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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驚艷絕色畫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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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 都按照方琮珠的計劃,慢慢的變成了現實。

廠房已經完全起好了,春假期間方琮珠特地與方琮亭去驗收了一番, 廠房建得非常堅固, 裏邊擺了幾部在上次大火裏沒有燒毀的紡織機器, 機器抹得蹭光蹭亮,上頭塗了一層油,在燈光的照映下,顯得格外耀眼。

選繭房這邊,也添置了新的備用籮筐和一排排的木頭架子, 上邊刷了一層清漆, 走到屋子裏邊, 有一絲淡淡的香味。

方琮珠用手抓住了木頭架子看了看, 臉上露出了笑容:“等著機器過來,第一批春蠶也該已經結絲了,咱們就能收繭子了。”

方琮亭點頭:“沒錯,剛剛好趕上時候, 我早些日子去三個店鋪裏都看了看, 杭州進的那批貨恰好能賣到五月份去。”

這事情可真是特別順利,方琮珠慢慢的吐了一口氣。

原以為自己自帶烏鴉體質, 沒想到這將會是鳳凰涅槃, 浴火重生。

原來方氏織造廠的幾套機器設備都有些老化,聽方琮亭說,本來還計劃過幾年就要換新的, 這一把大火將幾年後的計劃提前,來了三套全新德國進口的紡織機器,想來能夠提高效率,將方氏織造的產量提高。

春假結束,回到上海只得三日,林思虞便歡歡喜喜過來告知方琮珠:“我今日去海關問了,奮進號昨日晚間已經抵港,開始卸貨了。”

方琮亭與方琮珠聽了實在是高興,趕緊帶了提貨單和銀票朝海關那邊走。

手裏握著方向盤,方琮珠心裏頭有說不出的高興,林思虞與方琮亭兩人在旁邊細聲說著話,大抵是談論著關稅的問題。

“按著海關的規定,超過五萬的商品總價,收百分之四十的關稅,超過十萬是百分之五十。”林思虞已經將這邊水路摸清:“我跟那關長已經說好,到時候只繳納百分之三十,但是要給他百分之五。”

方琮亭皺了皺眉毛:“這不是在搶劫嗎?他憑什麽就要拿走百分之五?”

七萬五的總價,那得要拿三千七百五十塊呢。

一想到這些貪官汙吏在中國大地上橫行,方琮亭就覺得心裏頭不舒服:“我們就按著百分之四十交稅便行,不用他幫我們減免。”

林思虞楞了楞,沒想到方琮亭今日是這樣的想法。

“大哥,你可真是的,誰不想少花點錢呢?送了三千七百五給他,咱們還省了三千七百五啊,你想想,這三千多塊錢能做多少事情呢?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能省就省,這三千多塊錢,能夠父親在廣慈醫院住兩個月了。”

方琮亭的頭漸漸低了下去,轉念一想,三千多也夠給青年劇社支出一年的了哪。

他憋住了那一口氣,沈著聲音道:“好罷,就按著你們說的辦吧,但我真不想見那個關長,實在不想見他。”

“琮亭,你沒必要如此憤世嫉俗,他有他的生活方式,你也不必強求他,咱們但求問心無愧就行。”林思虞開解方琮亭——以前他也曾經跟方琮亭一般,滿腔熱血對中國懷著一片赤子之心,可現在經歷了種種以後,他覺得以一己之力無法改變這個社會,如今之計,先保證自己堂堂正正做人,有餘力之時,不動聲色的去幫助這個社會進步。

至少不要將自己擺在一個危險的位置上,否則那是無謂的犧牲。

他很擔憂方琮亭,方家最近的遭遇,讓本來就對社會有些看法的方琮亭,會促使他更加激進。

方琮亭沒有回答,閉緊了嘴朝窗外看。

上海看似繁華,高樓大廈林立,可路上依舊能見著衣衫襤褸的老者,手裏扶著棍子,佝僂著腰背在撿著地上的一些碎屑。他能看到黃包車夫只穿了一件單衣,外邊套一件馬甲,奔跑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裏,額頭上油亮亮的發著光。

