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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方家齊聚上海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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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一片沈默, 仿佛時間已經靜止,書桌上的座鐘嘀嗒作響,好像有什麽敲打著腦袋, 隱隱作痛。

“這樣吧, 除了定金三倍返還, 你還賠我兩萬鷹洋就是了。”

莫先生斜眼看她,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兩萬塊,不多的。”

方琮珠吃了一驚:“兩萬鷹洋,為何會要這麽多?”

“這批貨不到,我半年沒有生意開張, 不說掙多少錢, 就是家裏的吃穿用度都沒著落, 你們方家難道不要賠償我?”

“莫先生, 我們只不過是不能按時交貨而已,如何還要負擔你們家的開支用度?若是說你家要娶媳婦嫁女兒,未必還要我家出彩禮嫁妝?”

莫先生呆了呆,旋即笑起來:“方大小姐好口才, 不說要你們負擔彩禮嫁妝, 但我這半年生意不開張,總得要補償我罷?”

“莫先生, 未必你就能做一筆生意掙一筆?”方琮珠壓著心裏的郁悶, 沖著莫先生笑了笑:“這樣吧,我再添一千鷹洋,權表歉意。”

“哈哈哈哈……”莫先生大笑起來:“方大小姐真是太會做生意了, 砍價這麽辣手,兩萬塊變成一千塊,你也說得出口?”

“莫先生,既然你能漫天要價我就能坐地還錢,你要兩萬,我就給兩萬,未必也太簡單了些。”

莫先生的臉沈了下來,嘿然不語。

孟敬儒在一邊瞧著這事情有些僵,趕緊出來打圓場:“莫先生,我知道你是個心善之人,素來不喜歡為難別人。方家這次遭了變故,廠房全毀,織好的衣料沒存一片,還燒死了幾個工人,等著要賠償。你就當做好事,且將賠償金定低一些罷。”

聽了孟敬儒的話,莫先生臉上稍霽:“按著孟少東的意思,多少比較合適呢?”

“我覺得帶上賠償三倍定金一起共八千塊,這也差不多了。”

“八千塊?”莫先生看了看孟敬儒,嘿嘿一笑:“孟少東,你也夠意思啊!”

“莫先生,誰沒有個困難的時候呢?互相體諒一下罷。”孟敬儒指了指方琮珠身上的衣裳:“莫先生,方家不是沒有能力織出你想要的衣裳料子,只是真的發生了意外而已,他們家也不料想有這種結果啊!”

莫先生看了看方琮珠身上的衣裳,臉上也露出了悵然之色。

這布料,真是好看,若是運去西洋那邊賣,定然能好好的掙一筆。

“莫先生,咱們就八千大洋包圜了,下次我們家添置好了機器,再與您來簽合同,保準有更好的衣料賣您,好不好?”

莫先生想了想,嘆氣道:“看在孟少東的份上,那就這樣罷。”

方琮珠當即便讓掌櫃把商鋪裏這些天的營業額調了出來,可是還不夠,於是又派人去了另外兩家商鋪,總算是湊夠了八千塊的銀票。

拿了銀票以後,莫先生將自己那份合同當面撕毀,這事情就算完了。

看著莫先生走出經理室,方琮珠有些心疼,這筆買賣不僅沒做成,反而賠了八千,真是流年不利。

她呆呆的坐在那裏,一只手撐著額頭,心裏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麽走,窗外的陽光透了進來,給她鑲嵌了淺金色的邊兒。

孟敬儒賠著她坐著,很是心疼她。

那瘦削的肩膀,此刻承受了多少壓力呢,可能比一些男人承受的更多。

一絲冷風從窗戶的縫隙裏鉆了進來,方琮珠吸了吸鼻子,只覺得有些不舒服。

“琮珠,不要緊的,一切都會過去的,你別哭!”

孟敬儒誤會了她,以為她正在抽泣,趕緊安慰她:“你是堅強樂觀的,對不對?”

方琮珠轉過臉來:“孟大哥,我沒哭啊,只是鼻子有些不舒服而已。”

潔白的臉上沒有淚痕,孟敬儒楞了楞,心稍微放松了些:“我送你去學校請假,再去廣慈醫院?”

