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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東風從來壓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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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樓梯入口, 以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瞅著她的人,正是劉夫人。

這人還真是無處不在似的,上海不是個小城市, 可總會是不是的見著她——自己到寶蘭庭來吃飯的次數實在不多, 可沒想到至少有一半遇到她的幾率。

方琮珠轉過臉, 沖著盛九少爺笑了笑:“這人見過幾次,算是認識。”

盛雅茗哼了哼:“不必管她。”

家中舉辦酒會的時候,劉夫人帶著她的長女來參加過,她對母女兩人記得很清楚——主要是太有特色,不由得讓人記得清楚。、

她若是敢過來找琮珠的麻煩, 盛雅茗拿定了主意, 自己要護住琮珠, 不讓她被劉夫人欺負了去。

這時候服務生已經給他們將法國進口的葡萄酒勾兌好送了過來, 透明的高腳玻璃杯裏,深紅色的美酒發出一種誘人的光芒,盛雅茗舉起酒杯,朝著方琮珠晃了晃:“琮珠, 我敬你一杯, 祝你在港大以榮譽學員畢業。”

方琮珠笑著點頭:“我希望自己能拿到一等畢業生。”

“你完全可以啊。”盛十少爺拿著酒杯朝方琮珠這邊湊了過來:“你在覆旦都肯定會拿到第一,更別說在港大了, 港大怎麽能比得上我們的覆旦?”

方琮珠抿嘴笑了笑:“那是, 港大招生不多,人特別少,香港本土有不少富貴人家子弟去英國念書了。”

幾個人說說笑笑, 正開心的時候,一個黑影移了過來。

“方琮珠!”

劉夫人咬牙切齒的喊了一句。

方琮珠擡頭沖她微微一笑:“劉夫人,好巧啊,又遇到你了。”

“你這個說話不算話的人!”劉夫人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幾乎是咬牙切齒。

她剛剛上樓,一眼就遇見了坐在那裏的方琮珠。

她竟然什麽事都沒有一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朋友在上海最高檔的飯店吃飯!而她的美欣,此刻卻在教堂陰暗冰冷的房間修行,將那本小冊子念來念去的,跪在十字架下祈禱!

這世界真是不公平,始作俑者正在大魚大肉吃得開心,而受害者卻墜在黑暗裏沒有見到光亮的機會!劉夫人盯著方琮珠,心裏頭怒火萬丈,本來想要直接沖過來,可她開始的時候有幾分猶豫,在寶蘭庭吃飯的人,非富即貴,在方琮珠身邊坐著的那位小姐,眼熟得很,應該在哪裏見過面。

要不要沖過去質問方琮珠,劉夫人考慮了好一陣子,最後她還是沒有忍住,沖到了方琮珠的桌子旁邊,火冒三丈的質問她。

憑什麽自己的女兒過得很苦,她卻能重返上海過得舒舒服服呢?至少也該讓她在異鄉流浪,嘗到離別家人的滋味!

劉夫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看著方琮珠。

“劉夫人,您似乎火氣有些大啊!”方琮珠非常淡定,笑瞇瞇的看著她:“什麽叫我說話不算話?我有些困惑,請劉夫人指出來,到底我在什麽地方失信了?”

“你答應過這幾年要離開中國不回來的,可這才半年,你就在上海出現了,這不是說話不算話,那又是什麽?”劉夫人夫人眼睛裏似乎要冒出火來,盯住方琮珠,真想伸手一把將她拉起了,從窗戶上丟出去。

“劉夫人,瞧您這話說的!我可從來沒有當著您的面說過這句話啊!”方琮珠睜大了眼睛,一副無辜的神色:“您什麽時候跟我說過這句話?”

