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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緊鑼密鼓忙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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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吃過早飯, 方琮亭方琮珠兄妹陪著歐文宋翻譯去了織造廠。

他們覆旦大學還有課,打算下午就過去,故此上午得看看工人們是否能熟練掌握新的紡織機器。

還剛剛走到圍墻邊, 就聽著裏邊一陣陣“哢嗒哢嗒”的聲音, 很有節奏感。

歐文側耳聽了聽:“Everything is all right.”

方琮珠這才放下心來, 沖著他笑了笑:“Good news.”

歐文也笑了起來:“Definitely!”

幾個人走進了廠房,前坪有幾個大嬸正將蠶繭筐子搬出來挑揀,雪白的蠶繭映著陽光,分外的白。

“這是上好的桑蠶繭子。”方琮珠彎腰看了看,抓出了一大把在手裏掂量著:“這種織出來的絲綢輕軟光滑。”

大嬸們點著頭:“可不是, 這麽好的蠶繭也真是難得一見, 今年養蠶收成不錯啊。”

歐文也拿了一個繭子在手裏看來看去, 和宋翻譯討論了一下這東西, 兩個人都沒見過,很感興趣。

宋翻譯比歐文要知道得多一點點,畢竟他的父母親都來自中國,對於絲綢比歐文要明白許多:“這是一種蟲子, 這蟲子吐出來的絲來織布。”

歐文想了許久, 臉上浮現出笑容:“大自然真是奇妙,我只知道紡織機器的原理, 卻沒見過這小小的蠕蟲有這樣的魔力, 中國真是一個神奇的國度,有這麽多好東西!”

昨天他在方家喝了上好的綠茶——蘇州這邊沒備著咖啡,方琮珠無奈, 只能讓下人沏上今春才揉好的頭茶。

沒想到歐文喝了茶以後都覺得這味道好極了,比咖啡好喝不知道多少,他強烈要求以後每天都要喝“樹葉泡水”,方琮珠點頭答應,而且承諾在他和宋翻譯回國的時候,送每人兩罐“可以泡水的樹葉”。

歐文嘆著氣:“真不想回去,中國是個好地方!”

方琮珠逗他:“那你到中國安居唄,娶個中國太太,每日裏都可以喝中國茶吃中國飯菜。”

“你願意嫁給我嗎?”歐文的眼神熱烈。

“不,我不願意。”方琮珠直接拒絕了他。

“哦,我真傷心!”歐文假裝做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來,旋即擡頭做了個鬼臉:“以後我或許真會娶個中國太太呢!”

方琮珠笑了,外國人大部分比較直率,不像有些中國人,說話慣會拐彎抹角。

幾個人看了一陣蠶繭,暖洋洋的日頭照著,全身發燙。

“到車間裏去瞧瞧罷。”

方琮珠直起腰,她穿多了些,這時候額頭已經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

“好,咱們趕緊到廠房裏看看。”方琮亭表示讚成,他著急看看機器的效果。

繅絲車間裏有細微的“嗡嗡”之聲,女工們在車床前走來走去,手裏捋著蠶絲的線頭,輕車熟駕的繞在錠子上。

這個車間裏大部分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女,她們時而張開雙臂,時而又並攏在一起纏繞絲線,遠遠瞧著,似乎正在翩翩起舞,姿勢優美。

歐文站在那裏出神的看了許久,口中喃喃自語:“Wonderful!”

方琮珠也頗有感嘆,年輕姑娘們勞動的樣子真美,她們臉色紅潤神情專註,那身姿就如小鳥展翅一般,格外靈巧。

走到紡織印染車間,幾個大師傅們見著方琮亭兄妹,都趕忙圍攏過來:“大少爺,大小姐!這機器太好用啦,比以前的好用了許多,速度快了不少!”

方琮亭聽了很是振奮:“真的嗎?”

