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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斷塵緣修行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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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欣, 美欣!”

劉夫人急急忙忙的沖進了聖瑪利亞教堂。

這個教堂非常小,是英國修女瑪利亞嬤嬤過來修建的,在教堂之側是瑪利亞女子學校, 這是教會出錢給上海的女生提供的教育場地。

劉美欣就是在這裏學習了好幾年。

在狹窄的告誡亭裏, 劉美欣坐在椅子裏, 頭低著,瑪利亞修女一臉慈祥的看著她。

劉裕之與夫人兩個人幾乎是一溜小跑的沖了進去:“美欣,美欣!你別做糊塗事!”

劉美欣沒有擡頭,只是繼續在閉著眼睛祈禱,不知道在念叨著什麽, 劉夫人雙腿一軟, 癱坐在了劉美欣的身邊,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美欣, 我的孩子,你這是在做什麽呢?你是想要在父親母親心上捅一刀嗎?”

劉美欣祈禱的聲音停住,她沒有轉過臉,只是冷冷問了一句:“方氏織造廠死了三個工人, 母親, 你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嗎?”

“怎麽死的?不是被大火燒死的嗎?”劉夫人不假思索的回了一句:“美欣,你問方家的事情做甚?”

她的心裏有些發顫, 美欣怎麽會忽然問起這件事情來了?

劉美欣嘴角一撇, 眼淚掉了下來。

她的母親,為什麽會知道方家的情況?平常每一天裏,她不是打牌就是聽戲, 哪裏會去關註方家,特別是遠在蘇州的方氏織造廠?不用說,這件事肯定與她有關。

“母親,你的良心難道不會不安嗎?”劉美欣艱難的吐出了這句話,心裏正在掙紮:“我真的很難過,因為我的偏執,讓幾個人送了命,這是一輩子都沒法洗清的罪惡。方家現在變得支離破碎,方琮珠的父親在醫院至今未醒,方琮珠被迫離開中國,這些都是因為我。”

劉夫人目瞪口呆,完全沒有想到劉美欣是這樣的想法:“美欣,你怎麽會這樣想?這跟你有什麽關系?完全是那個方琮珠自作自受!若不是她蠱惑孟敬儒,也不會帶來這麽一連串的災難!”

劉美欣轉過臉,眼中有無限悲哀。

母親這番話,等於是間接承認了她是幕後的主使。

她做的一切,都是想要滿足自己和孟敬儒結婚的心願。

然而,這卻讓她更加沒辦法原諒自己。

“母親,我罪孽深重,已經回不去原來的生活了。”劉美欣擡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劉裕之:“父親,你把母親帶回家去罷,以後我就在瑪利亞教堂做修女,不會再回到塵世裏去了。我要每天在上帝面前懺悔我的罪過,為那些無辜死去的人祈禱,希望他們在天堂裏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能依偎在上帝身邊,得到永久的安寧。”

劉裕之皺了皺眉:“美欣,你這到底是在弄什麽鬼?說些這樣神神道道的話!”

當年劉美欣要來瑪利亞女子學校念書的時候,他覺得還挺不錯,這學校是英國教會出資辦的,把女兒送進來可以與一些有權力的洋人打交道,而且這學校裏不少學生都是達官貴人的女兒,把劉美欣送到這裏能讓大家相互認識了解,長大以後能相互扶持。

可是沒想到劉美欣念書竟然念傻了。

她先是信了西方的教,不知道是基督教還是天主教,反正就是信奉上帝的那種教派,每到禮拜日必然要準時去做彌撒,平常有事沒事就鉆到教堂裏到小房間裏貓著,嘀嘀咕咕的念一段經——即便是出嫁這樣重要的事情,她都非得挑著去教堂裏弄。

西方的神仙哪裏有中國的有用?這會兒弄得雞飛狗跳,就是信了這個上帝!

“美欣,別鬧了,快些回去罷。”

劉裕之伸出手想來拉劉美欣,誰知她卻很堅定的拒絕了:“父親,你帶著母親走罷,以後世上就沒有劉美欣這個人了,只有一個叫做美欣修女的人。”

站在不遠處的唐菀言含著眼淚勸她:“美欣,你要想好啊,你真的要發三願嗎?”

