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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抽絲剝繭整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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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的燈已經亮了起來, 燈光有些黯淡,照著走廊上灰澀的一片。

腳步聲急驟響起,一步步, 似乎踏在人的心坎上。

“琮珠, 琮珠!”

方琮亭從門口奔了進來:“父親怎麽樣了?”

方琮珠搖了搖頭, 眼裏含著點點淚光:“現在還在手術室,沒有醒過來。”

“怎麽會這樣?”方琮亭頹然坐了下來,一只手抓了抓頭發,滿臉憔悴。

“工廠那邊怎麽樣了?”方琮珠看了他一眼,她看到方琮亭手裏抓著一塊布, 是踏雪尋梅圖, 只不過不是整幅, 只是一片, 燒焦的邊緣卷了起來,皺巴巴的縮成一團。

“現在已經沒有人在了,那幾個燒死的正在廠子外邊哭,我方才答應賠錢給他們, 他們這才放了我出來。”

方琮珠看了一眼方琮亭:“大哥, 你不覺得這事情很蹊蹺嗎?”

孟敬儒也跟著點頭:“是的,我也覺得蹊蹺, 不可能上夜的三個人都被燒死了, 總有睡得不那麽沈的。”

方琮亭擡起頭:“我也想過這件事情,可是現在找不到兇手,那些死去的工人總得要入土為安, 先給了錢再說罷。”

“大哥,跟你簽合約的那個人,明日要來接貨了?”方琮珠努力思考著這件事情,試圖要找到期間的聯系:“是不是他做下的手腳?”

“不可能,”方琮亭馬上搖了搖頭:“他很著急要這批貨,上次還催我要按時交貨哪。”

“莫餘瀝是個正經生意人,只不過喜歡欠賬罷了。”孟敬儒閉著眼睛想了想:“這件事情跟他或許真沒什麽關系,因為做西洋生意的,都是開春就要將貨運出去,海上要走一兩個月才能到國外,到那邊賣了,再回來,差不多半年。下半年再做一轉生意,他們就可以回家過年了。”

聽著孟敬儒這般說,方琮珠更是迷茫,若雨這位莫先生沒有關系,誰又會針對方家,在這個時候恰巧過來放一把火呢?

“我們可以去看看那些工人的屍體,掰開嘴巴看看裏邊有沒有吸入的灰塵,若是口腔內是幹凈的,那就說明火災前已經死亡,那是他殺。”

方琮珠想起了上輩子看過的刑偵片,好像這是一個推斷的理由。

孟敬儒與方琮亭都驚詫的望著她:“琮珠,你怎麽知道?”

“我猜到的。”方琮珠向他們解釋:“大哥,你看父親因為吸入煙霧而被嗆到,至今昏迷不醒,他是後來去救火都會吸入煙塵,更別說當時在火場的人了。死人不會張嘴呼吸,若是那幾個人被人殺害再放火,他們的口裏肯定沒有灰塵,非常幹凈。”

“琮珠這說法很有道理。”

孟敬儒點了點頭,讚了她一句:“琮珠,你簡直可以去當探長了。”

“我也不過是隨便胡亂猜的罷了。”方琮珠看了看手術室的門,依舊緊緊的閉著。

“唉,只盼著父親快些醒過來就好。”

方琮珠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念了一堆,然後接下來又喃喃自語“上帝保佑,請保佑你的子民快些蘇醒。”

然而很多時候,事情不會按著自己的想象發展。

方琮珠念遍了各路神仙,依然沒有能夠將方正成喚醒。

手術室的門最終打開了,一張病床被推了出來。

“醫生,我父親他……”方琮珠趕緊奔了過去,焦慮的看著躺在那裏的方正成。

他的雙眼緊閉,沒有醒來的跡象。

“方小姐,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醫生滿臉焦慮的看著她:“方小姐,若是你願意,可送去上海的大醫院,那裏設備更好,醫療水平更高。”

方琮珠慌亂的點了點頭:“好,麻煩盡快幫我父親辦理與上海廣慈醫院的對接手續,錢的方面不用擔心。”