方琮珠點了點頭:“好。”

遇到緊急事情,沒有一輛汽車委實有些不方便。

孟敬儒載著方琮珠先去了覆旦請假,數學系的主任聽說她家裏出了這樣的事情,當即便同意這幾日她可以不到學校裏來,專心處理家裏的事情:“我相信你的功課肯定能補得上來的,你只管放心處置家裏的事情。”

方琮珠是數學系的天才學生,教授們對她都很有信心。

藝術系這邊的課程最近不多,她是選修生,丟一兩節課也沒人管,所以方琮珠也就沒去找鄧主任,直接去了方琮亭所在的系請了假,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卻迎面碰上了林思虞。

“琮珠,我遠遠的看著是你,趕緊追過來了。”

林思虞本來想喊“方小姐”,可是見著她身邊的孟敬儒,心裏邊就有些想壓著他的意思,索性將這稱呼親昵些,否則,喊方小姐也太見外了。

見著了他,忽然間一顆心就安定下來,即便他沒有孟敬儒的福特車,也沒有孟敬儒在商業界的影響力,可還是莫名覺得心安。

方琮珠沖他笑了笑:“嗯,我過來幫我大哥請假。”

她有些驚奇,林思虞忽然跳過了方小姐的稱呼,直接用“琮珠”來招呼她,那她是不是該回他一句“思虞”,才顯得彼此對等?

孟敬儒站在一旁,心裏頭酸溜溜的。

這個年輕男生就是那晚在校門口遇到的那個人。

“這位是……”林思虞看了一眼孟敬儒,雖然識得他,但卻還是裝出一副不認識的樣子來:“我不知道該怎麽稱呼。”

方琮珠向他介紹:“他叫孟敬儒,是我大哥的好朋友,和我們家有些生意往來,我叫他孟大哥。”

“孟先生好。”

林思虞大大方方伸出了一只手:“謝謝你關照琮珠。”

完全一副男朋友的姿態,聽得孟敬儒心裏頭似乎紮著一根刺,怪難受。

“不用道謝,關照琮珠是我應該做的事情。”孟敬儒也還了一句,言語淡淡,可卻暗藏機鋒。

方琮珠見著兩人似乎較上勁,趕緊來緩和氣氛:“孟大哥,你若是有事情就去罷,我自己叫車去醫院便是。”

“不,我送你罷,汽車比黃包車要快,翡翠一個人在那邊,還不知道能不能處理好事情。”孟敬儒看了她一眼:“你別太見外了。”

“琮珠,誰住院了?”林思虞聽到醫院兩個字就有些擔心:“昨日我去找你,李媽說你和你大哥都回蘇州去了,是不是伯父或者伯母身體有恙?”

“我父親住在廣慈醫院。”方琮珠低聲說了一句。

李媽說家裏的事情不用告訴別人,可這時候她真希望有一個能說說心裏話的人,孟敬儒只是一個尋常朋友,她更希望林思虞能分擔她的一些憂愁。

“我和你一起去。”

林思虞抱著書朝國文系那邊跑:“琮珠,等等我,我去放了書,跟教授請個假。”

孟敬儒看著林思虞的背影,心裏百味陳雜。

“琮珠,他是你男朋友?”

方琮珠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他是我的前夫。”

“什麽?”孟敬儒大吃一驚:“他是你的前夫?你們不離婚了嗎?怎麽……”

沒想到這個少年郎竟然是方琮珠的前夫!

離過婚的人,如何還能夠像情侶一般繼續在一起?想到他們之間的那種神態,似乎很親近——那他們為什麽要離婚?

“很多事情說不清楚,”方琮珠嘆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麽就變成這樣子了。”

“肯定是他對不起你。”

孟敬儒迅速做出了結論,像方琮珠這樣可愛的女子,斷然不會有錯,錯的都是那個年輕人。

“婚姻的事情,誰說得定呢?或許我們倆都有錯,方才導致了目前這種局面。”方琮珠盯住了那一地燦爛的陽光,今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早,這才農歷一月底,樹上就已經有了黃綠色的小芽苞了。

“不,琮珠,你別自怨自艾,你肯定不會有錯的。”

孟敬儒斬釘截鐵,他只相信自己的感覺。

方琮珠無奈的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只是朝國文系那幢教學樓走了過去。

情人眼裏出西施,孟敬儒心儀於她,故此覺得她什麽都好,其實她也只是個俗人,她一樣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孟敬儒緊緊跟在了她的身邊,亦步亦趨。

雖然知道她的心思沒在自己身上,可在她身邊一刻,就歡喜一刻。強扭的瓜不甜,他不想強迫她喜歡自己,可自己默默跟在她身邊,也是一種幸福。

林思虞很快從國文系的教學樓跑了出來,鼻尖上微微冒著汗:“琮珠,我請好假了,咱們走罷。”

方琮珠點了點頭:“好。”

國文系一樓的走廊裏,有幾個學生正在嘁嘁喳喳的說著話。

“前邊那個,是數學系的天才女生方琮珠!”