要進天主教門下修行,需得發三願,絕財、絕色、絕意,在唐菀言看來,實在是難以割舍,特別是絕色和絕意——劉美欣對於孟敬儒那般愛戀,怎麽會絕意呢。

“菀言,我已經決定了,請你帶著我父母離開,答應我,以後要多開導我母親。做修女不是一件什麽可怕的事情,是一個人最幸福的歸宿,能將自己整個人都獻祭給上帝,我覺得很開心。”

唐菀言楞楞的站在那裏,完全沒有想到,僅僅只是一個上午就發生了如此變化,劉美欣決絕得根本就不像以前的她。

“你要做修女就做罷。”

劉裕之忽然暴躁了起來,這個二女兒,怎麽就忽然認了死理呢?

他有的是兒子女兒,也不缺這一個,想做修女便隨她去,自己沒這麽多閑工夫與她嘮嘮叨叨。

他看了一眼癱坐在那裏的劉夫人,用手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要走了,徐家匯大教堂那邊還等著要收拾爛攤子呢。”

劉裕之在上海灘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劉家嫁女兒,前來捧場的自然會有不少人,他得趕著過去跟那些前來參加婚禮的人解釋。

“孟家不是在那邊嗎?”劉夫人無精打采的應了一句:“就讓他們去弄罷。”

劉裕之有些不耐煩:“他們又不認識我們這邊的親朋好友!你去不去?不回去就算了!”

他轉過身,蹬蹬蹬朝外邊走了去。

“美欣!”劉夫人拉住了劉美欣的胳膊,哭哭啼啼。

“夫人,既然劉姊妹意志堅決想做修女,你應該為她感到高興,她已經掙脫了世俗的累贅,插上了聖潔的翅膀,她的靈魂會永遠侍奉在上帝之側,受聖光的照拂……”

瑪利亞修女走了過來,伸手想要分開劉夫人的手指,可是劉夫人抓得更緊了:“美欣,你跟我回去,別到這裏耽擱時間了。孟敬儒不娶你,母親會給他們孟家幾分顏色瞧瞧,讓他們明白得罪我寶貝女兒的好處!”

劉美欣看了劉夫人搖了搖頭:“母親,你再也不要做這些惡事了,你每行一次惡,我身上的罪孽便多了幾分,你趕緊收手罷,不要讓我在罪孽之河裏沈浮,再也上不得岸。”

看著她那堅定的樣子,劉夫人忍不住放聲痛哭:“美欣,你怎麽能這樣?你就不考慮母親的痛苦了嗎?沒有你,母親這生活還有什麽意義?”

“母親,沒有我你還有姐姐,還有哥哥,你一定會快快活活的度過餘生。”

劉美欣低頭劃了個十字:“上帝保佑,阿門。”

她站了起來,沖著瑪利亞修女笑了笑:“瑪利亞修女,我先寫申請給你,請考察我吧。”

瑪利亞修女笑得很和藹:“劉姊妹,你已經領洗五年,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你的初試已經通過了,等到以後一年發一次願,滿到六年發永願,你就能成為上帝眷顧的修女。”

劉美欣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瑪利亞修女。”

劉夫人坐在那裏,看著瑪利亞修女領著劉美欣朝外邊走,她楞了楞,跳了起來,一把拽住了劉美欣的衣裳角:“美欣,美欣!”

事到如今,她已經說不出別的話來,只能一聲聲呼喚女兒的名字。

劉美欣很決絕的將自己的那一塊衣料從劉夫人手裏拿出來,聲音也變得冷硬:“夫人,回去吧,上帝會保佑你的。”

她頭也不回的跟著瑪利亞修女走了出去。

唐菀言走上前一步,扶住了劉夫人:“伯母……”

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劉夫人,總覺得無論說什麽,那些語言都是蒼白無力。

劉夫人一把抓住了她,嚎啕大哭起來:“怎麽會這樣呢?我可是一心一意的在為她打算,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伯母,這事情跟您沒有關系,這是美欣自己的選擇,或許皈依上帝會讓她得到內心的寧靜吧,您現在別去打擾她,以後多來看她幾次便是了。”唐菀言攙扶著劉夫人朝外邊走,心裏頭也很難過。

她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感情不能勉強。

富貴就如劉家,也不能讓劉美欣如願以償,反而讓她做出了一個決絕的選擇。

或許她是該放手,將心裏那份感情放下,不再去想起,不再為它憔悴,好日子還在前邊呢,為何一定要對那人戀戀不舍?