“是的,你們不用替我們擔心錢。”

方琮亭站在那裏,心亂如麻。

“去,給廣慈醫院打個電話,告訴他們,現在我們就會送一個病人過去,是因為火災裏被煙嗆到昏迷不醒,請他們做好對接準備。”

“好的。”

跟在病床邊的護士趕緊匆匆忙忙的朝辦公室跑了過去。

“大哥,我送父親回上海,你留到這裏處理一下事情罷,畢竟你要去蘇州警察署報案,還要談那些工人的賠償金問題。”方琮珠擔憂的看了方琮亭一眼,經過這場變故,好像方琮亭忽然就憔悴了不少。

“明天我還要與莫先生交貨……”方琮亭痛苦的抓了抓頭發:“我拿什麽與他交貨呢?”

“大哥,這交貨的事情就暫時別想了。”方琮珠伸出手:“你把這塊布給我,明日我代你與莫先生交涉。”

方琮亭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好,合同我放在書桌左邊的抽屜裏,你今晚回去仔細看看,裏邊寫了毀約的賠付方式。我覺得能夠不賠最好,你與莫先生好好解釋一下,看能不能再寬限一個月,我趕緊組織工人將貨給補齊。”

“賠付方式?”方琮珠吃了一驚:“最多是把定金雙倍反還,還有什麽別的賠付方式?”

方琮亭垂頭喪氣:“定金約的是三倍反還,還要另外補償他的誤工費什麽的。”

聽了這話,方琮珠才算是穩了穩心思,再怎麽著三千多塊也就能解決了,不算太多。

“琮亭老弟,你放心在家裏處置事情,明日我陪琮珠一塊兒過去,有我在那裏鎮著場,或許姓莫的不會為難琮珠。”

孟敬儒看了一眼方琮珠,心裏拿不定主意,她會不會拒絕自己的幫助。

“那就太感謝你了,敬儒兄。”方琮亭感激涕零:“有你幫琮珠觀場,莫先生肯定不敢為難她。”

方琮珠擡起頭,沖著孟敬儒笑了笑:“謝謝你,孟大哥。”

事態緊急,她也顧不得什麽清高,只能動用孟敬儒的關系了,等這事情過了以後找機會去還他的人情。

孟敬儒提起的心放了下來,他點了點頭:“我先和你將方先生送去廣慈醫院吧。”

付了五十塊大洋,蘇州醫院這邊派了一輛車,還有幾個護士隨著走,將方正成送去了廣慈醫院。方琮珠在這車上坐著,一只手握著方正成的,一邊加油打氣:“父親,你要挺過去,你會好起來的。”

此刻躺在床板上的方正成,就如睡著了一般,面色並不是蒼白,相反還有些淡淡的紅色。他一動也不動的躺在那裏,任憑方琮珠與他低聲說話,沒有半點回應。

“方小姐,你這樣體貼你父親,他醒來以後肯定會很感動的。”

護士們看著方琮珠,心裏頭暗自嘆氣,這好好的一家人,瞬間就成了這般模樣,真是令人扼腕。她們的目光朝車子後邊看過去,那裏有一輛黑色的小汽車緊緊的跟在醫院的車子後邊,燈光閃爍,好像是在護送她們一般。

“方小姐,後面開車的司機是你的未婚夫吧?”

幾個護士暗搓搓的打聽著孟敬儒,這麽高大帥氣的男士,配方小姐可剛剛好是一對,真所謂郎才女貌。

方琮珠愕然,搖了搖頭:“不是,他是我大哥的朋友,他們家與我們家有生意往來。”

“哦,原來是這樣。”

只是有生意往來?不見得吧,那位孟先生的目光可是時不時的落在方小姐身上呢。

心裏有點想法的小護士看了看方琮珠,只覺得她生得容光艷艷,拿了和自己一比,自愧弗如,趕緊將那一點點小心思給熄了。

也不知道搖了多久,車子總算是到了廣慈醫院,方琮珠在路上有些沒支撐得住,都快要瞌睡起來,而且因著沒吃晚飯,肚子裏一直在咕嚕咕嚕的響著,被汽車一顛,似乎肚子裏的響動更大了些。

“小姐,小姐!”