這就是社會的不公平,窮人在尋找生機裏輾轉反側,而富人卻大魚大肉不知珍惜。

方琮亭捏緊了拳頭,這個社會,必須要有一場巨大的變革,讓那些走投無路的窮人也能分到足夠維持他們生計的錢財,才能讓中國變得有活力。

照著林思虞的指引,大約開了四十來分鐘的汽車,總算是到了上海海關。

剛剛推開車門,仿佛就聞到了一股海風的味道。

這暖暖的風裏帶著一絲絲鹹味,直撲鼻孔。

“這是到了海邊?”方琮珠有些興奮,上輩子她在內陸出生在內陸長大,只去過海邊幾次,每次去旅游,見著那碧波藍天,她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心胸開闊之感。

這久違的海風海浪,今日大約又可見到了。

“是啊,海關自然是靠著海。”

見著她的笑容,林思虞心裏頭也很開心,她的笑容很甜很美,讓人看了特別舒服。

林思虞帶著方琮亭兄妹去了關長辦公室,關長剛剛好在,見著林思虞進來,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這麽快就來領貨了?”

“是啊,這邊等著要用呢。”

林思虞指了指方琮亭和方琮珠:“這兩位是方氏織造的大少爺大小姐。”

關長瞥眼看了看兩人,當眼神掠過方琮珠的時候,有一絲絲驚艷:“方氏織造的大少爺大小姐?真是氣度翩翩啊。”

方琮亭想裝出一個假笑,可卻擠不出來,一想著這關長竟然隨隨便便就敲詐了三千七百多塊,就橫看豎看都看不上眼。

方琮珠笑得自然——對於替自家省了錢的人,她為什麽要吝嗇一個笑臉?

“多謝關長大人照顧,以後還有請您高擡貴手的地方,到時候再來請您幫忙。”

關長的眼睛瞇縫成了一條縫:“方大小姐可真是說得客氣,只要方大小姐有什麽事情我能幫得上忙的,只管來找我。”

“那就多謝了。”

方琮珠走上前一步,從手包裏拿出了幾張銀票放在桌子上:“關長大人,我想快些將這三套設備提出送回蘇州去,家裏的廠子等著機器開工。”

關長將幾張銀票拿了過來,看了下面額,笑了笑:“三套設備一共七萬五千大洋?”

方琮珠點了點頭:“沒辦法,外國人的機器好,價錢也貴。”

“你們掙錢也不容易。”關長的手指在幾張銀票上停了停,猶豫了一番,最後將一張一千塊的銀票推了回來:“我再給你減免一點點罷。”

“關長大人?”方琮珠有些愕然,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要將自家生意做大實在為難,我少收一點便是。”

關長努力的想笑得仁慈,可他的笑卻看起來特別狡猾,兩只眼睛快要擠到一處,就像狐貍一般。

“那……就太謝謝了。”

方琮珠將那張銀票拿了回來,人家要再給她點優惠,那她就笑納,沒有必要一定將錢往人家那邊送。

關長拿起電話,撥了幾個數字,大約是通了,他對著話筒裏簡潔的說了一句:“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沒多久,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出現在門口。

“帶了方先生和方小姐去提貨,關稅是百分之三十,你可記好了。”關長沖著那人吩咐:“方先生方小姐的貨很重,你要安排貨車幫他們送去閘北火車站,分批送過去,千萬不要掉了東西在海關。”

“好的。”

那人很恭敬的行禮,看了一看方琮珠:“方小姐?”

方琮珠沖他笑了笑:“有勞。”

三個人跟著那個中年男人走了出去,到了旁邊辦公室,方琮珠拿了德國那邊傳真過來的提貨單交驗:“總價七萬五。”

那人跟奮進號卸下來的貨單一一比對,終於找到了這三套機器。

“沒錯。”他點了點頭:“方小姐,除了稅收,你還得交點別的錢。”

方琮珠一楞:“什麽錢?”