邁出誡告室的門,唐菀言心情忽然就平靜了,她也不知道為何,竟然獲得了一份寧靜。

然而劉夫人卻還是完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她飛快的朝前邊走,想要追上劉美欣,可劉美欣的步子比她更快,才一眨眼的功夫,她就隨著瑪利亞修女進了一間房。

劉夫人撲過去敲打著房門,裏邊再也沒有響動。

“美欣……”

她的身子無力的軟了下去,唐菀言和劉家下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夫人,二小姐不過是暫時沒有想得通,等她想通以後自然會回來的。”

在海上漂泊沒有方琮珠想象的那樣浪漫,這時候的船只不比前輩子的那種豪華郵輪,即便是她與翡翠住的一等艙,可依舊還是覺得有些受罪。

頭等船艙與二等三等相比,寬闊了許多,但這船只搖晃的程度,無論是哪個船艙的乘客,都一樣會受罪。有時遇著風浪,船只不免會有些搖晃,方琮珠坐在船上,心裏忐忑不安,腦海裏不由自主會想起《泰坦尼克號》這部電影。

若真是在海上遇難,身邊有相知相愛的人陪伴,也無怨無悔了。

只不過搖晃沒有她想象裏的那樣長久,大約只得二十來分鐘,船只總算又平穩下來,外邊傳來口哨聲,有水手站在甲板上大聲呼喊:“咱們已經抗過了風暴,大家可以出來曬曬太陽了!”

說來也奇怪,方才外邊還是昏天黑地,狂風大作,可這一會兒卻天氣又晴了,太陽在海平線的上邊不遠處,金燦燦的閃著。

“小姐,出去走走嗎?”

翡翠扒在船窗一側看了看外邊,甲板上已經有人在走動。

“好。”

方琮珠點了點頭,站起來在鏡子前邊整了整衣裳:“出去走走,要不是太悶了。”

兩人方才走出船艙,就見著艙門那裏站著一個高高壯壯的年輕男人,穿淺綠色軍裝,手裏拿著一頂軍帽。

看到方琮珠出來,那年輕人沖著她笑:“方小姐,剛剛還想來看看你有沒有受驚,可巧正碰上了。”

方琮珠也回了個禮貌的笑:“多謝白將軍關心,一切都好。”

這一層船艙都是一等艙,這個年輕男人住在他隔壁,當時輪船從上海離開的時候,方琮珠轉身回自己船艙,在門邊碰到了他。

這個年輕男人約莫有二十七八歲年紀,臉色略略帶著些棕褐色,身材高大顯得很有力氣。他自稱名叫白俊飛,家住廣東,曾東渡日本求學,在淞滬警備司令部任參謀一職,這次是奉命去香港公幹。

為了讓他覺得高興些,方琮珠稱他“白將軍”。

果然,聽到方琮珠這樣稱呼他,白俊飛很開心,和她攀談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方琮珠本不欲與陌生人結交,但聽聞他是淞滬警備司令部的人,倒是留了幾分心思——她想要蓄勢待發,就要盡可能的多結交一些政界的人,否則如何才能扳倒劉家,為那些冤死的工人,為方家受到不公平待遇而報仇?