“真的!”紡織大師傅指了指那部機器:“這裏的齒輪比原來的密,還能調節幾個檔次,有高密度的,有中等的,還有最輕薄的,另外這機器轉動要快,出來布的速度也要快。”

“這是當然,機器肯定是一代比一代要好的。”方琮珠凝視著那幾臺巨大的機器,就見吞吐的速度高得驚人,與以前的機器相比,確實是有天淵之別。

“大少爺,大小姐,你們看看昨天我們織出來的樣品,你拿回去做一件旗袍吧,穿上肯定很好看。”

紡織大師傅得意的將一塊輕軟的絲綢捧到了方琮亭與方琮珠面前。

這是根據方琮珠畫的《翠竹圖》織出來的絲綢,圖案格外靈動,竹葉翩翩就像在隨風起舞,那山石之側的仕女,仿佛眼波流轉。

“真好看。”方琮亭有些興奮:“趕緊把這種布織出幾十匹來,送去上海售賣。”

“大哥,不著急。”方琮珠笑著按了按方琮亭的肩膀:“才一種花色不好重啟方氏織造自己品牌的售賣,多織出幾種來方才好進行一場大型的訂貨會。”

她從挎包裏拿出了一張畫:“這是我昨晚回去以後畫的,這種屬於濃墨重彩的,那些太太們應該喜歡。”

這是一幅花開富貴的圖案,五色牡丹栩栩如生,每一朵都有不同的顏色,玉白、嬌黃、淺紅、淡綠與寶藍,不同顏色的花朵與綠色的葉片相映成趣,看上去熱鬧得很。

“這圖真是富貴得緊!”

幾個大師傅都湊了過來,看著這幅畫讚揚出聲:“那些富貴人家的太太們肯定喜歡。”

“我這些天會繼續畫一些畫,到時候讓老金給捎回來,你們自己挑選看看,哪些更適合用做衣料的圖案。”方琮珠一點也不敢大意:“這關乎我們方氏織造東山再起,所以務必拜托各位幫我把關篩選,不一定是我畫了什麽你們就得用什麽。另外你們自己有好的底圖,也可以推薦,我相信大家的眼光,在方氏這麽多年了,沒有你們就沒有方氏今日的成就。真心拜托大家了!”

說完這話,方琮珠朝著各位師傅誠心誠意行了一禮,大家都慌了神:“大小姐,怎麽當得起你這個禮!”

“各位師傅,你們多年為方氏兢兢業業的工作,肯定當得起。”方琮珠將花開富貴圖交到紡織大師傅手裏:“你們自己看看還要不要修改,如何修改罷。”

眾人心中感動,方家對他們可真是仁至義盡,這幾個月沒上工都發了工錢,大小姐還這樣對她們禮遇,不努力幹活都對不住方家。

廠裏巡視了一遍,一切正常,方琮亭兄妹陪了歐文和宋翻譯去了附近的小山丘游玩了一番。方琮珠教他們兩人挖春筍,菜蕨撿菌子,歐文和宋翻譯覺得這些事情真是有意思,兩個人玩得興致勃勃,沒多久就收獲頗豐,撿了一大盆菌子,采了一籃子蕨,還挖到了幾棵春筍,車子後備箱裏放得滿滿登登。

午餐用的就是山裏的出產,歐文自告奮勇要來做一樣菜:“菌子濃湯,我們那裏出名的家鄉菜!”

只不過他並沒有找到西洋那邊常用的配料,只能勉強用了三四種東西,做出來的湯一點也不濃。

“唉,方小姐,要是你去德國,我肯定要請你吃這道菜。”

歐文捧著那碗菌子濃湯,一臉沮喪。

“我聽說你們德國還有一道名菜,叫做德國豬腳?”方琮珠笑著看了看歐文:“我們中國人也愛吃豬腳的,我讓他們做這道菜給你吃,行嗎?”

歐文眼睛一亮:“有豬腳吃?那當然好了,我們那兒可不是能經常吃到這道菜。”

“就讓我們看看,德國豬腳與中國豬腳,誰家味道好!”