劉夫人楞了楞,她確實沒有說過這句話——她是讓孟敬儒轉達的。

“是吧?您自己都想不起來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話,可現在卻沖過來質疑我,這是不是不太好呢?”方琮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劉夫人,向你推薦寶蘭庭這種酒水,非常好喝,您等會就可以叫一瓶試試,能敗火。”

她那雲淡風輕的表情讓劉夫人有些抓狂,她猛的伸出手來想去抓方琮珠的頭發,可這邊盛十少爺已經眼疾手快的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盛雅茗也沒有閑著,一杯紅酒潑到了劉夫人臉上:“夫人,寶蘭庭是高雅場所,不宜動手動腳,讓我來讓你冷靜冷靜。”

劉夫人同行的那兩位紳士見此變故,都驚呆了,兩個人趕緊朝這邊跑了過來,口裏吆喝著:“你們這是在幹啥?竟然敢不尊重劉夫人!”

盛九少爺站了起來,拍了拍外套,似乎在撣去衣裳上的灰塵:“這些私人的事情,你們最好少插手。”

這兩人一楞:“盛先生,您也在?”

盛九少爺已經出道有兩年,幫著家裏打理生意,官場商場都混著,上海有頭臉的人一般都認識他。

“這位劉夫人與舍妹的好友有點私人恩怨,這跟你們沒關系。”

盛九少爺淡淡的說了一句,兩個人躊躇了一會兒,決定到旁邊觀望。

盛大小姐是盛家的寶貝疙瘩,全上海都知道。

盛家這一代只有男孩沒有女娃,直到盛大小姐出生才改變了這個狀況。

全家對這個女娃兒從小就很寶貝,盛大小姐的百日酒擺了三天三夜,吃的是流水席面,只要是想去喝酒的,就都可以去。

盛大小姐一直就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從小的時候,她爺爺、父親和叔叔們就對這個小女娃兒關照備至,吃的穿的用的,沒有一樣不是最精致的,在她十七歲的時候還給她買了一輛汽車,她開著汽車上下學,這事情風靡一時,那些貴夫人心裏頭想著“姑娘家最好別弄這些男人才擺弄的玩意”,可口裏還得裝出一副笑臉恭維她:“盛小姐可真是聰明伶俐,連汽車都開得這樣好。”

現在瞧著,劉夫人竟然是得罪了盛大小姐的閨中密友,那自己還是在袖手旁觀比較好,兩位紳士審時度勢,做出了判斷,何必為了劉夫人得罪盛大小姐——盛大小姐不僅僅是盛大小姐,她身後可是整個盛家!

劉夫人呆呆的站在那裏,頭上被一杯紅酒灑得濕漉漉的,心燙的發型已然不見,亂糟糟的像個雞窩。

“你……”劉夫人氣惱的看著盛雅茗,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夫人,這杯紅酒是否已經讓你冷靜下來?”盛雅茗滿不在乎的笑了笑:“劉夫人,您可得謝謝我,這可是法國波爾多木桐酒莊的十年份紅酒,拿它給您洗頭發,也不算虧待了您這一頭亂糟糟的卷發。”

劉夫人此刻已經認出了站在她面前的是誰,見著兩個同伴都不過來幫忙,她有些沮喪,咬了咬牙,轉身就走。

“雅茗,她肯定很恨我,也恨上了你。”

方琮珠看著劉夫人一張黑漆漆的臉孔,有些擔心:“這人心胸狹窄,我怕她會想辦法來報覆我們。”

“方小姐,別擔心!”盛九少爺和盛十少爺都安慰她:“這事情怨不得你,是她過來挑岔子的,自作自受怪得了誰!”

方琮珠還是有些擔心,看了看劉夫人的背影,她已經被人簇擁著去了走廊盡頭,估計是去整理被淋濕的頭發。

“琮珠,看她作甚,我說了你別理她,你就不用管!”盛雅茗又給自己倒了一盞紅酒,笑嘻嘻道:“來,我敬你!”

盛十少爺也跟著舉杯:“方小姐,我也敬你!”

“你別管這麽多了,我們盛家還不會淪落到怕劉裕之的地步。”盛九少爺晃晃悠悠的晃著那個高腳玻璃杯,慢慢喝了一點兒紅酒,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笑容:“劉裕之不就靠著投靠洋人才爬上去的嗎?骨子裏也就是個窮酸而已。”

方琮珠勉強的笑了笑,盛家倒是不用怕她,可自己還是得要擔心呢。

回到家中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方正成與方夫人都沒有睡覺,正坐在起居室聊天,見著方琮珠回來,兩個人將她喊到了起居室這邊:“琮珠,今日來找你的那位小姐是誰?”