她娓娓而談又姿容嬌媚,芳華正盛,這令白俊飛非常驚喜,沒想到這枯燥的行程裏還能遇著一朵解語花。

“方小姐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方才這般大風大浪都沒驚到你。”

白俊飛引著她到頭等艙甲板的沙灘椅上坐下:“我原以為方小姐肯定已經被嚇得花容失色了,沒想到竟然還這般鎮定。”

“驚慌失措又能如何?又不能幫著船長去掌舵,只能安安心心的坐在船艙裏了。若是遇著不幸,這也是命中註定,再掙紮也沒用。”

方琮珠淡淡一笑,接過翡翠遞上的帕子擦了擦臉:“我與翡翠兩個都還看得挺開的。”

白俊飛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方小姐,這世事不必太悲觀,一切都要通過奮鬥才能有好的結局。比如說若萬一輪船遇險,你也該積極自救,套上救生圈朝岸邊游,或者是抱住救生圈等待救援,不管怎麽做都可以給你增添一絲生的希望。”

他又看了看方琮珠,這方小姐生得眉眼精致,真是讓人憐愛。也不知道她為何竟然有這樣的想法,都不願意去為了自己的生命而拼搏。

女人就是柔弱的動物,遇到大風大浪,她們就嚇得不知所措。

白俊飛不由得更憐惜方琮珠,真恨不得自己能牢牢的守住她,不讓她受到風浪的驚嚇。

“方小姐,你要記住,有我住在旁邊,若真是遇著大風大浪掀翻船只,我會盡力保護好你的,千萬不要放棄希望。”

方琮珠聽了他說的話,有些哭笑不得,白俊飛這可真是發散性思維,她只不過是想裝裝柔弱而已,在他這邊就被歪解成這樣,甚至還提出要來保護她——方琮珠擡了擡眼皮子,看了看白俊飛,二十七八肯定是有的了,按著民國的正常結婚年齡,應該已經成親了。

可他竟然隨隨便便就說出了這樣讓人誤解的話……方琮珠心中暗道,自己應該要與他保持好距離。

什麽情況下,才會讓一個男人冒著生命危險來保護女人呢?

這話若是說給涉世不深的女學生聽,一定會讓她們大受感動,然而方琮珠並不是涉世不深的女學生,所以也一點都沒感動。她覺得這是那些老兵痞們撩妹的必殺技——只要顯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樣來,說得比唱的還好聽,保準會有人上鉤。

“白將軍,我沒有說要放棄希望,我只是說命運已經有老天註定,不必要太驚慌,”方琮珠笑容淺淺:“我想白將軍的妻肯定每天在家裏為你祈禱,老天爺一定會保佑你順順利利的,所以你肯定不用怕了。”

她決定若有若無的點醒一下白俊飛,免得他以為自己是個好下手的對象。

“我妻子……”白俊飛低下了頭:“八年之前已經過世了。”

過世了?方琮珠有些震驚,沒想到他年紀輕輕就經歷了喪妻之痛。

“不好意思,白將軍,我不知道……”

“沒關系,這事情已經過去了。”白俊飛朝大海看過去,眼神有些失落:“你說得沒錯,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罷,我與她成親的時候是想著能過一輩子的,可是沒想到才得兩年她就拋下我走了。她剛剛離開我的時候我真的很不適應,每天回家總是無意識的要喊她的名字,走進房間就想找她,後來經過大半年我才接受她已經離開的這個事實,為了逃避一個人的孤單,我這才去了日本……”

“白將軍,一切都過去了。”方琮珠有些抱歉,她方才那句話說得實在有些唐突。

“是的,都過去了。”白俊飛轉過頭,看著她笑:“現在我已經習慣了沒有她的日子,也能正常生活了。方小姐,謝謝你安慰我。”

方琮珠沒有出聲,只是看著站在甲板上曬太陽的人。

頭等艙的甲板這邊沒太多人,靠著船艙還擺著小桌子,上邊放著一些小點心和酒品,有人手裏拿著一杯用西洋方法調制的雞尾酒,正在慢慢的啜飲。

“方小姐要不要喝酒?”

白俊飛敏感的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不用,我不喝酒。”方琮珠吩咐了翡翠一句:“翡翠,你去拿些小點心過來,我想嘗嘗這船上糕點師傅的手藝。”

“小姐,肯定比不上你的啦。”

翡翠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到那邊去拿小點心,順帶給白俊飛也拿了一份。

很明顯,白俊飛比較能吃,翡翠給他拿的那一碟小點心很快就見了底,然而方琮珠還在慢慢悠悠的吃著,一副很悠閑的模樣。

白俊飛拿著碟子的手抖了抖。

方小姐吃東西的樣子真好看,文雅得很。

船只在海上行了大約四五天,終於到了香港,這比方琮珠想象裏的要久遠了許多,她原以為應該兩三日就能到,可沒想到這年代的船竟然能走這麽慢。

只不過終於是到了。

她與翡翠兩人一塊兒打包收拾東西,兩人的心情都有些激動——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總是會令人有些向往的。

船只剛剛靠岸,就有幾個人跑到一等艙這邊來問從上海過來的方琮珠小姐。

方琮珠有些愕然:“我就是方琮珠,你們是?”