方琮珠吩咐了下人,這兩日去買豬蹄回來,做了美味的豬腳來招待外國客人。

吃過午飯以後,方琮亭兄妹就得回上海了,歐文和宋翻譯留在了蘇州。

按著德國公司的承諾,會有技術員滯留中國兩個月,負責教會中國工人使用機器,還要監察機器運轉操作兩個月,以防萬一出現什麽問題中國工人不知道處理。

公司報銷來回的船票,然而吃飯開銷這些,自然是中國工廠承擔。

方家當然不會介意這兩個月夥食費,只要有德國技術人員坐鎮,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樣。

方琮珠還特別叮囑阿大:“可以派人當導游,請歐文先生和宋翻譯游覽蘇州杭州,讓他們領略到中國的美。”

阿大馬上保證:“大小姐,我知道,我一定會替您招待好他們的。”

“你辦事我放心!”方琮珠笑了笑,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歐文和宋翻譯很熱情的朝她與方琮亭揮手:“一路順風!”

方琮珠笑著點了點頭:“一切就拜托給你們啦!”

車子發動,一陣青煙後,平穩的朝前邊行進,方琮亭回頭看了看方家大宅門口,一群人還站在那裏沒有進去。

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唉,多麽希望父親快些醒過來,咱們一家人和和睦睦。”

“大哥,你放心,應該快了。”

既然母親說過父親會伸手抓住她,那說明父親的意識正在恢覆中,他不是對外界一無所知,他已經有了回應。

“但願如此。”方琮亭伸直了一雙腿,眼睛朝前邊看了過去。

這時候的田野,到處是一片新綠,秧苗已經插了下去,微風吹過,那淡淡的綠色不住正在起伏。

春天是帶著希望的季節,一切都是那樣令人充滿期待。

回到上海剛剛好是吃晚飯的時候,方夫人在醫院沒有回來,翡翠正準備送飯菜去醫院。

“小姐,你可回來得真及時!剛剛好要吃飯了!”

翡翠很開心的跑了過來,問東問西:“那些機器都裝好了嗎?能用嗎?比原來的機器要好一些嗎?”

方琮珠點了點頭:“肯定要好用呢!”

她從包裏拿出那塊輕軟的絲綢:“你瞧瞧,新機器織出來的。”

翡翠伸手摸了摸,驚訝出聲:“很軟很薄,摸上去真舒服。”

“是啊,這種機器能調節好些檔位,能織出厚重的,也能織出輕軟的,不像咱們以前的那種機器,有些只能織冬日裏的衣料,有些只能織夏季的絲綢。”

“哇,真是太好了!”翡翠拍著手叫了起來:“小姐,這是不是叫因禍得福啊?”

方琮珠笑著看了她一眼:“算得上吧。”

翡翠激動的收拾著桌上的碗盞:“我得告訴夫人這個好消息去!”

“你啊!”方琮珠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就是沈不住氣。”

“小姐,得讓夫人高興高興嘛!”翡翠扭了下腦袋:“夫人肯定會告訴老爺聽的,老爺若是知道這樣的好事,說不定很快就會醒來了呢!”

方琮珠想了想,確實如此。

“好罷,你告訴我母親,就說機器運轉正常,織布的速度快多了,比以前的機器都好用,讓她放心,一切都在慢慢恢覆之中。”

翡翠唇邊全是笑意:“好好好,我這就去告訴夫人聽。”

她拎著籃子朝外邊走了去,輕快得像被風兒吹著飄了出去一般。

吃過晚飯沒多久,孟敬儒就過來了。

他穿著一套白色的西裝,方琮珠覺得有些眼熟,感覺好像還是去年他陪自己去覆旦報名時穿的那套,裏邊是白色的馬甲,戴了一個暗紅色的領結。

若是這西裝穿在旁人身上,脫掉外套,只剩裏邊的馬甲搭配襯衫,再弄個這樣的領結掛在前邊,怎麽看怎麽都是寶蘭庭裏的服務生,可孟敬儒穿著這衣裳,卻一點也不顯得低俗,反而很有派頭。

他們說美人無論穿什麽都是美人,就算披著麻布袋都有風情。

帥哥何嘗不是如此!

孟敬儒穿什麽都顯得那樣溫文爾雅瀟灑帥氣,莫怪劉美欣對他一片癡情。

“琮亭,我昨日過來了一趟,翡翠說你和琮珠回了蘇州,怎麽樣,機器安裝妥當了嗎?”