“是我覆旦一個同學,我和她一塊兒修藝術系的功課。”

方琮珠看了一眼方夫人:“母親,你怎麽問起雅茗來了?”

“唉,你就不為你大哥想想啊,今年都二十一了,還沒將親事定下來,我和你爹都著急吶。”方夫人沈思的想了一陣子,擡起頭來:“琮珠,今日來我家的這位小姐,可曾婚配?我覺得她長得挺有福氣的……”

盛雅茗身材並不算很苗條的那種,有些微微的肉感,屬於福相的那種,一張小小的蘋果臉,據說這是最受長輩們歡迎的長相。

“嗐,母親,她家可是上海灘的大戶人家,我們家只怕高攀不上!”方琮珠搖了搖頭:“您別管這麽多了,大哥有他自己的打算。”

方琮珠心中嘆氣,方夫人這神情就是那催婚的長輩,大哥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已經逼到了旮旯裏邊,只能默默反抗。

“總是拿這些話來搪塞我!什麽叫他自己的打算?都打算了二十來年了,還是孤家寡人!”方夫人很不開心:“你這做妹妹的,也得要幫著勸勸他啊!像今日來的這位小姐,條件不錯,長相討喜,你也給你大哥拉條線試試,萬一他們能看上眼呢?”

“母親,他們早就彼此認識了,要是有意思,早就出雙入對啦。”方琮珠走了過去,將一只手搭在方夫人的肩膀上:“您別操心這些事情了,大哥他自己會有分寸的。”

“分寸,什麽分寸!”

方夫人嘀嘀咕咕,很是不滿,她都催了方琮亭好幾年了,可到現在方琮亭還是個單身,每次與他說,他就會拿各種話搪塞,沒一句真心的。

“琮珠,你也得勸勸你大哥,早點結婚安定下來,要不是我和你爹都不放心!”

方正成聽到她提起自己,擡頭,沖著方琮珠笑。

方正成雖然看似已經恢覆,但他卻比出事之前說話少了許多,昨天與方琮珠見面有些興奮,說了幾句連貫的話,可是後來方琮珠驚覺方正成的語言能力似乎差了許多,一般情況下都是一片沈默,有時候只通過眼神來交流感情。

像現在,他這其實就是對方夫人的支持。

看著方正成這模樣,方琮珠心裏頭好一陣心酸。

“母親,父親,你們放心,我會與大哥去聊聊的。”

方琮珠確實想跟方琮亭好好交談一下,不僅僅是替父母親催婚,更重要的是他想了解一下方琮亭目前的狀況,有沒有想要成家立業,是不是還在暗地裏弄革命那檔子事情。

方琮亭回來得比方琮珠要晚一點點,方正成與方夫人上了樓,方琮珠拿了一本書坐在起居室翻了翻,只覺無聊,正準備站起身去換一本書,就聽著外邊門響,方琮亭一雙手插在大衣衣兜裏走了進來。

他抖了抖身子:“好冷,似乎要下雪了。”

方琮珠伸手替他撣了撣衣裳:“有些濕,外頭是不是下雨了?”

“嗯。”方琮亭點了點頭:“一點小雨。”

“大哥,剛剛父親母親和我談到你的親事。”方琮珠覷了方琮亭一眼,見他似乎有疲倦神色:“大哥,我知道你不想聽這些,可是你也該為父親母親著想,他們挺希望看到你成家立業的。”

方琮亭伸手抓了抓腦袋:“琮珠,你變了,也跟著他們一道來逼我結婚。”

以前妹妹從來不管他這些事,現在怎麽忽然也俗氣起來了。

方琮珠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幹涉別人的婚姻確實不是那麽一件光彩的事情,方琮亭有自己的想法,誰也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

“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意,可畢竟父母還是希望看到我們能安定下來……”

