿足我,可是現在我想與俊飛結婚,你們怎麽又不答應了?你們還是寵著我護著我的父親母親嗎?”

盛夫人心疼的看了她一眼:“雅茗,不是我和你爹不疼你不寵你,實在是白參謀不是你的良配。”

“他哪裏配不上我?”盛雅茗有些生氣,問話的口氣裏都有些不耐煩。

“家世什麽的,我和你爹都不在意,可是他已經娶過妻,而且年歲也大了,怎麽配得上你!”盛夫人有些著急,女兒怎麽就不開竅,一定要選這麽一個人呢?上海灘年輕才俊多得很,一表人才的也不是沒有,怎麽女兒就不喜歡呢?

早在盛雅茗十八歲的時候,盛夫人就想與她相看合適的富家子弟,可被盛雅茗斷然拒絕了:“我這年紀還小,剛剛念大學你們就要催著我結婚,怎麽可能!”

她這大學裏晃完三年,現在都是二十一歲了,按理說是該要說親了。

可是沒理由她這花朵一般的女兒要嫁給一個已經娶過妻的老男人,雅茗怎麽能撿別人剩下來的東西呢?

“夫人,您說的都對。”

白俊飛決然將手從盛雅茗的手指間掙脫開來:“是我不對,我的出現讓您家裏發生了爭吵,我今日真不該過來提這門親事的。盛伯父盛伯母,我做得有什麽不對的,還請兩位包涵。”

看了一眼盛雅茗,白俊飛強忍住心中的難受,雙腳的後跟一碰,站得筆直:“雅茗,你還是該聽你父母的話,別再和他們置氣了,再見。”

那穿著軍裝的背影飛快的走出了會客廳,一雙腿直得似乎不會彎曲任何一點。

他的身姿高大,挺拔。

“你們……”

盛雅茗看了盛安生與盛夫人一眼,飛快的朝外邊跑了出去。

大半個月裏,方琮珠成了盛雅茗忠心的傾聽者。

自從白俊飛提親失敗以後,盛雅茗的心情就沒有舒坦過。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她痛苦的皺著眉,一副想不通的樣子:“我原以為這事情會很快就解決下來,我就要跟你去香港預訂最豪華的婚紗,可是這一切都沒有我想的那樣簡單,我父母,還有俊飛,他們好像都聯合起來了,只把我一個人孤立了。”

盛雅茗說這話的時候,眼淚汪汪的,那小模樣讓人看了忍不住非常同情她。

“雅茗,他們都是因為愛你。”

方琮珠只能耐心的勸導她,盛安生與盛夫人是出於關心女兒的角度,不願意讓她找一個原來結婚過的男人,而且白俊飛的年齡相對於盛雅茗來說,確實是有些大。而白俊飛卻是害怕因為他而讓盛雅茗與自己的父母生分,故此才忍痛離開。

“他怎麽可以這樣!”盛雅茗眼睛裏蓄滿了淚水:“他應該和我一起抗爭的!”

“雅茗,你別激動,白參謀是軍人啊,他哪裏有什麽時間過來跟你一起抗爭?現在上海的形勢越來越緊張,作為保護上海人民的軍隊,淞滬警備司令部承受的壓力是很大的,你要是誠心想和白參謀結婚,就多去做下你父母的工作,只要他們松口,白俊飛肯定會很開心的來你家提親。”

“嗯!”

盛雅茗想了想,嘴角泛起一絲笑容:“我想也是這樣,他只是沒時間,他心裏肯定是想我的。”

躺在方琮珠的床上滾了滾,盛雅茗忽然嘰嘰咕咕的笑了起來。

“怎麽了?”方琮珠看著這樣兒的盛雅茗就覺得好笑,少女的心事真是變幻莫測,剛剛還在這裏掉眼淚,瞬間就又笑了起來。

“我家裏為了不讓我嫁白俊飛,拼命的想給我找一個什麽門當戶對又長得不錯有能力的年輕男人,結果你知道上次我在家裏見著了誰?”盛雅茗抓住扇子遮了半張臉,牙齒間漏出了一絲風來:“呲呲……真是笑死人了。”

“你見著誰了?”方琮珠看她那模樣,心中忽然就有了數,應該是自己認識的人,否則盛雅茗不會笑成那個樣子。

“你猜!”盛雅茗的眼睛一睜一閉的,就像天空裏兩顆眨著眼睛的小星星。

“不用猜了,肯定是孟敬儒,是不是?”