方琮亭點了點頭:“新機器很不錯,德國公司還派了技術員過來指導,一切都挺順利的。”

他看了一眼方琮珠:“琮珠,你把那塊樣品給敬儒兄看看。”

方琮珠將印著翠竹圖的絲綢又拿了出來:“孟大哥,你看看,這色澤搭配挺好的吧?”

孟敬儒接過絲綢,輕輕撫摸了一下,有些吃驚。

“這圖案可真是構思精妙,和你們家以前的那些圖案大不相同……”他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一塊衣料來:“上回琮珠你穿的那件踏雪尋梅圖,跟這個構圖有些類似,是一個人的手筆罷?”

孟敬儒眉頭微皺,神色鄭重。

他談起正經事兒來的時候,特別認真,與方琮珠的那點感情糾葛,此刻已經放在開外。

“因為這都是琮珠畫的圖啊。”方琮亭很是得意:“你知道的,琮珠還旁聽了藝術系的課程,她挺有收獲的,剛剛好用在給家裏的紡織品構圖上來。”

“這可真是學以致用。”孟敬儒讚嘆了一聲:“琮珠,你可真是心靈手巧,等你們方式織造重新開賣時,我要跟你們訂第一批貨。”

“敬儒兄,可能還要等那麽大半個月,琮珠與我商量,要等織出十多個花樣方才好開賣,要不是品種太單調了。”

“那是當然,至少也得要有十來種新款才好重新發布。”孟敬儒拿著那塊絲綢撚了撚,柔軟光滑,似乎摸著了美人兒的手:“琮珠,你可以拿這塊綢緞做衣裳穿,方氏織造重新開賣自家品牌時,你可以穿著去店裏轉轉,保準那些太太小姐們都會眼熱,你這一種布料會被一搶而光。”

方琮珠微笑道:“孟大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可是說真心話。”孟敬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依舊帶著些許愛慕的神色:“只有你才能穿得出這絲綢的韻味。”

“孟大哥,你可千萬別這樣說,若只有我才能穿得出,那這布料就賣不掉啦。”方琮珠正色糾錯:“應該是個個都能穿出這種風韻來。”

孟敬儒沒有出聲,心中默默道,其餘人都只是東施效顰而已。

坐在起居室裏與方氏兄妹交談,孟敬儒只覺全身舒暢,沒有什麽時候能比得上與她坐在一處——哪怕是滿腔的情意無法說出,可他寧願就這樣看著她,感受著她的感受,呼吸著她周圍的空氣。

與她靠得近一些,仿佛空氣都是甜的,甜得勝過過年的時候吃的糖果,又仿佛那空氣是香的,香濃得比滿園的玫瑰更香。

“孟大哥,你和我大哥聊罷,我要上樓去溫習功課了,又缺了兩天課,得好好補上才行。”方琮珠站起身,沖著孟敬儒歉意的笑:“我還得構思新品的圖案,能用到我們家的絲綢上邊的圖案。”

孟敬儒有些戀戀不舍,可他沒有理由來留住她,只能放手:“琮珠,閉門造車不行呢,哪日我開車,載你和你大哥一塊兒出游,看看戶外春光,或許你會有更多靈感。”

方琮珠眼神兒從孟敬儒身上溜了過去。

他的心思實在是很明顯了,只可惜她卻沒辦法接受這一份熱忱。

“再說罷。”她揮了揮手:“孟大哥,我走了。”

她轉過身,腳步輕盈的朝起居室外邊走了去,孟敬儒的眼神追隨著她,一直到她消失在門外都沒能收回,只能癡癡的看著那雕花的玻璃門不住的晃來晃去。

方琮亭覺得有些尷尬,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來處理這件事情。

林思虞與孟敬儒都是他的好友,他都不知道究竟要幫誰,只不過從先來後到的順序看,林思虞似乎更合適琮珠。

起居室氣氛有些僵,孟敬儒好半天才將神思收攏回來,驚覺自己把方琮亭晾到了一旁許久沒有搭理他,只能趕緊找話題打破這僵局:“琮亭,你們方氏織造上新的時候我會帶些人到你們幾個店鋪都來轉轉。”

“多謝敬儒兄捧場。”