“她身邊跟的是咱們國文系的大才子林思虞!”

“兩個人真配啊!”

“還有一個是誰?好像在學校裏沒見過?個子高高的,年紀似乎有些大,看起來應該是已經混社會的人。”

學生們低聲議論著,有些人盯住那三個人的背景,眼睛都不眨一下。

心裏酸溜溜的一片。

“美欣,咱們回教室去罷,太陽曬久了頭暈。”

唐菀言挽住了劉美欣的手,拉著她朝教室裏邊走,劉美欣有些不願意挪腳,一雙眼睛只是看著孟敬儒的背影。

“為什麽,為什麽他還要來找她?”劉美欣不甘心的低語:“分明知道她不喜歡他,可他還是要來找她!”

“你也別怨你的敬儒哥哥了,還不是那個方琮珠吊著他?要不是她吊著孟敬儒,他肯定不會上鉤!”

唐菀言說得格外氣憤,在她心目裏,方琮珠就是那九尾狐貍精,專長勾引男人。

“小姐!”

見著方琮珠走進來,翡翠一溜小跑到了門口,抓住了她的胳膊:“小姐,他們要將老爺推這去做什麽電擊,我不敢答應,說要等你來。”

方琮珠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我來又有什麽用?我也不懂醫學啊,醫生說什麽就是什麽,要相信科學。”

“科學是誰?”翡翠眨巴眨巴眼睛:“他和觀音菩薩一樣厲害嗎?”

本來沈重的心情,被翡翠這一鬧,忽然又輕松起來,方琮珠走到了病床邊,看了看沈睡著的方正成:“唉,還是得要從家裏派個貼心的人過來照看父親才行。”

雖然方正成沈睡著,可是打了營養針,總會免不得有排洩物,而且也不能總讓他在床上躺著,得要時不時洗澡換衣裳,翡翠一個大姑娘,實在不方便。

要麽從蘇州那邊派個男仆專門來照看他,要麽就到廣慈醫院請個護工——這年頭,還不知道有沒有護工這一說呢。

“琮珠,我到家裏派個男仆過來?”

孟敬儒也覺得翡翠照顧有些不方便,還是個雲英未嫁的大姑娘,總不能讓她給方正成擦身子吧?

“不用了,這些天我來照顧罷。”林思虞趕緊表態:“方伯父生病了,自然得我來照顧他,這是我應該做的。”

女婿半個兒,他曾是方正成的女婿,照顧他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Miss Fang, I have waited for you since 8 o’clock!”

身後傳來史密斯大夫的聲音,方琮珠回身看過去,就見這個高大的外國人帶了一群小巧的中國護士走了進來。

史密斯大夫一進來就告狀。

他很生氣翡翠攔著他,不讓他將方正成推去診療室做電擊。

翡翠聽不懂洋文,只是兩只手抓住病床,不讓他們動方正成,派了個護士跟她去說是做什麽,她也只是口口聲聲的說要等小姐過醫院來才能決定。

方琮珠只能陪著笑臉:“She really can’t decide which treatment should be taken, because she is just a maid.”

聽方琮珠說翡翠只是一個侍女,史密斯大夫這才臉色稍微隨和些:“Oh, isn’t she your sister”

“No.”方琮珠幫翡翠道歉:“I’m so sorry……”

“It doesn’t matter, my girl!”史密斯大夫笑了起來:“Let me give your father an examination first!”

“Thank you very much!”

方琮珠讓出了病床那邊的位置,退到了一旁。

林思虞與孟敬儒都是努力的在聽史密斯大夫說的話,斷斷續續的能聽明白他的一些意思,可有些卻還是不怎麽理解,看到方琮珠竟然與他交流自如,兩個人都佩服方琮珠的聰明。

她才到上海學了這麽一會兒英語,現在就能用一些基礎的英語進行對話了。

孟敬儒跟著姑姑去倫敦的時候,身邊的人大部分說英文,他也就能偶爾聽懂那麽幾句,姑姑鼓勵他開口說,他略微說了兩句簡單的英語,就再也開不了口——不是不會說,他總覺得自己說的英語與外國人的相差太遠,有些格格不入,生怕別人聽不懂或者是會理解錯誤,現在見著方琮珠竟然說得這樣自然大方,不免心裏頭有幾分敬佩。

而對於林思虞來說,他也能說些簡單的英文,可找到外國人練習的機會少,漸漸的,英文只印在他腦子裏,很難從舌尖流出來,像方琮珠這樣神態自若的與史密斯大夫對話,他自問自己做不到。

“琮珠,你真是厲害!”