林思虞心裏頭琢磨,莫非是這些辦事人員要好處?趕緊從衣兜裏掏出了幾塊鷹洋,不動聲色放在桌面上。

那人用手遮住了幾塊鷹洋,依舊是沖著方琮珠笑:“因為隨船來了兩位德國公司的技術人員,他們昨晚在海關提供的酒店裏休息,這住宿費夥食費,方小姐得清一下。”

聽說是技術員,方琮珠總算是放了心,她還正發愁不知道德國的技術指導什麽時候來,沒想到竟然隨著貨船搖搖晃晃的到了中國。

“沒問題。”方琮珠點了點頭:“應該的。”

交稅兩萬多,另外兩個技術人員住宿費用和用餐費一共算了一百塊。

方琮珠苦笑,海關的賓館,房價可真是高。

三個人先去海關的賓館找到了兩位德國公司的技術人員,一個德國人,一個是翻譯,中國人,見著方琮亭兄妹進來,海關人員介紹了一下身份,中國翻譯伸出手來握手,德國人卻張開雙臂表示要給一個大大的擁抱。

方琮亭還沒弄得清楚,就被那德國人一把抱住。

那是一個熊抱,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德國人熱情洋溢的抱住方琮亭,用一張臉在他臉頰上碰了碰,最後松開了他,又朝方琮珠走了過來。

林思虞一把將方琮珠拉在身後,沖德國人笑了笑:“中國人沒有擁抱這個禮節,特別是中國的女人。”

德國技術員瞪住林思虞,嘰裏咕嚕說了一句話,中國翻譯憋著笑:“歐文先生說擁抱的禮節東西通用,男女平等。”

林思虞忽然有些暴躁:“請你告訴他,入鄉隨俗!”

中國翻譯笑了起來:“好的,我轉告他。”

德國技術員歐文聽了翻譯的話,有些悻悻的模樣,很勉強的伸出手來和林思虞握手。

他的手上有淡金色的長毛,林思虞感覺自己握住了一只猴爪。

歐文走向方琮珠,伸出一雙手,方琮珠很自然的伸出一只手,歐文很熱情的握住了她的,一邊晃還不住一邊嘰裏咕嚕的說著德語。

方琮珠不會說德語,但她知道英語在歐洲大陸上基本通用,她試著用英語打了一句招呼。

歐文與中國翻譯都楞住了。

“Can you speak English?”

“Yes,but only a little.”

可不能說自己精通英文,要是這貨在解釋機器原理的時候全程英文,那自己可不是糊裏糊塗雲裏霧裏嗎?

歐文很興奮的朝她翹大拇指:“Lady,your English is pretty good!”

方琮珠心中暗道,你可別給我戴高帽子,我的英文不過如此而已。

外國人總愛拼命讚美中國人的英語,哪怕說得只能聽懂一兩個單詞,在他們口裏,也是pretty good,方琮珠可不會被他們的假話迷惑呢。

海關的工作人員帶著他們去了倉庫,德國技術員和中國翻譯眼睛四處看,最後在倉庫的最裏邊那個角落裏發現了幾個巨大的木箱。

“就是這個。”

中國翻譯指了指木箱上刷著的黑字:“這就是我們公司的貨物。”

海關人員拿了方琮珠的提貨單在手裏,逐一核對信息,確定無誤以後點了點頭:“方先生,方小姐,你們稍等,我這就安排車幫你們把這批貨送去閘北火車站。”

“那就多謝你了。”方琮珠笑了笑,看了一眼歐文和中國翻譯:“我先接你們到我們家裏去罷,等會吃過飯咱們一起去蘇州。”

方琮亭同意方琮珠的安排:“這樣挺好,你安排他們回家,我和思虞到這裏押著貨物去火車站,把它托運了再說。”

兵分兩路,方琮珠帶了歐文與中國翻譯到了海關門口,見著方琮珠打開駕駛室的門坐了上去,歐文顯得很驚訝,和中國翻譯一個勁的嘀咕:“沒想到中國姑娘竟然這樣能幹。”