方琮珠“噗嗤”一笑,能和盛雅茗這身世勉強搭得上的,而且她能認識的,也就是孟敬儒了。

“哇,琮珠,你真是太聰明了!”盛雅茗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知道嗎?那次我走進會客廳,看到孟敬儒坐在那裏,著實驚訝,我爹還一本正經的喊我過去,給我介紹一個老朋友的兒子……”

方琮珠笑了起來,這可真是讓人尷尬。

“你完全想不到當時那氣氛!”盛雅茗樂呵呵的笑:“我直接跟我爹說我們認識,不用勞煩他給我介紹了。孟敬儒看到我出來,也明白我家和他家打的是什麽主意,就跟我爹告罪說店鋪裏還有一點點事情,先行告退。”

“哼,我反正是不會順著他們的意思。”盛雅茗一臉的不開心:“他們就會說這說那的,一點也沒想到我自己的感情。我就這樣跟他們慢慢耗著,他們總會拗不過我的。”

方琮珠嘆氣:“可不是,你們家就你一個女兒,還不得順著你。”

不知道白俊飛這是前世積了多少德,這才遇到盛雅茗,得了她一片真心。只要盛雅茗堅持,方琮珠覺得盛安生肯定會服軟的——盛家用不著選門第比自家高的,他們要求的,不過是能找一個全心全意護著女兒的女婿罷了。

白俊飛即便是二婚,只要盛雅茗堅持,盛家肯定會讓步。

“琮珠,我和你一塊去香港好不好?”盛雅茗似乎想起什麽來,忽然興奮起來:“我就讓他們嚇一跳,不知道我到底去了哪裏。”

“千萬別這樣。”

方琮珠趕緊勸盛雅茗打消這個念頭:“這樣對你父母太不公平了。”

“嗐,我跟你去香港玩幾日就回來,這有什麽了不起的?反正我下學期念大四,都沒什麽課程了,我不在上海,我爹娘自然會派人去學校給我請假的。”

有錢就是好,能有各種特權,即便覆旦是高等學府,可還是擺脫不了資本的支配。

覆旦的圖書館,就是盛家捐資重修的。

盛家的子弟,只要是想念書,考試成績差那麽一點點,都能進覆旦大學,畢竟面子還在那裏,覆旦也不會拒絕得很生硬,所幸盛家的子弟都還挺聰明,就沒有一個是靠關系進去的,全是看成績。

盛雅茗很有主意,她想要做的事情,沒人能阻攔。

就這樣,八月下旬的某一天,方琮珠與盛雅茗登上了前往香港的幸運號。跟他們一塊兒過去的,還有林思晴林思巧,以及從蘇州方氏織造廠招攬的一大批工人。

上船的時候,簡直是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方琮珠將一百六十多個工人編成了四個班,每個班一個班長,每個班長手下又有七個人,每人管著六到七個人員,這樣一來就能以點到面,以組為最小單位,大家都能互相照應,以免出現不測。

四個女生坐的是一等艙,工人們全是三等艙,幾乎將這艘幸運號占了半壁江山。甲板上看過去,全是一片橙黃顏色的背心,醒目亮眼——方琮珠特地找了孟敬儒,請他家的裁縫流水線般做了一片馬甲,披在身上很顯眼,一看就是一個整體。

甲板上一半是那種橙黃,從一等艙的甲板看過去,底下一片溫暖,就如潮水在不住的晃動。盛雅茗趴在欄桿上朝下看,一個勁的喊頭暈:“琮珠,你是怎麽想出這個主意來的?瞧著下邊這麽一大片,感覺真的很暈。”

“這樣目標性很強呀。”方琮珠笑了起來,看了一眼坐在那邊的林思晴與林思巧:“你們不過來吹吹風?”