剛剛跳下車,翡翠就從孟敬儒的車邊跑了過來:“我在醫院門口看到有賣烤紅薯的了。”

話還沒說完,孟敬儒已經從她們身邊擦過。

“孟大哥?”

方琮珠喊了他一句。

“我去買點東西來,你們都沒吃晚飯吧?”

醫院的車有些窄小,坐不下這麽多人,翡翠坐了他的車回上海,忽然叫餓。

聽她說,她與方琮珠都沒有吃晚飯,孟敬儒心裏頭一驚,深恨自己為何不在車上備上曲奇這些東西,要不是也能勉強充饑。

方琮珠沒有出聲,看著孟敬儒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醫院門口,轉身望向翡翠:“是你告訴他的?”

翡翠低著頭道:“我肚子嘰裏咕嚕響,被孟大少爺聽見了。”

方琮珠心酸,翡翠個子高大,食量也大,這一日跟著她東奔西跑的沒吃東西,不餓才怪。

“辛苦你了。”方琮珠將手搭在翡翠肩膀上:“你跟著我挨餓了。”

“小姐,沒事的,能幫一點點忙,我都覺得很開心了。”翡翠拉住了方琮珠的手:“咱們趕緊跟著護士們進去罷。”

廣慈醫院出來接病人的醫生竟然是史密斯大夫。

他見著方琮珠,楞了楞:“Miss Fang, see you again!”

方琮珠沖他點了點頭:“Yeah,how are you”

“I’m OK. Is he your father”史密斯大夫看了看方琮珠:“Got choked?”

“Yes.”方琮珠盯住了他,充滿渴盼:“Hope he cane to himself soon!”

“I’ll try my best!”

說完這句話,史密斯大夫轉身,一只手抓著那張病床,跟進了手術室。

“小姐,這個史大夫醫術很好的,老爺一定會馬上就醒過來的。”

翡翠在旁邊安慰她。

方琮珠點頭:“是啊,一定會醒過來的。”

一樣的等待姿勢,一樣的難熬。

坐在醫院的走廊裏,擡頭看著那盞昏昏沈沈的燈光,方琮珠的心情有些緊張。

雖然廣慈醫院的醫療條件與技術肯定會要比蘇州醫院要好,可畢竟方正成已經昏迷了這麽長的時間——救治病人最怕的就是被耽擱,若是最開始直接送去蘇州醫院,方正成可能早就已經醒了過來。

“琮珠,翡翠,你們先將就著吃一點。”

孟敬儒的聲音傳了過來,方琮珠擡頭,就見他的身後跟了一個店夥計模樣的人,手裏拎著一個竹籃。

“我去對面那個小攤位買了兩份雲吞,還有一些小糕點,你們將就吃點罷。”

深夜的上海,飯店已經關門,只有一些賣小吃的還推著車在街上叫賣。孟敬儒喊住一個賣雲吞的,讓他泡了兩碗熱騰騰的雲吞,見著他那攤位上還有糖油粑粑,又讓他給夾了幾個出來:“送到廣慈醫院來。”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塊鷹洋:“送過去,不用找了。”

老板娘看著那一塊錢,趕緊拿出了個竹籃:“快,給先生送過去。”

一塊鷹洋,足夠買不知多少個籃子多少個碗了,這位先生就是不把籃子還回來也沒事,畢竟他們已經掙到了。

老板拎著竹籃過來,放到長凳上:“兩位小姐,你們先吃,我過會兒來收碗收籃子。”

翡翠聽到有人喊她小姐很開心,端過碗沖著老板使勁笑:“好好好,你過一會兒再來拿籃子和碗筷。”

筷子夾著雲吞,一個接一個,翡翠吃得很香,方琮珠卻有些食難下咽,吃了幾個以後她將飯碗朝前邊推了推:“翡翠,我吃不下了,你要是還沒飽,那就把這幾個給吃了罷。”、

“琮珠,不管怎麽樣,你得多吃一點啊。”