來中國之前,同事們與他說起中國女人,印象裏都是小小的腳,走路都需要人扶的那種,可是到了中國才發現,原來那種小腳女人只活在他們的想象裏,像方琮珠這樣的中國女人不僅美麗可人,而且十分能幹,就連汽車都會開。

歐文一個箭步躥到副駕駛的座位上,拉開車門坐了上去,用英語對方琮珠說了一句:“Miss Fang, you are so marvelous that it makes me feel puzzled. Are Chinese lady all like you”

方琮珠微微一笑,並不想搭腔,假裝聽不懂。

中國翻譯見著她嘴角那抹笑容,心裏猜測著她應該知道歐文的意思,只是不想回答罷了,也不點破,用中文與她交流:“方小姐,你的英語是跟誰學的,說得挺好的啊。”

“我們大學裏有教英文的啊。”方琮珠回頭看了他一眼:“覆旦大學很註重學生的各項發展,現在有不少外國人來到中國,覆旦特地開設了英文課程,有想學英文的學生都可以選擇學習。”

“噢,原來是這樣,難怪方小姐的英語很不錯。”

中國翻譯這才釋然,他朝車窗外看了看,眼中露出驚訝神色:“上海比我想象裏的要繁華多了。”

方琮珠與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得知中國翻譯姓宋,是生活在德國的華裔,這還是頭一次來上海,故此見著什麽都新奇。

“Every Chinese lady is so lovely,”

歐文坐在車上,看到上海街頭行走的太太小姐,由衷的發出了讚嘆:“really so lovely!”

方琮珠淡淡一笑,或許是中國女子的身材普遍要比歐洲人苗條小巧一點,在外國人眼裏顯得可愛了——外國人眼裏的東方女子,總是很神秘可愛的。

帶著歐文與宋翻譯回家,李媽見著來了一個外國人,不知道該拿什麽招待他,方琮珠想了想,決定試著做一塊牛扒。

她也不知道牛扒到底該怎麽做,感覺是一塊牛肉餅似的東西,她指揮著李媽將牛肉給切片,然後抹一層生抽放幾顆黑胡椒,用油煎了一會兒,牛肉漸漸的變了顏色,那原本新鮮的肉紅色,成了棕褐色,廚房裏彌漫著芬芳。

這香味兒讓歐文在外邊起居室坐不住了,他快步跑進廚房,看到李媽正把一塊棕褐色的餅從鍋裏溜到碟子裏,他睜大了眼睛:“What’s this?”

方琮珠笑著回答他:“Steak.”

“Steak?”歐文覺得有些疑惑,好像他吃過的牛扒感覺不是這樣子的,可中國的這牛扒聞起來真香,他決定嘗一嘗。

方琮珠親自動手,給歐文和宋翻譯做了一個長條面包,李媽又自作主張給他們倆配上了一碗紫菜湯:“面包這樣硬這樣幹,不喝點湯怎麽行?”

“沒錯,李媽你就是想得周到。”

李媽得了讚揚,很是得意:“大小姐,本來就該這樣搭配嘛。”

歐文和宋翻譯的午餐就是面包和中式“牛扒”再加上紫菜湯,兩個人吃得特別開心:“面包真香,牛扒也很好吃,配上這個湯,真是美味!”

兩個人一邊吃一邊打量著方家的餐廳,雖然簡單樸素,可卻還是能看得出主人家的財力,上海是中國的大都市,能有這麽一幢別墅,肯定是有錢人家了。

兩個人吃飽喝足,翡翠引著他們去起居室休息,給兩人泡了咖啡,讓他們坐在落地玻璃窗前聊天。兩個人打著飽嗝說著話,昨日在海關的酒店裏休息,床鋪不好睡,兩人都有些倦意,此刻吃得肚子飽飽,坐在沙發上,窗外有陽光灑進來,格外舒適,不免有些瞌睡之意。

打了幾個盹,就聽著外邊有聲響,再睜開眼時,就見著方琮亭與林思虞走了進來。

相互打了招呼之後,方琮亭他們走進廚房洗手,方琮珠見著兩人回來,趕緊讓他們洗手吃飯,翡翠幫著李媽將弄好的菜一個個的搬出去,那香味彌漫,弄得沙發上打盹的兩個人睡意全無。

“什麽東西這麽香?比那好吃的牛扒還要香!”