兩個人有些羞澀,看了看甲板上的幾個人:“大嫂,我們有些頭暈,就在這邊坐一會兒罷。”

剛剛她們倆站在舷梯那邊的時候,就有人走過來搭訕,林思晴與林思巧慌忙逃回了方琮珠這邊,兩個人坐在圓桌旁邊,看看這邊看看那邊,不敢再亂動。

兩個人第一次出遠門,什麽事情都是小心翼翼的。

“思晴,思巧。”

方琮珠坐回到了她們的桌子旁邊:“出門在外,你們要放開手腳,別畏手畏腳的,這個世道,那些惡人專會欺負老實人,你們只管挺直了背,別怕,咱們沒做虧心事,就不怕那些無賴!”

林思晴與林思巧趕緊坐直了身子聽方琮珠教導,到了香港,一切都得靠她們自己了。

“香港那邊的富人,其實大部分都還是挺好說話的,女子會所裏接待的大部分都是富家太太,不少人都是有修養的,遇著了那些沒修養的人,你也別與她們爭吵計較,有些委屈先默默的受著,等我過來以後再處理。”

林思晴點頭:“這個我知道,在《申報》做事的時候,曾經受過冤枉,也沒與他們去爭執太多,畢竟自己在他們手下做事,是要忍著點兒討生活的,這世上哪有輕輕松松就能掙大錢的事情。”

“你能想通就最好。”方琮珠微笑起來,林思晴倒是個聰明人。

這一次乘船去香港比較輕松,盛雅茗的行李中有一副圍棋,她們幾個搬了桌子在陰涼處下棋,有時候落一個子要思考很久,一個上午下了三盤棋,這邊就有船員過來提醒她們要吃午飯了。

“這日子過得可真快!”盛雅茗伸了個懶腰:“原來還以為船上的日子難熬呢,沒想到一晃眼這光陰就過去了。”

“那是有人陪著嘛。”方琮珠笑著將她們領去了餐廳。

一等艙這邊條件相當好,餐廳什麽的,不要太幹凈,飯菜也做得好吃,盛雅茗嘗過餐廳的飯菜以後,不住的點頭誇讚:“感覺我們家的廚子也就這樣的水平,做出的飯菜跟這種飯菜水平差不多。”

“以後你多坐兩次幸運號就行了。”方琮珠取笑她:“要是想吃這裏的飯菜就來香港看我啊。”

“沒問題!”盛雅茗笑得很愜意:“我爹娘這陣子應該在看我留給他們的信件了。”

“你呀,到了香港以後趕緊打電話報平安,要不是他們都要急死了。”

盛雅茗這一輩子沒遭受過挫折,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在結婚這事情上邊,她頭一回跟父母杠上了。

“知道啦。”盛雅茗無所謂的笑著:“我又不會出什麽事情,他們何必擔心我?”

“兒行千裏母擔憂,你可真是心大。”

方琮珠望著對面坐著的盛雅茗,長長的頭發披肩,肌膚雪白,眼睛裏跳動著興奮的火苗,拿著筷子吃飯時,手腕上一雙翡翠手鐲綠得發亮,映著陽光,一晃一晃的閃著。

天之驕女,大概就是盛雅茗這樣的年輕姑娘。

她們從來不需要考慮太多,就只要幸福快樂的活著,那就已經足夠。

船到碼頭,有黎生接她們,見著船靠碼頭,黎生很快上了船,將方琮珠給接了下來。

“大小姐,這輛汽車先送你們回去,這邊的卡車來回運三趟,大概就能全把他們送回工廠了。”

黎生準備得很充足,從鄭慶東男爵那邊借了一輛汽車,不知道從哪裏喊了一輛類似軍車一樣的火車,連行李帶人,一次應該能送四五十個。

“黎生,接四趟罷,我這邊剛剛好將他們分成了四班,每班有一個班長,先把他們送去宿舍,前邊三個班都是單身的,你就讓他們去單身宿舍住下來,從最高一層的零一號開始,四人一間朝旁邊排。”

“知道了。”

黎生點了點頭,看著碼頭外邊站著的一大片橙黃色馬甲:“一班的出列!”

一大群人從橙黃馬甲的海洋裏走了出來,在路邊站好,班長開始點數,一個個的爬到貨車上去。其餘三個班的人羨慕得很,站在那裏嘁嘁喳喳。

等一班的人全部上了車,黎生坐進了駕駛室,汽車“噗噗噗”的冒著青煙朝前邊開了去,卷起一地的沙塵。車後廂的人朝在出口那邊站著的夥伴們揮手,一陣歡呼聲,汽車越去越遠。

方琮珠正準備帶著盛雅茗坐車回家,從人群裏跑出了幾個人

“大小姐,我們一直在這邊等著?”