“我們是鄭男爵家的下人,得了男爵夫人的吩咐,特地過來接方小姐的。”

幾個仆婦垂手站著,瘦瘦小小的身子,一看就是廣東這邊的人,個子小巧,膚色有些微微的黑。

雖說蘇杭滬這邊的人也被統稱為南方人,可蘇杭滬的女人幾乎個個皮膚白皙,就像剛剛出籠的包子一般,特別是那些小囡,個個粉妝玉琢的,雪白可愛。

而廣東這邊就不一樣了,可能是日照有些強,不少人的膚色都有些微黑。

白俊飛本來想幫著將方琮珠送去香港大學,忽然見著有人來接她,不免有些愕然,他攔在了方琮珠前邊:“什麽鄭男爵?你們說清楚些,到底是誰派過來的?”

他在軍隊裏混了好些年,說出話來頗有威嚴之風,那幾個仆婦被他嚇住,磕磕巴巴道:“這位先生,鄭慶東男爵在香港可是赫赫有名的,你去Repulse Bay那邊問一問就曉得啦,我們鄭男爵的住宅是哪一幢。”

方琮珠皺了皺眉,這個英文單詞是什麽意思?她只能辨認出bay的發音,應該是港灣之意,那應該是指香港的深水灣或者是淺水灣?想到張愛玲的《傾城之戀》裏寫著男主女主在淺水灣酒店裏下榻,估計這位鄭男爵應該是住在淺水灣這裏,香港的富人區。

盡管仆婦這樣解釋了,白俊飛還是有些不相信:“我跟你們一塊兒過去瞧瞧。”

沒等那仆婦說話,他一手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另外一只手拿了方琮珠的箱子,大步朝前邊走了過去。

方琮珠看了一眼那幾個一臉莫名其妙的仆婦,笑了笑:“這位白先生很熱心的。”

那幾個仆婦無奈,只能彎腰將方琮珠另外的行李拿了起來:“我們男爵夫人特地讓我們來接方小姐過去,你千萬別推辭。”

方琮珠點了點頭:“好的,我正也想見見男爵夫人呢。”

為了感念孟佩君幫忙,方琮珠趕著繡了一幅插屏,裱在上好的黑檀木座架裏,雕花精致,看上去特別高檔。

自己在香港幾年,無論如何還會要麻煩她,先送一塊敲門磚會比較好。

仆婦們拿著方琮珠的行李一塊兒下了船,碼頭上已經有兩輛汽車在等著,幾個仆婦領著白俊飛將行李房到後備箱裏,然後又引著方琮珠上車,白俊飛眼疾手快,拉開車門,直接坐在了方琮珠身邊。

翡翠驚呼出聲:“白將軍,你坐前邊罷,我要跟我們家小姐坐一塊。”

白俊飛伸手指了指副駕駛座位:“你坐這裏。”

他的語氣不容反駁,說話斬釘截鐵。

“方小姐,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不要這般信賴不認識的人,我護送你過去看看是不是有什麽問題,若真是你認識的人,那我便可以放心走開。”

方琮珠點了點頭:“多謝白將軍細心。”

其實她完全可以肯定,這些人真是孟佩君家中的下人,可白俊飛執意要跟著她走,她也沒法子拒絕。

香港的景色充滿了南國風情,道路兩邊栽種的樹種大多是榕樹,長長的氣根垂了下來,有些已經沒入了地面,枝條上長出了新的葉片。不時的還能見著長得很高很高的棕櫚樹,那些葉子就如一把把扇子般,隨風招搖。

汽車沿著環海的道路前進,海風從窗戶裏撲了進來,將方琮珠鬢邊的頭發吹起了幾根,一絲絲柔軟的頭發飛了起來,擦上了白俊飛的臉,讓他忽然有一種癢癢的感覺。

“方小姐,我能問你要個通信的地址嗎?”