出於好奇,兩個人悄悄的跑到餐廳那邊看了一眼,就見桌子上擺了五六個碟子,每個菜都看上去很精致,跟他們吃的西餐完全不同,正熱氣騰騰的冒著白色煙霧。

“中國人的飯菜看上去很好吃。”歐文看了一眼宋翻譯:“晚上咱們也跟著他們嘗中國菜?”

宋翻譯點頭:“我是吃得慣中國菜的,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吃。”

吃過午餐,幾個人就出發去了蘇州。

火車比汽車跑得快,估計下午四點就能到蘇州,而他們可能要五點左右才能到家,安裝機器只能是明天弄了。

回到蘇州已經是黃昏時分,農歷四月初的天空還算明亮,一絲淡淡的流雲在天際飄蕩,太陽此刻已經在漸漸西沈,透明的紅,如一枚水果糖。

方家的下人頭一回見著外國人,看到歐文的第一眼都是本能的後退,見著這大高個一臉笑容的望著他們,又開始漸漸圍攏過來,將他上上下下打量個夠。

方琮珠又好笑又好氣:“看什麽,人家只不過是皮膚頭發眼睛跟咱們不一樣而已,快些去幹活去。”

晚餐宋翻譯加入了吃中餐的行列,而可憐的歐文,依舊得了一塊中式“牛扒”,蘇州沒有烘焙的廚具,方琮珠讓人給他蒸了兩個饅頭,等饅頭冷了切成片,用油煎得金黃焦脆,中間夾兩條切得薄薄的臘肉,放上兩片翠生生的蔬菜葉子:“Hamburger.”

“Hamburger”歐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漢堡包嗎?中國的漢堡包竟然是這樣的?

方琮珠點頭:“Yeah, it is hamburger.”

歐文試著嘗了一口,饅頭外邊煎得嘎巴脆,裏邊的肉倒還是挺松軟,臘肉和培根雖然有些不同,和總體味道還是不錯,再加上剛從菜地裏摘過來的新鮮蔬菜葉子將臘肉的味道沖淡了些,嘗起來倒也還是美味可口。

歐文與宋翻譯談自己的心得體會:“中國的飯菜真好吃,方先生方小姐真是熱情好客,我一定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為他們安裝好機器的。”

這些天阿大已經開始替方氏織造收蠶繭。

方氏織造有自己固定的養蠶戶供應繭子,正月裏那場大火,將方氏織造廠子燒掉,也把不少養蠶人家嚇了一大跳,眾人都以為可能方氏織造以後不會再要蠶繭了。

可是二月裏頭方氏又重新建廠房,這給他們很大的希望,看到蘇州街頭貼了招工的紙,大家更是安了心,看來方氏織造還是會繼續辦下去的。

有了盼頭以後,大家開始又大規模養蠶——方氏織造肯定需要蠶繭的。

果然,在第一批蠶繭才結的時候,方氏就開始收蠶繭了,雪白的蠶繭成筐的倒進了方氏織造的筐子裏,還有周邊鄉鎮的人撐著船過來賣繭子的,竹籮筐揭開蓋子,裏邊都是雪白結實的蠶繭。

事情真是有條不紊的進行,蠶繭才收了兩天,德國來的機器也到了,一點都沒耽擱。

歐文和宋翻譯指導著工人們將三套設備安裝好,開始指導工人們使用機器。

選好的繭子被煮軟,繅絲工人將蠶繭變成一束束生絲,他們本來就是熟練工,不用歐文解釋,看著機器的形狀,就大概知道怎麽樣操作。那些女工們,不管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還是四五十歲的阿嬸阿婆,一個個手靈活得很,很快就能從蠶繭裏找到絲頭,將它們掛到繅絲機器上,開始抽絲剝繭,將幾根絲線並成一股,然後繞在機器上進行各種處理,最後成了一束束生絲。

歐文看著她們手腳麻利的幹活,驚訝得眼睛都瞪得溜圓:“都不用我來指導她們的嗎?怎麽就知道用了?”