方琮亭明白這是孟敬儒在幫他。

為什麽要幫他,或許是因為自己與他是老朋友,更或許是因為……琮珠。

接下來的日子方琮珠變得很忙碌,除了上課還要構思可以拿去織布的圖案。她冥思苦想畫了好些幅,自己覺得有些不滿意——或許是在上海這繁華都市,心境與在蘇州不同,靈感不是想有就有的,或許它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

蘇州這座城市沒有上海的繁華,可它卻有自己獨特的美。所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句話真不是吹的,每次她回到蘇州就有以後在那個心曠神怡的感覺,似乎自己穿行在一幅精美的中國畫裏。

雨絲風片,小橋流水,那牽著老牛的牧童,隨處都是可以入畫的素材。

然而在上海,處處高樓大廈,與之相對比的是蘇州河邊的小小窩棚,高跟鞋口紅玫瑰花,這些代表現代化的東西,很難與絲綢這種古典優雅風格聯系在一處。

並且,方琮珠覺得自己的心情有些急躁,很難靜下來去描繪自己真正想畫出來的東西,靈魂裏蠢蠢欲動的,並不會如飛蛾破繭而出。

最後她決定要放松自我,不能太著急,欲速則不達,靈感會在她心情平靜的時候忽然造訪。

她將註意力轉移到了書本上,這些日子裏忙著家裏的事情,丟了不少課程,好在上輩子她已經學過這些課程,而且班級的同學都很友愛,已經幫她做了筆記,倒也不用擡擔心,稍微覆習一下不會落下很多,能趕得上進度。

除了學習之外,她開始拿墨竹圖給自己做衣裳。

這是很好做旗袍穿的一塊料子,只是現在天氣還不算太熱,必須做出九分袖來,外邊搭上一件及腰的短外套,這樣能造成一種極佳的視覺效果——拉長了腿的比例,又能恰如其分的展示出細細腰肢。

她將衣料裁剪妥當,翡翠與方夫人幫著她一針一線的將衣身縫制起來,只留了衣領衣袖讓她自己動手——這些地方都要求精細,她們怕自己縫制的效果達不到方琮珠的要求,故此留了下來。

沒有誰比得上方琮珠的靈巧,刺繡也好,做衣裳也罷,她的靈巧是天生的,是老天爺賞賜給她的。

做好了旗袍,方琮珠穿了去上課,贏得了路上一群羨艷的目光。

特別是在藝術系的選修課上,她剛剛走進去,盛姑娘就拉住了她:“方同學,你這衣裳真好看,圖案很美。”

方琮珠笑了笑:“是我家織造廠織出來的,若是你喜歡,到時候我送你一幅衣料。”

上回盛大小姐幫了這麽大一個忙,方琮珠可是記在心裏。

“不用你送,我去買。”盛姑娘趕緊拒絕:“我怎麽能占你的便宜呢?”

“咱們是朋友,送點東西又何必介懷?”方琮珠說得很堅定:“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幫你做一件漂亮的旗袍。”

“你會做衣裳?”盛姑娘睜大了眼睛:“方同學,你真是多面手!”

盛姑娘拉著方琮珠走到了給她們留的座位上,兩個人湊在一處親親熱熱的說著話。

“這衣裳難道是你自己做的?”盛姑娘拉著她的胳膊看著那針腳,十分勻稱,沒有忽然多忽然少的那種感覺:“真不敢相信你還會做衣裳!”

方琮珠笑了笑:“我們家世代都是經營絲綢的,或許得了這方面的便利。”

“你那是天賦,絕對是天賦!”盛姑娘嘖嘖稱奇:“瞧瞧你這配色,你這裁剪,真是難得一見的精致!”

“你快別誇我了,我都要飄上天啦!”方琮珠抿了抿嘴:“也就是勉強能看得過眼罷了。”

“聽說過年的時候你們家紡織廠被燒了?上回我與母親特地去方氏織造想買幾塊好衣料,發現原來那些好看的衣料都賣空了,店裏沒多少餘貨,我母親問了下店夥計,他們說是方氏織造廠被燒了,還要等一段時間才能上新,”盛姑娘好奇的看了她一眼:“現在重新生產了?”