白俊飛低聲問了一句。

自從妻子亡故以後,他與女性來往得很少,從日本回來進了淞滬警備司令部,更是接觸不到什麽年輕姑娘,這次奉命來香港公幹,卻沒想到見著了一位嬌美可愛的方小姐,這讓他的心漸漸的活絡了起來。

不知道方小姐有沒有結婚?他想問,可又不敢開口。

總覺得自己對於她來說好像有些年紀太大。

白俊飛今年已經二十九,他瞧著方琮珠不過十七八歲的年齡,正當芳華。

故此,即便他心中有些意動,可卻還沒敢放肆到開口問她的婚事,只能想悄悄的問一個通信地址。

方琮珠看了白俊飛一眼,嘴角帶笑。

她人在香港,上海那邊的事情幫不上忙,若是萬一遇著什麽事情,或許白俊飛還能幫得上點忙。

畢竟警備司令部的參謀已經是個不低的職務了——估計白俊飛家中應該有錢,否則不會這般年紀就爬上了這個位置——更何況他是留洋日本幾年回來的,家中若非有礦,一般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當然可以了,等我先見過男爵夫人再告訴你好嗎?”

現在她還不知道自己在香港大學到底會分去念哪個專業,問過孟佩君,若是她願意幫自己留著信件,以後她上門來取,這樣就方便多了,肯定不會丟件。

白俊飛點了點頭,心裏默默的想,方小姐真是純潔得跟一張白紙般,就連給通信地址這樣的事情都要問過長輩,實在是太溫柔太有教養。

汽車沿著環海的馬路行進了一段時間,終於在一扇大鐵門前停了下來,方琮珠看了一眼那扇大鐵門,也是鐵藝雕花,做得分外精致,鐵門兩邊是白色的圍墻,門口這一帶,似乎是整石修砌——光這些石頭都會要不少錢呢,這麽大一塊的整石!

顯然白俊飛也是識貨的,見著這整石堆出的墻面,也略顯驚訝。

門口有下人站崗,見著家中的車輛回來,將門拉開,讓車子緩緩進去。

鄭家前坪是一塊極大的綠色草皮,中間間或栽種著棕櫚樹、芭蕉樹和木棉花,此刻木棉已經沒有花朵,綠葉在枝頭擠擠密密,看上去生機勃勃。

汽車一直開到裏邊的樓房前,西洋建築風格,有哥特式的屋頂,上邊還有個小小鐘樓,掛著一個鈴鐺,可能整點的時候會有人敲鐘,就如西洋的大教堂一般。

仆婦們引著方琮珠朝大門那邊走,屋子前邊是一個小小的方形玄關,門口擺著一只粉彩立地花瓶,花瓶裏插了兩枝叫不出名字來的鮮花,鮮紅的花朵開得正好,嬌艷欲滴。

方琮珠想到孟敬儒說他姑姑喜歡收購古董,也不知道這只花瓶是不是有些年頭,經過的時候非常小心,唯恐衣裳掛到了花朵會讓花瓶立地不穩。

推開玻璃門走過一條門廊,朝右邊拐過去,再推開門,這裏是一個極大的會客室,與方家上海江灣的起居室有些類似,坐在裏邊透過落地玻璃窗能看到從大門那邊進來的人。

沙發上坐著一個四十歲模樣的中年婦人,方琮珠心裏頭想著,這應該就是男爵夫人孟佩君,只不過她看起來年紀不到五十——孟敬儒與她說過,他姑姑比他父親要大,今年已經五十了。

或許是她保養得好,故此根本不顯得蒼老。

方琮珠正在想著,那個中年婦人已經笑著站起來迎接她:“方小姐,可算是到了。我得了敬儒的電話以後,每日都派人過去碼頭那邊問吉星號還有多長時間到香港,盼了好幾日。”

她看了一眼跟在方琮珠身後的白俊飛,有些驚詫:“這位是誰?”