孟敬儒見著一碗雲吞只吃了一半,有些心疼她:“若是方伯父見你吃不下飯,他也會很難過的。”

“我真的吃不下。”

方琮珠才說了這句話出來,忽然就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這眼淚不知道憋了多久,這一刻忽然就掉下來,喉嚨口像堵著個石頭,想哭,卻只有抽泣的聲音。

她真的很擔心方正成,畢竟他已經昏迷了整整一天,應該都快有二十個小時了,昏迷得越久,結果就會越發不妙。

孟敬儒默默的坐在她身邊,想伸手攏住她的肩膀,可又不敢造次,只能從自己的口袋裏摸出一塊雪白的手帕:“琮珠,你別哭了,伯父會沒事的。”

方琮珠接過那塊手帕擦了擦眼睛:“孟大哥,不好意思,我有些沒忍住。”

“這是人之常情,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孟敬儒嘆了一口氣:“琮珠,你別著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史密斯先生從手術室走了出來:“Miss Fang,I’m sorry……”

方琮珠張大眼睛瞪著他:“史密斯大夫,怎麽了?”

“Your father got a serious illness.”

根據史密斯大夫的說法,方正成是大腦缺氧嚴重又沒有及時得到救治,現在大腦皮層功能嚴重受損,喪失了意識活動,但是他的心跳和呼吸卻很正常。

這不就是俗稱的植物人嗎?

方琮珠驚駭的站了起來,她不敢相信這個結果。

“Diagnosed?(確診了嗎?)”

她絕望得只能問出這一個單詞來,全身似乎沒有了一點力氣,一雙腿軟綿綿的。

孟敬儒趕緊伸出手來扶住了她的胳膊:“琮珠,你要堅強一點點!”

史密斯大夫點了點頭,攤了攤手:“I’m sorry to bring you a piece of bad news, but I have to……”

成為植物人,這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方正成必須有人貼身照顧,而且還要不斷有人在他耳邊說話,用各種各樣的事情試圖喚起他的意識。

方琮珠坐在病床一側,看著呼吸均勻細密的父親,眼眶濕潤。

史密斯大夫提供給她兩種解決方案,第一種是不在醫院治療,帶回家去,讓方正成自生自滅,什麽時候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什麽時候家人就可以放松。另外一種方案,則是留在廣慈醫院,有醫生和護士專人照顧,接受各種醫學治療,家屬陪床,積極配合。

“I can’t promise that your father will recover soon, but at least, he’ll get the best treatment here.”史密斯大夫很關切的望向方琮珠:“If you trust us, we’ll try our best to help him.”

方琮珠含淚擡頭:“Let him stay here, Ibelieve you.”

“OK.”史密斯大夫點了點頭:“God will bless him.”

方琮珠看著病床上的方正成,心裏很難受,這就意味著方正成將會這裏長期住下來接受治療。

他看不到親人們的面容,聽不到他們說的話,只是在那裏沈沈的睡著,沒有半點意識。

“父親,父親,我是琮珠。”

方琮珠在病床邊蹲了下來,輕輕在方正成耳邊喊了幾句。

她真希望方正成能快些醒過來,可是很遺憾,方正成的眼睛依舊閉得緊緊。

“小姐,你去歇息一會兒吧,我來守著老爺。”

翡翠走了過來,也蹲在了方琮珠身邊:“你都累了一天了,明天還得去和那個什麽莫先生見面,得趕緊回家去休息,這裏有我守著就行了。”

“琮珠,我送你回去。”

孟敬儒走了過來,彎腰看了看方正成,心裏也是百感交集。

上回他去蘇州的時候,方正成和他說話,言笑晏晏,非常和氣,沒有擺一點長輩的譜兒,可這才多長時間,他就倒下了,躺在病床上,眼睛都不能睜開。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方琮珠抓住床沿站了起來:“翡翠,你也睡一會兒,這隔壁的床上沒人,你躺在上邊睡罷,人不是鐵打的,總要休息。”

翡翠點了點頭:“小姐,你快些回去罷,就別管我了。”