三個班長的眼神裏都有些惴惴不安,心神不寧的看著她。

大家都是第一次來香港,心裏頭根本沒有底,看著走了一批人,已經有些騷動,現在瞧著方琮珠也要走,更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嗯……”方琮珠看了看站在那裏的人,能理解到他們此刻的心情。

“高師傅,”她走到了司機那邊,沖著司機師傅笑瞇瞇道:“你能不能將她們先送去我的住宅?我得到這裏把工人們安排一下。”

開車的是鄭慶東家的司機,她坐過鄭家的車子不知道多少回,彼此都很熟悉。聽她這樣說,高師傅點頭答應:“好的好的,那我幫你載過去,男爵和夫人這邊都在等著方小姐回香港呢,有時間就盡快過來宅子裏陪他們用飯啊。”

方琮珠笑著點頭:“那是當然。”

見方琮珠說留下來,工人們這才穩了心思,方琮珠與他們一道說說笑笑,一邊等著車過來接人,倒也不覺得太疲乏。

新界到碼頭並沒有太遠,車子往返不過半個小時左右,只是黎生帶著車接了四趟,足足花了兩個小時,最後一趟,方琮珠隨車過去檢查了一下工人們的住宿情況,看看那邊食堂能不能及時開餐。

工廠裏目前只有一個本地人在守夜,食堂什麽的都還沒分配到人,好在黎生計劃不錯,讓新界那邊的一個飯鋪提前做了好多籠包子饅頭,工人們每人可以分到兩個,暫時對付著吃了個午餐,晚上食堂正式開夥。

方琮珠來之前就已經把這一百六十多人好好規劃了一番,除了正式在車間裏幹活的工人,還有一批工人家屬,有些分了在食堂做事,有些則是專業保潔,還有一些人負責跟著黎生打雜,如工廠上夜外出采買之類。

還在蘇州的時候就把這個分配名單給大家宣讀了一遍,有覺得不合適的可以找她來協商調解崗位。這年頭的人都很淳樸,大家都覺得大小姐是全心全意為自家著想,哪裏還會挑三揀四?一個個都點頭應下來:“大小姐說什麽便是什麽。”

把一百多人都送到工廠已經是正午十二點,大家分了包子饅頭吃,方琮珠也跟著一塊兒吃了一個包子,大抵是餓了,吃什麽都覺得香。

吃完以後,方琮珠將工人們集合在一處開了個會,把自己的期望要求告知了工人們:“我會照顧好大家在香港的衣食住行,若是廠子發展順利,以後你們可以把孩子接過來,我會請人教他們識字念書,你們想將他們送去繼續讀中學也行,讓他們出去做事也行,留在廠裏給我做工也行,隨便怎麽樣都行,一個人念了書有本領,到外邊總是能謀得一份差事的。”

聽方琮珠說還要給他們的孩子謀出路,工人們更是感激,大小姐真是好心,不僅為他們考慮,還為他們的家人考慮,一定要好好的替大小姐做事。

“今天下午大家先歇息,我們選出一些管理人員,每層樓有樓長,每個宿舍有個寢室長,每個車間要有個負責的主任,主要就是這些事情,開工等著明天再說。”

蘇州那邊的機器已經運了兩臺過來,德國那邊的暫時還沒到,估計還得要大半個月的樣子,生絲是從國內收的,自己還要想辦法到廣東那邊靠近香港的村莊開設一片桑蠶基地,這樣供貨就會更方便了。

這些都是明年的事情,現在主要是把這邊的工廠安排就緒,讓機器轉起來再說。

工人們聽著方琮珠說選舉,一個個很好奇,有些人試著問了一句:“選出來的人要做些什麽事情呢?”

“協助黎生管理呀。”

現在黎生相當於是這個工廠的廠長,而她是老板,底下還需要一些中層管理幹部。

工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聲。

他們都習慣被管理,聽說去管理別人,一個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是鄉裏鄉親的,怎麽放得下面子!