方琮珠介紹了一下:“這位是淞滬警備司令部的白參謀,他是來香港公幹的,剛剛好在船上遇見,他住在我的船艙隔壁。”

“原來是白將軍。”孟佩君伸出手來:“歡迎來到香港,今晚請務必在我家吃過晚飯再走,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白俊飛正愁著就要與方琮珠分開,聽到孟佩君邀請他,登時來了精神:“那就多謝男爵夫人了。”

孟佩君交代仆婦:“且將方小姐的箱籠放到她房間去。”

聽了孟佩君這句話,方琮珠有些惶恐:“男爵夫人,我住學校就很好。”

孟佩君搖了搖頭:“學校裏住宿條件太差,怎麽能住學校呢?敬儒特地打電話給我,讓我好好照顧你,如何能讓你去住學校?”

方琮珠實在有些不好意思:“我到學校外邊租房住也很好。”

“租的房能住人嗎?”孟佩君吃吃一笑:“方小姐,你是不知道香港這邊的租房有多麽差,港大那邊租給學生住的房間,十幾個人一間,比學校裏的住宿條件更差,出出進進的還很不方便,你又何苦去受那份罪!”

比學校的住宿條件更差?方琮珠楞了楞,沒想到香港的住房會如此困難。

“我們家房間多得很,我已經讓下人給你騰出了一間房屋,方小姐你就別推辭了,以後就在我家住下,也好有個照應。”

“既然男爵夫人這般關心你,你就住下吧,一個女孩子孤身在外,諸多不便,更別說你還帶了個丫鬟,到時候她又住到哪裏去呢?”白俊飛也跟著孟佩君勸方琮珠:“我也聽聞香港這邊住房條件比上海要差許多,只不過他們說淺水灣這邊條件還好,建議我在淺水灣酒店住下。”

孟佩君點頭:“淺水灣這邊住房條件還算不錯,白將軍,淺水灣酒店確實不錯,你在那裏下榻是很正確的選擇,晚飯以後我讓司機開車送你過去。”

“那就熱愛感謝男爵夫人了。”方琮珠答允下來,讓翡翠將那幅裝好的插屏拿了出來:“男爵夫人,這是我親手繡的插屏,還請男爵夫人不要嫌棄。”

一般的插屏,中間用的都是彩繪陶瓷或者大理石之類,現在見著用刺繡來代替那些東西,倒也是別出一格。翡翠將插屏擺在桌子上,黑檀木底座上雕花精致,上邊的刺繡更是栩栩如生。

“這是你自己繡的?”

孟佩君大為驚奇:“現在的大家閨秀還有知道繡這些的?”

翡翠趕緊代方琮珠回話:“回男爵夫人話,我們家小姐自小修習刺繡,手藝特別好。”

孟佩君盯著方琮珠的手看了許久,嘖嘖稱讚:“方小姐真是心靈手巧。”

“男爵夫人過譽了。”方琮珠微微有些不好意思,這可都是沾了原主的光。

“敬儒與我說起你的時候,那話裏頭充滿了敬佩,我起先還有些不信,今日見著這插屏,可算是相信了。”孟佩君含笑點頭:“方小姐,你別喊我男爵夫人,太生疏了,你就跟著敬儒喊我姑姑罷。”

方琮珠趕忙推辭——跟著孟敬儒喊,她有什麽資格?

“男爵夫人,這實在不妥當,要不是我就喊您鄭夫人罷。”

孟佩君笑了起來:“方小姐你真是太拘禮了,也罷,就這樣喊我也行。”

仆婦們沏了茶過來,不是綠茶,卻是英國那邊過來的紅茶,配了牛乳,甜裏帶著一絲絲幾乎覺察不出的微苦,喝下去後味非常好。

白俊飛卻是喝不慣,才喝兩口就撂開了手——這茶葉還是綠茶好,清爽。

沒多久,一個男人推門走了進來,孟佩君站起來到門口去迎接他,親昵的挽住了他的胳膊:“Darling,方小姐已經到了。”

方琮珠看著眼前的鄭東華男爵,六十歲的樣子,頭發有些花白,長相也有些顯得蒼老,與孟佩君站在一處,感覺就像是父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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