“琮珠,你還是先管著你自己的事情,你和林思虞什麽時候結婚呢?不如先將你們倆的事情解決一下再來談我的事,畢竟你都有一個可以結婚的對象了。”方琮亭望著她笑,反將了她一軍:“等你和林思虞結婚以後,或許我會考慮下我的親事。。”

方琮亭不是不想結婚,他只是覺得自己現在進行的事業很危險,不想拖累一個無辜的姑娘為他擔驚受怕,一個人可以將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一單結婚又了家室,要牽掛的事情多了,就不可能像以前那樣灑脫不羈,可以勇往直前。

這可是在打太極,大哥不動聲色將這個問題又繞回到自己身上來,方琮珠微笑:“大哥,你要說話算話,若是我與林思虞結婚了,你可要開始找媳婦啦!”

方琮亭盯住她:“你們打算結婚了?”

“嗯,早一天林思虞說要和我重新結婚,我教他先去搞定他爹娘妹妹再說,我可不想摻和到他們一家子那些破事裏去。”

“林家確實不好相處的,要是能一輩子不與他們家來往就好了。”方琮亭點了點頭:“若是思虞可以將這事情搞定,那我敬他是一條漢子,我的好妹夫。”

“大哥!”方琮珠看了他一眼:“你這要求的標準還真是低!”

“不低了,已經不低了,誰家的男子能做到這一點,可真是太難得了。”方琮亭替林思虞說好話:“你就不必再猶豫了,選定了林思虞就對了,他是個不錯的,一心一意的對你,值得托付終身。”

“大哥,你別老是說我,你說說你自己好不好?”方琮珠小心翼翼的打探著:“你現在和青年劇社沒有什麽牽連了吧?”

方琮亭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不好看,他垂頭喪氣的站在那裏,搖了搖頭:“哪裏還能有聯系?這世上已經沒有青年劇社了。”

因為政府那邊安插了nei奸進來,青年劇社被一鍋端了,幾個主演例如魏衍等人,至今都沒得消息,也不知道是判了刑還是槍斃了,這些人就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樣,再也不曾在上海街頭相遇。

就連租房給他們的房東都受了牽連,房子被人強占,房東還被判了三年,罪名是私通X黨。

方琮亭心中充滿了仇恨,但是經過這件事情他也明白,單靠幾個學生的熱情組織起來的這種活動,遲早會被政府用各種理由破壞,甚至還會安上罪名,讓青年們成為革命道路上的獻祭。

只有找到組織,身後有強大的組織,才能避免無謂的犧牲。

他已經找到了組織,出獄以後,他就按著那位叫老左的人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陳英平女士,她聽說是老左的獄友,很友好的接待了他。

“參加我們的組織,你要隨時做好為革命獻身的準備,你有這種心理準備了嗎?”

陳英平女士慈眉善目,穿著一件適宜的旗袍,手上戴著一個祖母綠戒子,一副福太太的樣子,真是很難將她與地下工作者掛上鉤來。

“我已經準備好了,”方琮亭捏著拳頭發誓:“我辦青年劇社就是想要開啟民智,讓普羅大眾明白自己應該也有特權階級同等權力,他們不應該被剝削,被踩在社會的底層!然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卻不允許我們這樣演戲,因為一旦民眾知道了這些真理,他們會為爭取自己的權力而鬥爭,到時候不好過日子的人就是昔日那些威風八面的人了。”

聽到青年劇社,陳女士頗有些驚詫:“原來你是青年劇社的人,倒是沒想到你年紀輕輕,思想卻已經很成熟。只是據我所知,青年劇社的成員現在都還被關押在龍華監獄,你又是怎麽出來的呢?”