“各位,各位,不用害怕,不過就是幫著做些別的事情而已。”方琮珠笑著鼓勵大家,眼睛朝人群裏看過去:“有沒有自願報名的?”

最終,有個年輕姑娘走了出來:“大小姐,我試試吧,我是幹選繭繅絲的活兒。”

方琮珠鼓勵的沖她笑了笑,讓黎生把她的名字記了下來:“她負責繅絲車間。”

萬事開頭難,有了帶頭人,後邊就好辦了,接下來陸陸續續的有幾個開了口,願意協助黎生管理,過了大約十來分鐘,這事情總算是給搞定了。

把這事情辦妥當以後,方琮珠就讓他們各自回宿舍整理東西,如果覺得無聊可以去娛樂室休息——這邊與蘇州的工廠類似,有一間大會場做閑聊室,後邊還有一塊坪,裝了兩個籃球架子,青年人可以在這邊打籃球。

蘇州方氏織造那邊弄出籃球場來的時候,工人們對於這個東西很熟悉,方琮亭親自示範了一下以後,廠裏不少年輕工人感興趣,大家得空的時候就打個半場,有幾個打得來勁甚至還忘記要回家吃飯。

蘇州那邊,大部分人都是回家吃飯,只有幾個帶飯到廠裏來,中午在煤火上熱熱就能吃,故此打籃球的不多。可是香港這廠子就不同了,大家吃住都在這裏,還開設了食堂,方琮珠覺得有必要增加一些娛樂活動,豐富大家的業餘生活。

籃球是必不可少的,另外看看有沒有羽毛球之類的體育設施,可以買幾副拍子放在娛樂室裏,這樣女工也能有自己的娛樂活動了。

一切都安排好了,方琮珠和黎生回了淺水灣住宅,這時候已經快四點鐘,翡翠有些不安的在門口朝外邊看。

“小姐,你可算回來了。”

翡翠的肚子已經有些大,站在那裏,一只手撐著後背,似乎要將重心朝前邊頂。

方琮珠趕緊扶住她:“你快些歇著去,已經有五個月了罷?雖然已經過了那個不穩定期,可也要註意啊。”

“小姐,我知道的呢,現在都是黎生弄飯菜了。”翡翠開心的笑,望向黎生的眼神裏全是溫柔:“我都生怕他累著了。”

“弄飯菜不累的,你別太心疼他。”方琮珠扶著翡翠朝屋子裏走:“有些事情就該放手讓男人去做,別以為他們天生就不能做這做那的。”

翡翠多多少少還是有男人是家中的天那種思想,對黎生格外維護,家務事都不讓黎生動手做,全是她包了。發現有了身孕以後,方琮珠就和黎生說得清楚,家庭是兩個人的事情,不是只有翡翠才能幹家務活的。

黎生倒也沒有反駁她的話,在方琮珠與他說過以後,他就主動承擔了家務。

妻子懷孕的時候,丈夫當然要多做點,總不能讓妻子拖著沈重的身子服侍他。

“琮珠,香港這邊的海鮮可真是不錯!”

剛剛進屋子,盛雅茗就一臉歡快的迎了上來:“翡翠給我們弄了好幾盤海鮮做中餐,比上海吃到的強多了,蝦子個頭大,肉也嫩。”

“你要是這麽喜歡吃海鮮,明天我們租一條船出海,自己去撈了海鮮上來煮了吃,保準更新鮮美味!”方琮珠沖著她笑了笑:“香港這邊別的不說,海鮮可是貨真價實。”

“行啊行啊!”盛雅茗點了點頭:“我現在打電話告訴我母親明日我要出海打漁!”

看著盛雅茗急急忙忙沖向電話機那邊的身影,方琮珠笑了起來。

其實她很想和家裏聯絡,只是礙著面子不好開口。

“姆媽!”盛雅茗說的是上海話,軟軟糯糯,嬌滴滴的。

電話那邊,盛夫人握著話筒,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雅茗,你安全到了香港?”

“當然了!”盛雅茗故作輕松:“我住在琮珠家裏,她這房間布置得真是好看,下次我也要照著她這房子起一幢這樣的宅子。”

“行行行,只要你安全回來就好!”

宅子什麽的,盛夫人這時候都一點都沒放在心上,只盼著盛雅茗能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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