方琮珠走出病房,走到了護士辦公室,跟那個值班護士說了一句,她想要一間單獨的病房:“請不要安排人進我父親房間,你們直接按照單間收費就行。”

護士沖她笑:“好的,我記下了。”

方琮珠籲了一口氣,這才與孟敬儒一起走出了主院樓。

“琮珠,你別太難過,伯父他吉人天相,肯定過不了幾日就會醒了。”

“嗯,我也這麽覺得。”

方琮珠點了點頭,心裏好一陣難過。

上輩子看到過不少有關植物人的報道,有些是從來沒有醒過,有些是昏睡了幾年甚至是十幾年才忽然蘇醒。方正成究竟什麽時候能醒,她可一點把握都沒有,只能盡力進行救治。

孟敬儒拉開車門,先讓方琮珠坐進去,他再從另外一側上車。一只手握住方向盤,朝方琮珠那邊看過去,就見她微微低著頭坐在那裏,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在眼睛下方留下一圈淡淡的陰影。

她肯定很累,孟敬儒憐惜的看了她一眼,發動了汽車。

兩束燈光閃起,將路面照亮,汽車輕快的從上海街頭掠過。

此時街道上已經沒有什麽人,偶爾見著幾個喝多了酒的醉漢在歪歪斜斜的走著,時不時還能見著幾個從賭場回來的賭徒,正在興高采烈的說著今日的運氣。

“琮珠,你回家好好歇息,明日我來接你。”

孟敬儒沒敢與她說多話,只是在下車的時候叮囑了一句。

方琮珠一只手扶著車窗,擡頭看他:“孟大哥,真心感謝你。”

被她那清澈的眼神看得有些窘迫,孟敬儒只覺一顆心砰砰的亂跳個不歇:“琮珠,你別太客氣了,你說感謝可真是見外。”

“不,肯定是要感謝的,無論如何,謝謝你。”

方琮珠輕聲說了一句,轉身朝大門那邊走了過去。

孟敬儒坐在車上,看著那窈窕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黑暗中,忽然眼角有一陣濕潤。

她與自己愈是客氣,那就愈說明她與他之間有一段不可彌補的距離。她沒有將他當成最親密的人,她與他之間,始終生疏。

車裏仿佛還殘留著她發間的幽香,一點點,若有若無,鉆進他的心裏。

孟敬儒呆呆的坐了一陣,看著二樓上一間窗戶裏透出燈光,暖暖的一點黃,讓他的心漸漸的溫暖起來,然而,與此同時又帶著一絲絲惆悵。

一直坐到二樓的燈光熄滅,孟敬儒這才沒精打采發動了汽車。

回到家已經是淩晨,家裏的人都已經睡著了,四周一片寧靜。

他躡手躡腳走到自己房間,旋開落地臺燈的按鈕,燈光照亮了屋子,寂寞從他內心深處攀爬了出來,就如那春日裏的爬山虎長得飛快,不一會兒就占滿了他的心。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從外邊照射進來,一地的碎金,明晃晃的在動著。

孟敬儒驚跳起來,看了看放在床頭的自鳴鐘,懊惱的吐了一口氣。

以前六點的時候,他總能聽到自鳴鐘的聲音,今日卻錯過了,現在已經是八點多,外邊天早就亮了。

他趕緊起床穿衣洗漱,手腳麻利就如電影在放快進。

當他一邊穿上披風,一邊朝樓下走,他母親孟夫人從房間裏追了出來攔住他:“敬儒,昨日你去了哪裏?”

孟敬儒從來沒有夜不歸宿的記錄,就連超過十一點不回家,都會有電話回來,然而昨晚她等到十二點都沒見著他回家,不免心上心下。

“母親,有個朋友家出了一點事情,我幫他處理去了。”

孟敬儒不欲多說,匆匆下樓。

“朋友?哪個朋友?”孟夫人追著過去拉住他的胳膊:“敬儒,你可別去那些花街柳巷,仔細淘壞了身子!”