“我們家花了錢,出了大力氣把我保出來的。”方琮亭說到這裏又有幾分心虛,琮珠將他保出來就是想讓他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可他卻讓她失望了。

革命者應該有為大家而舍小家的覺悟,對不起,琮珠,我不吶那個按照你給我設計的方式活著,我要為勞苦大眾而活。

陳英平女士聽到方琮亭這般說,並沒有即刻相信他,只是笑著讓他回去等音信:“我過幾日或許會去你們方氏織造買東西的。”

她說得很含蓄,可方琮亭心裏明白,她應該是去調查自己的身份了。

他一點都不覺得被侮辱,相反很開心,這就說明這個組織很可靠,對於加入進來的人會細心排查,不像他弄青年劇社這樣,只要有人願意加入,就很開心的接納。

這樣能保證組織的純正性,也能盡量規避風險。

過了幾日,他正在靜安寺方氏織造的經理室查看賬目,夥計跑進來說有位陳女士想要進一批貨,想與大少爺談談生意。

方琮亭跳了起來:“快請她進來!”

窗外陽光燦爛,就如他此刻的心情,晴朗一片。

陳英平帶著笑容走了進來:“方大少爺!”

“陳女士!”方琮亭覺得自己激動得全身都在微微發抖:“你想要買什麽布料?”

他朝端茶進來的夥計瞥了一眼:“把茶放到那裏,出去吧。”

夥計彎腰將茶盤放在茶幾上,弓著腰退了出去。

“我最近幾天都在查一種叫煙雨青的布料,查了很多地方都沒找到,他們說只有方氏織造這邊有,所以我才過來了。”陳英平女士一臉笑意看著方琮亭:“方大少爺,可否介紹一下你們廠是如何織出煙雨青來的?”

方琮亭抑制著自己激動的心情,向陳英平講述了自己思想不斷變化的過程。

“還是在我在覆旦公學念中學的時候,我們一個歷史教員給了我一本《新青年》,上邊就詳細介紹了煙雨青的制作過程,從這一日開始,我就深深的迷上了這種工藝流程。”

陳英平微微側著頭,認真傾聽著,從外邊看起來,兩個人似乎真的是在討論生意。

“我知道要織出上好的煙雨青不容易,可是我願意為它去試驗千百次,不管結果是什麽,只要我為之奮鬥過,只要我不退縮,總會能夠達成心願。”

“很好。”陳英平女士點頭讚許:“方大少爺,你這種精神實在可嘉,只是你要想織出更好的煙雨青,那還得不斷提煉技術,我個人覺得你這邊商鋪裏賣的衣料還沒達到珍品的境界,還可以弄更好一些。”

“是的。”方琮亭點了點頭:“我還欠缺一定經驗,如果可以,請陳女士指點。”

“我想介紹你加入一個專門研制煙雨青的小組,大家共同研討,看看如何才能提高這種布料的質量,從圖案花色和質地都能得到提高。”陳英平女士嘴角帶笑:“方大少爺可願意和我們一起來研究?”

方琮亭激動的點了點頭:“當然可以,我願意不斷提高自己!”

從那一日開始,方氏織造就成了小小聯絡站,三家商鋪都招了一批夥計,借著與貴夫人小姐們打交道的時候,可以獲得一些情報,並且可以與扮成顧客前來購貨的人接頭傳遞消息。

方琮亭一點也不後悔自己的選擇,為理想信念而奮鬥,他絕不後悔。

只是面對方琮珠探詢的眼光,他又有些心虛,讓家人這樣為他擔心,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周末的晚上有些冷,寒風夾雜著涼意朝路人撲了過來,弄得行人只能趕緊將衣裳拉攏,生怕風從衣裳底下鉆了進來。

然而英國領事館裏此刻卻溫暖如春,壁爐燒得正旺,大廳裏人頭攢動,紅男綠女,一片熱鬧的景象。

紳士們穿著筆挺的毛料西裝,袖扣映著水晶吊燈的光閃閃的發著亮,女士們大部分都披上了皮草,至少外邊衣裳的領口袖口一圈都是毛茸茸的,看上去暖和得很。站在大廳裏時間久了就有些暖,不少人開始脫外套,露出了裏邊精致的金絲絨衣裙。

中央的柚木桌子上鋪著勾花的臺布,細致美麗,上邊有金色銀色的碟子,裏頭放著英式點心,旁邊一排高腳玻璃杯,紅酒與香檳擺在桌子的正中央,似乎在等著別人開瓶,一杯一杯的倒過去。