宋翻譯也百思不得其解:“可能是原來用過?”

方琮珠笑了笑:“這機器跟原來的那機器原理差不多,我們的姑娘們很聰明的,看了這樣子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宋翻譯把這些話翻成德語告訴了歐文,聽得他不住點頭:“中國姑娘都很棒!”

繅絲車間看過,不需要指點,歐文和宋翻譯又轉到了紡織和印染車間,這三套機器經過了改造,與原來的那機器稍微有些不同,紡織大師傅和印染的幾位師傅正在摸著那些機器,試圖找出來哪些地方發生了改變,為什麽要這樣裝配。

方琮珠帶著歐文和宋翻譯過去:“麻煩你和師傅們說說罷。”

幾位師傅見著方琮珠帶著外國人走進來,趕緊圍攏過來:“大小姐,剛剛我們還在和大少爺林大少爺說呢,就不知道這機器怎麽改的,總算是見著行家裏手了。”

方琮珠點了點頭:“你們和他說,我大哥,林先生都不懂的,他們只知道帶著你們去蘇州火車站提貨而已。”

她想了想:“咱們要不要先拿著那踏雪尋梅圖做底圖試試看?”

“好啊好啊!”紡織大師傅很高興:“我也正想如此提議呢,先前咱們是用的厚錦,現在天氣好了,咱們織一塊輕軟點的料子試試?”

“踏雪尋梅適合冬天,這春夏之交用雪景恐怕不好。”印染的師傅看了看方琮珠:“大小姐,要不是你再畫一幅這種風格的?”

方琮珠沈吟一聲:“你說的倒是也有道理,若是畫翠竹圖,如何?”

“不錯啊,翠竹圖寓意好,而且這豎條紋的做出來的衣裳會顯得身形苗條。”紡織大師傅也覺得可行:“大小姐,那就辛苦你畫一幅出來再說,我們先聽這位行家說道說道新機器的用法。”

“行。”

方琮珠點頭:“你們稍等,我回家去畫畫。”

家中前庭多的是瀟瀟翠竹,開了車從廠子裏到家,不過幾分鐘時間,進門望著那一叢翠竹許久,方琮珠腦海裏不停的有一叢竹子搖曳生姿。不同的構圖切面在她的眼前閃動著,她不住的挑選最佳的畫面,竹子是要稀疏還是緊密?高度要多高?要不要添加別的構圖元素在裏邊?

她站在那片竹林前邊,浮想聯翩。

此時一個女仆拿了掃帚過來,喊了她一句“大小姐”,然後低頭掃地。

方琮珠眼前一亮,她得了靈感。

翠竹之側有山石,山石之側有仕女臨風而立,手握書卷,靈氣自現。

這是一幅極佳的翠竹仕女圖。

方琮珠快步回房,提筆作畫。

此刻間,她方才明白什麽叫胸有成竹——站在竹林前看了這麽久,想了這麽久,閉上眼,腦海裏依舊有翠竹幽幽。

飛快的下筆,先勾勒出外形,再開始細細加工,暈染、皴墨,每一筆都非常仔細,不敢有絲毫怠慢,她的畫筆時而用筆尖著力,時而又是側面印下去,各種筆法用得非常嫻熟。

漸漸的,畫已成型。

墨竹之側有山石,一個穿著淡黃色衣裳的仕女,眉目清晰可見。

拿了這畫到廠裏去的時候,歐文已經與幾位師傅講解清楚,那幾位大師傅正在培訓工人們如何使用操作,見著方琮珠攜畫走進來,幾個人都圍攏過來:“大小姐就畫好了?”

“先給你們來看看,若是不行我再另外畫。”

將畫卷鋪開,眾人不禁“呀”了一聲。

大小姐這畫可真是畫得好看,惟妙惟肖。

歐文快步奔到了方琮珠面前,一臉激動:“Miss Fang, is it drawn by you?”