原來母親只是在擔心這個?孟敬儒的心放寬了些,覺得自己已經躲過了一次追擊。

“母親,你就不相信我的為人嗎?”孟敬儒沖孟夫人笑了笑:“我不會去那些煙花之地的。”

孟夫人張了張嘴,還有話說:“敬儒,你也該娶媳婦了,上回我跟你說的那事兒……”

孟敬儒沒有回答她,一溜煙的下了樓。

腿長就是優勢,即使家裏寬敞,可是他只消走上十多步,就已經沖到了屋子外邊,再也聽不到母親的嘮嘮叨叨。

讓琮珠做姨太太?怎麽可能!他覺得娶她做正妻都會委屈了她,自己怎麽配得上那麽美麗大方又聰明伶俐的她?

飛快的跑到外邊,發動汽車開去江灣,到了方家大門口,看了下手表,還只有八點半。

孟敬儒整了整衣裳,朝大門口走了過去,阿忠已經認識了他,笑著開了門:“孟大少爺,大小姐在呢。”

方琮珠今日也起得有些晚,剛剛好洗漱完畢準備吃早餐,見著孟敬儒過來,隨口問了一句:“孟大哥,你吃過早飯沒有?”

孟敬儒脫口而出:“沒有。”

方琮珠指著餐椅道:“快坐下來,我還沒吃呢,咱們一塊兒吃早餐罷。”

她說到一塊兒吃早餐這幾個字,方琮珠自己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孟敬儒卻是有些心猿意馬,總覺得“一塊兒”這三個字聽起來十分悅耳。

“好啊,昨晚我請你吃宵夜,今日你請我吃早餐,這倒是還得快。”孟敬儒坐了下來,看了一眼方琮珠,就見她穿得十分清爽,身上的衣裳是一件夾棉旗袍,上邊的花色就是昨晚方琮亭從廢墟裏撿出來的那一塊衣料上邊織染的樣子。

“這圖案真好看。”

他不免讚了一聲,這麽好看的衣料,一場大火就全毀了,著實可惜。

“這件事情完了以後,讓你們家的工人再織出這樣的衣料來,我們家至少要兩捆。”孟敬儒出言安慰她:“你放心,我的價格不會低,這麽美的衣料,收的價錢再高也會有人買。”

方琮珠勉強的笑了笑:“那就多謝孟大哥了。”

這件事情只怕是很難完,因為家裏的機器有不少都已經燒毀了,重新購買機器只怕是一筆不少的款子,而且還得從國外運回來,也得需要一段時間,若是方氏織造中間斷貨半年,只怕這生意就會越發清淡。

更別說現在父親還躺在廣慈醫院裏,靠著大哥方琮亭,只怕是難以支撐場面。

或許是她該出力的時候了。

李媽將早餐端了過來:“大小姐,孟大少爺,吃飯,快些吃飯,都餓了吧?”

她慈祥的笑著,一雙手在圍裙上邊擦來擦去:“大小姐,事情都這樣了,你也別想太多了,方家是仁義人家,肯定會有好報的。”

方琮珠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她的安慰,低頭安安靜靜喝粥。

“對了,大小姐,昨日林先生過來了。”

李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來:“你們剛走沒多久,他就過來了。”

孟敬儒的手抖了抖,湯匙裏的蓮子銀耳粥灑了些到碗裏。

林先生?是不是那個晚上在覆旦校門口看到的男人?

一想到此處,他就心裏隱隱作痛。

至今還記得那一幕,琮珠身上披著一件男式西裝,和那個男人親密的走在一起,路燈照著兩人,投於地上的身影交疊,幾乎要成為一個整體。

方琮珠擡起頭來:“李媽,你跟他說了蘇州的事情嗎?”