大廳的一角放著一臺黃銅大喇叭的留聲機,唱片在裏邊嘩啦啦的轉動,低洄的音樂如牛奶般絲滑,聲聲入耳。大廳裏已經有人的腳踩著節奏,正在不住的點著地面,似乎已經等不及酒會以後的舞會。

盛雅茗挽著方琮珠的手走了進來,瞬間兩人就成了眾人的焦點。

一個穿著卡其色的呢子大衣,雙排扣,戴著一頂同色帽子,顯得英姿颯爽。而另外一個則穿了一件鮮紅色的鬥篷,鑲嵌了白色的絨毛,鮮艷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彭斯先生從人群裏走了出來:“兩位美麗的小姐能大駕光臨,真讓我的領事館增添了亮麗啊!!”

在中國呆久了,就學會了中國人的拍馬屁,彭斯先生說起這些話來真是一片溜,根本沒有覺得好像用詞不當——作為英國駐上海的領事,他本不應該對兩個年輕姑娘這樣客氣,然而彭斯先生已經習慣於說盡讚揚的話語。

盛雅茗與方琮珠兩人都微笑著回禮:“彭斯先生真是太客氣了。”

她們的目光在大廳裏逡巡了一番,這時候男賓多,女賓少,很容易就能將全場的夫人小姐們看個清清楚楚。

“哼,劉裕之和他夫人都在。”盛雅茗瞟了一眼那邊,發出了一聲冷笑:“他們可是什麽機會都不會放過的。”

為了能爬到更高的位置,為了能站得更穩,劉裕之與他的芙蓉自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與 洋人打交道的機會,哪怕最近這一兩年裏劉裕之又搭上 了日本人,可是他照樣不會放過英國人。

劉夫人端著酒杯站在劉裕之身邊,本來正在與一對夫婦說話,見著盛雅茗和方琮珠走了進來,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她想到了自己早兩日在寶蘭庭被兩人羞辱的事情,還想到了自己的女兒劉美欣。

若不是因為方琮珠,美欣這個時候應該是正在覆旦念書,無憂無慮,若她沒有想嫁孟敬儒的心思,今晚她或許會帶她來出席領事館的酒會,或許站在門口,風姿翩然讓人驚艷的就是她。

然而,因為這個方琮珠,她的女兒劉美欣已經走不出自己的心結了,她堅定不移的要去做修女,不願意回到家庭中來。

自己做惡事的人,從來不會想著是因為自己作惡而造成的後果,總會歸咎他人,劉夫人這個時候根本不會想到她曾經讓人去燒方家的織造廠,還弄死了幾個工人的事情,她滿心都是仇恨,只想到方琮珠橫在孟敬儒與劉美欣之間,害得劉美欣落了這樣一個結果。

她至今都沒有想通,劉美欣之所以去做修女,是想要為她清洗罪孽。

“哼!”劉夫人咬了咬牙,眼睛都紅了。

“你怎麽了?”劉裕之感覺到他夫人臉上變色:“出了什麽事情嗎?”

“我看到了不想見到的人。”劉夫人咬牙切齒。

劉裕之隨著夫人的視線看了過去,就見著方琮珠穿著一襲艷麗的鮮紅色鬥篷站在那裏,白絨絨的毛邊襯得她的臉孔粉嫩,一雙眼睛如黑寶石般濡濕而有神采。

“怎麽了?這位小姐生得很好看啊,好看也讓你嫉妒了?”