方琮珠點了點頭:“是呢,我們家引進了德國的機器,織出來的布料更好了些,現在我身上穿的這衣裳就是新款。”

“難怪呢。”盛姑娘撚了撚方琮珠身上這件旗袍,很滿意的點著頭:“嗯,你們家重新推新品的那日,我帶我母親我姑母他們去捧場。”

“那就太謝謝了。”方琮珠拉著盛姑娘咬耳朵:“等會上完課去我家,我給你量好尺寸,你就等著我給你做的新衣裳罷。”

盛姑娘此刻沒有再推辭,點頭應承下來。

今天的課程主要講授的是水粉用色,怎麽樣刷成半透明的,怎麽能刷出透明感,方琮珠看著教授拿出來的例圖,心裏頭漸漸有了一些想法。

這水粉畫與中國畫結合起來會是什麽效果?

中國畫側重空靈,用色比較素凈,若是水粉畫的顏色與中國畫調和,采用那種輕盈溫馨的色系,或許也能創造出很好的效果。

想到此處,她不免興奮起來。

教授講完基本要點,並且稍微做了示範,接下來要求大家按照他的要求作畫,方琮珠調好顏色,開始采用中國畫的筆鋒來畫水粉。

蘭花、萱草、菡萏,都成了可以入畫的最好範例。

她先用鉛筆在紙上勾勒了幾幅簡單的蘭花山石圖,這采用的是中國畫的韻味,而上色的時候則用教授要求的水粉勻色。

玉白色的蘭花,花瓣尖尖有一點點半透明的粉色,花蕊是半透明的黃,而那一叢叢在中國畫中本應該是黑色打底的葉片,這裏卻很自然的成了沈沈的綠,遠遠的看過去,仿佛紙上種出了鮮活的蘭花。

盛姑娘拿著調色盤走過來,在方琮珠的畫板前逗留了許久:“方同學,你真是有天賦的,真讓人自愧弗如。”

方琮珠有些不好意思:“畫著玩而已,說不上天賦。”

一鼓作氣,她接下來又畫了一幅萱草一幅菡萏,這兩種花花型比較大,而且葉片也較那細細的蘭草葉要肥厚許多,故此兩幅畫有些滿,看上去水粉的感覺更強一些。

“你可以不用畫那麽多荷葉,太擠擠密密了。”

忽然身後傳來教授的聲音,方琮珠轉身一看,教授正站在她身後,審視著夾在那裏的三幅畫。

“你想將中國畫與水粉畫糅合在一處?”教授背手看著那幾幅畫,饒有興趣:“蘭花是畫得最好的,萱草次之,荷花需要大力改進。”

方琮珠不得不承認,菡萏這一幅,整個畫面都擁擠不堪,讓人一眼看過去只見著綠色,粉色只有那麽幾點,並不引人註目。若是拿了這種做衣料,穿在身上就像披了一張畫布一般。

“中國畫側重輕靈,你不如就畫一枝或者兩枝荷花,荷葉只需兩三片葉子就行。”

教授點撥著方琮珠:“若是拔高了畫,把旁邊的減少一些,可能會效果更好。”

方琮珠眼睛一亮:“是的,您說得極是。”

不如就畫那麽一枝兩枝菡萏,渲染著輕霧,菡萏與葉片在這朦朧的輕紗裏若隱若現——這菡萏從下到上剛剛好穿一身,花朵在胸上,而葉片花枝則在裙裳那部分上。

想到這裏,方琮珠忽然覺得來了靈感,開始重新畫菡萏。

剛剛學到的半透明暈染剛剛好派上用場,仿佛是六月的清晨,薄霧未散,荷塘裏隱隱約約露出了兩枝菡萏,出水很高,下邊有闊大的碧葉在煙霧裏若隱若現。

“真美啊!”盛姑娘跑過來看到這一幅圖案,忍不住大聲讚揚了一句:“方同學,你把教授教的東西揣摩得很到位啊!”

方琮珠笑了起來,她很滿意。

“盛同學,若是織出這樣的衣料,你會喜歡嗎?”方琮珠含笑望著她:“一幅畫剛剛好一身衣裳,穿上以後整個人似花枝盛放。”

盛姑娘仔細看了看這圖案,嘴角泛起笑容:“我會很喜歡很喜歡的!”