“我沒說。”李媽搖了搖頭:“林先生也幫不上什麽忙,我說了也等於白說。”

方琮珠嘆了一口氣:“李媽,你說得沒錯。”

昨晚累到極點的時候,好希望身邊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可以將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訴說自己心中的擔憂和痛苦。

然而,他不在。

陪在身邊的只有孟敬儒。

當時幾乎有些心灰意冷,只覺得這世間似乎沒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然而今日聽著李媽提及林思虞居然來過,她心裏才稍微舒服一點。

不是林思虞不想幫忙,是他沒有機會。

孟敬儒靜靜的坐在餐桌之側,聽著方琮珠和李媽說話,心中酸甜苦辣的滋味,百轉千回。他偷偷的瞄了一眼方琮珠,沒見著她有什麽異樣的神色,一縷頭發從額頭垂下,飄在她的眉毛前邊,淺淺的黑褐色。

雖然知道自己與她,似乎已經不可能,但心裏頭還是牽掛著她,能為她做一點點事情也是很快樂的。

吃過飯以後,孟敬儒載著方琮珠一起去了靜安寺的方氏織造,兩個人才走進店鋪,掌櫃就迎了上來:“大小姐,有位姓莫的先生在這裏等大少爺很久了。”

方琮珠點了點頭:“我知道。”

“我將他請在經理室那邊等著。”掌櫃的領了方琮珠與孟敬儒朝那邊走。

跨過門檻,就見著沙發上坐著一個人,端著茶盞翹著二郎腿,一副悠閑自得的樣子。

“莫先生。”

方琮珠笑著跟那人打了個招呼。

那人不由自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雙眼睛朝方琮珠身上打量,露出了驚艷的神色:“你是……”

孟敬儒從方琮珠身後走了出來:“她是方氏織造的大小姐。”

“孟少東?你怎麽在這裏?”那姓莫的客商露出了驚詫的神色:“你到方氏織造來進貨?”

“不,我是陪著方大小姐過來與你交接的。”孟敬儒很簡單的告訴他:“莫先生,很抱歉,昨日方氏織造的廠房走水,織好的衣料全被燒了。”

“什麽?”莫先生驚得長大了嘴:“不會罷?如何這麽巧?今日攪和,昨日便失火了?”

“莫先生,我們也覺得這實在是太巧合了。”方琮珠的目光緊緊的盯住了他,若是這人在裏邊做了手腳,定然會有心虛的表情。

然而,除了驚詫還是驚詫,莫先生的那副表情,是貨真價實的驚奇,絕不是裝出來的。

“我大哥留在蘇州善後,我回了上海與莫先生來協商這批貨物的問題。”方琮珠嘆了一口氣:“莫先生,我們方家絕不是不講信用之人,為了趕莫先生這批貨,我們多招了不少工人,日以繼夜的趕工,總算是如質如量完成,本來以為能順利運到上海,卻沒料到竟然毀於一旦,實在可惜。”

“那你們家有什麽打算?”莫先生恢覆了平靜,看了方琮珠一眼:“方小姐身上穿的這件衣裳,似乎就是你大哥上次給我看過的布料。”

“是的。”方琮珠點頭:“故此我想告訴莫先生,不是方家不講信用,委實是事出有因。”

“不管你怎麽說,我的損失可大了!”莫先生的臉漲得通紅:“我數次與你大哥提起我要按時接到貨,不能耽擱,他也答應得好好的,可現在,你們方家卻失信了!”

他很憤怒,眼睛盯著方琮珠:“我們是有合同的!”

“莫先生,你先別著急。”

孟敬儒慢悠悠開了口:“你現在著急也沒用,方家這批貨已經毀了,現在就是看如何來協商這件事情。”

方琮珠從皮包裏拿出合同擺在桌子上:“莫先生,我仔細看過了這份合同,或許我大哥年紀輕,沒有什麽經驗,合同擬定得並不怎麽合理。”

她不是學商科出身,但仔細看這份合同,卻有諸多不利於方家之處,比如說若是沒有按時交付貨物,方家彌補莫先生的損失,除了三倍賠償定金之外,其餘損失由雙方協商決定這句話就特別模糊。

莫先生笑了笑:“那是你大哥的事情了,合同我們已經簽下,就該按合同辦事。”

“那莫先生的意思,除了三倍賠償定金,還有什麽別的賠償條件嗎?”方琮珠瞥了這滿臉奸笑的人一眼,心裏尋思著,估計這人可能會獅子大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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