劉裕之沒見過方琮珠,他不明白為什麽劉夫人會這樣生氣,或許他的夫人此刻進入了一種特別的時期,動不動就喜歡吵鬧,喜歡挑鼻子挑眼,弄得他現在都不愛在主院那邊過,喜歡到後邊小院裏與幾個姨太太窩著。

劉夫人跟劉裕之吵鬧不休,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因為她娘家這時候已經式微,劉裕之此時也不需要她娘家的扶持——多年前拿了朝上爬的資本,現在已經用不上她。

“你這個沒良心的!”劉夫人曾經在家裏哭鬧,然而劉裕之卻只是冷冷道:“我已經夠有良心了,要是沒良心,百樂門情殺案應該是死兩個人,而不是死一個了。”

劉裕之臉黑黑的回答。

任何一個男人都會介意自己頭上的綠帽子,哪怕他自己娶了幾房姨太太,劉裕之還是對劉夫人包養小白臉耿耿於懷。雖然十來年之前他的勢力還不夠強大,還得仰仗劉夫人娘家,可現在他已經不必要再顧及劉夫人的感受。

聽到劉裕之這樣回話,劉夫人登時閉嘴,劉裕之心狠手辣,自己要是再像以前那樣得罪他,只怕是沒有好果子吃。

故此,現在兩人真是做到了相敬如賓,在家裏,關系就如冰抗,到了外邊,卻裝出一副夫妻恩愛的樣子來,總是出雙入對。劉裕之不會帶姨太太出席這些場合,劉夫人也盡量做出老鳥依人的我樣子陪在劉裕之身邊。

“她就是那個方琮珠!”

劉夫人一臉憤怒的看著方琮珠,牙齒幾乎要咬碎:“要不是她,美欣與孟敬儒這時候已經結婚了。”

劉裕之又仔細看了看方琮珠,漫不經心道:“她這般容貌,孟敬儒當然會看中她,美欣和她比差得遠。”

劉夫人氣鼓鼓的望著劉裕之,竟然說美欣比不上方琮珠,這是什麽眼光,真是年紀老了人糊塗了!她憤怒的在劉裕之耳邊嘀咕了一句:“她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我已經讓她離開中國了,她竟然死皮賴臉的回來了。”

劉裕之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眉毛一擰:“你這是什麽意思?不能亂來!現在上海灘形勢不必以前,暗流洶湧,你都不知道哪一波會將人吞沒!”

能接到英國領事館的酒會請柬,能有盛大小姐作陪,還能讓彭斯走出去迎接,這位方小姐應該不是個一般人物,他這個喜歡胡來的夫人要是惹上她,說不定自己都會受到影響。劉裕之一把抓住了劉夫人的胳膊,暗暗掐了一把:“你可別想東想西的!”

劉夫人耷拉著眉毛,看著方琮珠與盛雅茗兩人微笑著與別人說話,一顆心更痛了。

她的美欣,現在又在做什麽呢?

忽然間,劉夫人的心一陣抽痛,幾乎有些站立不穩,搖搖晃晃的朝門口走了過去。

劉裕之追了上去:“你要幹什麽?”

劉夫人白了他一眼:“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家。”

劉裕之松了一口氣,陪她走到了門口,看著她一級一級走了下去,直到身影消失在領事館的樓梯口,這才回轉身重新到了大廳裏。

沒有劉夫人在,他還能不用顧忌她的目光去與那些美貌女子談話——挑逗那些長得漂亮的女招待都是一種樂趣。

這是專屬男人的樂趣。

“方小姐!”

方琮珠正在與盛雅茗一塊兒品味紅酒,忽然有人喊她。

轉頭一看,就見著一個穿著軍裝的人朝她這邊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個高腳玻璃杯。

“白將軍!”方琮珠很是驚喜,沒想到會在英國領事館裏見到白俊飛,分別有半年了,她曾接到過白俊飛兩封信,信裏沒別的內容,也就是簡單說了下自己最近的一些狀況。

本來蓄勢待發似乎要北上作戰,但好像因為那些軍閥們已經自行簽訂了停戰協議,重新劃分了勢力範圍,所以他們又重新按兵不動了。

“只是我覺得戰爭不可避免會要爆發,而且不再止於內戰,在華的國外勢力各種暗地裏較勁,也不知道以後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局面。唉,現在的中華,滿目瘡痍,真希望國民政府能強有力一些,把洋人驅逐出我們中華的土地!”

這是有良知的中國軍人,只可惜他也不能決定政局,他只是淞滬警備司令部的一名參謀而已。中國的走向到底如何,就要看那些身居高位掌握大權的人了,真希望有人會挺身而出,將歷史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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