方琮珠點頭:“是啊,是我剛剛畫的。”

“I want to buy it!”歐文激動萬分,沖著宋翻譯用德語嘰哩哇啦說了一大串話,方琮珠皺皺眉:“他說什麽?”

宋翻譯笑了起來:“他說早就聽說中國畫很美,今天總算是見到了,他想買了你這幅回去做傳家寶,以後傳給兒子傳給孫子。”

方琮珠哭笑不得,她這種畫技,在歐文眼裏竟然成了中國畫的代表作?她趕緊對宋翻譯道:“告訴他,我這畫很一般,好看的中國畫多了去,他若是想要,我去買一幅上品中國畫送給他。”

宋翻譯將方琮珠的意思轉達給了歐文,誰知道這家夥很執著,非要買方琮珠的畫。

方琮珠無奈:“他一定想要也不是不可以,等我們這邊打了板以後我送給他。”

歐文聽說方琮珠要把這畫送給自己,開心得臉都發紅,他張開雙臂熱情洋溢的沖了過來,準備抱著方琮珠來吻她的臉表示感謝,這邊林思虞已經眼疾手快沖到了方琮珠前邊,歐文一把將他抱住:“Miss Fang, I love you!”

林思虞努力的從歐文胳膊彎裏掙脫出來——雖然林思虞在中國人眼裏算高的,特別是相對南方人來說,真的算個子高,可是在高大的西洋人面前,他就沒了身高優勢,想要擺脫歐文熱情的擁抱,只能彎著膝蓋低頭從他的胳膊彎裏鉆出來。

“Miss Fang is my fiancée!”

歐文這才驚覺自己抱錯人,而且也說錯了話,他看了看林思虞,又看了看方琮珠:“I’m sorry, I don’t mean I will go after her. I just want to express my gratitude.”

畢竟是德國人,歐文的英語說得也不咋樣,只不過林思虞還是聽懂了,他說他並沒有懸念追求方琮珠的意思,他只是想向方小姐表達他的謝意。

宋翻譯趕緊向歐文解釋中國人的規矩:“中國這邊都講求含蓄,很少有人會把我愛你掛在嘴邊,你這樣說會造成誤會的。”

歐文這才明白原因,一個勁點頭:“我知道了,反正我很感謝方小姐。”

幾個大師傅拿了方琮珠的畫商量了很久,最終定下尺寸,開始臨摹打版。

方琮珠看著他們拿筆描摹,每一筆都是那麽相像,不禁感慨高手在人間,若是他們想要偽造一些名畫的贗品,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人看得出來。

經過制版大師傅的巧手,一副翠竹圖的仿版出現在眾人眼前。歐文迷惑的皺了皺眉,實在想不通這些中國人怎麽會變戲法,才這麽一會兒工夫,忽然就有了兩幅差不多的畫擺在那裏。

“大小姐,還是有些□□沒有臨摹出來。”

制版師傅退後看了看並排放在那裏的兩張畫,搖了搖頭:“唉,還是大小姐的畫□□齊備吶。”

“您描得挺好的哪。”方琮珠覺得確實有一點點細微的區別,比如說仕女臉上的眉眼神色,似乎有一點點不一致,可在她看來已經相當到位了。

負責印染的師傅開始給這幅翠竹圖定色調,基本上采用上次踏雪尋梅的色調,以典型的中國畫為主,色彩以黑白為主,中間微調一些亮眼的顏色。方琮珠聽了他的發言,點了點頭:“這樣不錯,下回我畫幾幅亮色的,春夏時候的衣料,來點打眼的能更顯身材。”

“那就全靠大小姐的妙筆了。”

眾人都期待的看著方琮珠:“有大小姐這別出心裁的底圖,還怕我們不能織出上好的絲綢來?”

方琮珠沖他們鼓勵的笑:“我相信大家,大家肯定能越做越好的。”

眾人見著她的笑容,一個個忽然覺得有了盼頭。

方氏織造廠受災以後,大家在家中都忐忑不安,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活幹,沒想到這麽短暫的時間裏,方氏又重新開業了,而且感覺有了大小姐加入到方氏的經營管理中來以後,一切都顯得比以前要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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