“那你可以等待!”方琮珠點了點頭,心中有了點感覺。

蘭花萱草可以讓紡織大師傅們構思一下擺放的位置,可以形成一簇在胸口,一簇在裙袂相互呼應的這一種——這種圖案穿在身上顯得很別致,特別是走路的時候,裙袂擺動,葉片和花朵都會顫巍巍的動起來,就如是真正的花朵一般。

上了這節課回家以後,方琮珠便將她的構思寫了下來,連同這幾幅畫讓老金送回蘇州去:“讓那些大師傅們看看,就說我這些日子只畫了這麽幾幅,他們有好的先用上,總得要織出十多種款才好重新開放咱們的方氏品牌。”

老金答應著,拿了畫趕緊開車朝蘇州趕,方琮珠站在門口,見著汽車漸漸消失在街頭,心裏百感交集。

要創業真不容易,要經歷不知道多少艱辛。

正在門口站著,就見一個人影朝這邊走了過來。

“琮珠!”

那人走到她面前,伸手彈了彈衣裳,唯恐衣裳上的灰塵會飛到她身上,有些小心翼翼。

方琮珠瞅著他,笑了起來:“林大記者,今日怎麽有空過來了?”

林思虞聽了方琮珠這般與他打招呼,心裏頭頗有些發慌,難道琮珠是覺得他這幾日來得不勤密?

“我趕了幾個采訪稿……”林思虞吸了一口氣:“琮珠,別開我玩笑,喊我思虞便是。”

方琮珠甜甜一笑:“你本來就是大記者嘛,我這樣喊你也沒錯。”

見著她的笑容,林思虞才安穩了些心神:“本來早就想過來,可是幾個采訪稿需得加工潤色,實在騰不出時間來。”

他跟著方琮珠朝大門裏頭走,一邊向她報喜:“我快攢夠一千塊了,能夠將今年的錢還給你。”

方琮珠登時想到在食堂裏看到林思虞吃的素菜,不由得有些歉意:“思虞,你別太為難自己,這錢不著急的。”

她現在手頭的錢夠用,雖然家裏遭了變故,可也不至於到了傾家蕩產的地步,這一次重新購買了機器,方氏織造完全可以東山再起。

林思虞每年還一千,到年底能還就行,她根本沒有想著讓林思虞虧待自己擠出錢來還債:“該吃的還是要吃,該穿的……”方琮珠瞥了林思虞一眼,發現他的衣裳有些顯得舊了,心裏頭想著,等方氏織造的新品衣料出來,到時候要給他做一件長衫。

男人的衣料不比女人的,圖案上沒有太多講究,只要是衣料要好,幾個大師傅都拍著胸脯保證,肯定會有上好的男士衣料,讓方琮珠盡管放心。

這次新品上市,應該有比較好的素色衣料,給他做一件長衫。

方琮珠默默打定了主意。

“琮珠,我想給你們方氏織造寫一篇專訪。”

到了起居室才落座,林思虞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她:“趁著你們店重新發布方氏織造新品之前,給你們的店鋪宣揚宣揚。”

“好啊好啊,這可真是求之不得。”

方琮珠點了點頭:“有了《申報》的宣傳,還愁我們方氏織造的生意不好嗎?”

林思虞拿出了紙和筆:“那我現在來采訪你,提幾個問題。”

他一本正經的模樣,看得方琮珠有些想笑:“這個嘛,你去采訪我大哥就行啦。”

“你和你大哥一樣熟悉方氏織造,他沒在家,采訪你不是一樣嗎?”林思虞拿起筆問了她第一個問題:“方氏織造起源於哪一年?”

“你看,第一個問題就把我難住了,以前我可從來沒管過方氏織造的事情,只不過是因為父親病倒了,我只能出手幫忙。”方琮珠吃吃的笑:“關於方氏織造以前的事情,你還真得問我大哥。”

“那……”林思虞想了想:“就從最近你們重整方氏織造開始吧。”

“也沒有太多好說的呀,”方琮珠一攤手:“後來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林思虞想了想,好像是這樣啊。

他拿著筆看向方琮珠,兩人大眼瞪小眼的,忽然之間都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默契而溫暖的笑,兩個人心裏都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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