林思虞忍不住讚了方琮珠一句。

翡翠很得意:“我們家小姐每日裏在家裏練習這些洋文,還揪著我學,我可學不來,不學不學,有小姐會說就夠了。”

“琮珠,你若是去香港去西洋那些國家,英國很快就能適應,畢竟你敢開口說洋文。”孟敬儒嘆了一口氣:“我去年到香港,後來又跟著我姑姑去英國,從頭至尾就沒說上幾句洋文。”

“沒機會?身邊全是中國人?”方琮珠有些好奇。

“不,是我膽小,不敢說,總覺得自己說出來人家會聽不懂,有些不好意思。”

“真不敢相信,孟大哥你也有膽小的時候。”

中國人一直崇尚完美主義,當他們覺得自己不夠完美的時候,就沒有膽量勇敢展現自我,就連孟敬儒這樣優秀的商業人才,竟然也會不自信。

“孟大哥,英文就是要多說,不管別人能不能聽懂,按著自己的想法,把自己想說的說出來就行了。”方琮珠面授機宜:“我就是這樣啦,只要不怕lose face,豁出去說唄,慢慢的就能說流利了。”

林思虞在一旁點頭:“琮珠,你說得對,我等會就跟這位史密斯大夫聊聊。”

史密斯大夫聽到有人喊他名字,轉過頭來看向林思虞:“Any questions”

林思虞猝不及防,看到史密斯大夫望著他,結結巴巴道:“No、no question!”

看著他那傻乎乎的樣兒,方琮珠忽然想笑,因為方正成生病壓在心頭的郁悶稍微緩解了一些。

史密斯大夫沖著林思虞友善的笑了笑,轉頭繼續給方正成檢查身體。

“琮珠,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伯父的。”

林思虞坐在病床一側,看著緊閉雙眼的方正成,心裏也替方琮珠難過,她父親也不過四十多歲,正當盛年,怎麽就忽然成了這個模樣了呢?

“謝謝你,林先生。”

方琮珠由衷的感謝了他。

第二日方琮亭帶著方夫人與方琮楨從蘇州鄉下趕到了上海,聽說方正成一直昏迷不醒,方夫人著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琮珠,怎麽辦?你父親什麽時候能醒啊?”

家裏可不能沒有主心骨,方夫人看到病床上的方正成,心裏慌慌的一團。

“母親,這件事情,誰也說不定,醫學上記載的這種情況,有些只得十天半個月就醒了,而有些人……”方琮珠不敢直視她的目光:“可能要好幾年甚至十幾年。”

“這……”方夫人手腳冰涼:“要這麽久?”

“父親到底什麽時候能醒,我們誰也不知道。”方琮珠嘆氣:“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或許哪一日,就忽然睜開了眼睛。

方夫人跌坐到了床上,怔怔的看著方正成,抖抖索索伸出手去:“正成,是我啊,我是敏莘,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病床上的方正成很安靜的躺著,好像只是睡著了,呼吸很均勻,不急驟也不緩慢。

“正成,正成!”

方夫人撲倒在方正成身上,抱著他痛哭起來:“正成啊,你聽不到我在喊你嗎?你快些醒來啊,快些醒來!”

悲涼的哭聲在病房裏嗚嗚咽咽的響起,哭得讓人心碎,病床裏的人都默默的低下了頭。

相濡以沫二十多年,忽然間一個就躺倒在床上,沒有回應,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與她親熱的說話——不管是商量家裏的事情還是工廠裏的事,那種喁喁私語已經再也聽不到了,就連他的一個笑容都變得那樣珍稀,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見到。

“母親……”方琮珠走上前一步,按住方夫人的肩膀:“只要我們不放棄,一起努力,父親一定能聽到我們的聲音!”

方夫人擡起頭,含著淚水可憐兮兮的問:“會嗎?會有那麽一天嗎?”

“肯定會有的!”方琮珠堅定的點了點頭。

方琮楨也躥了過來,擠在方夫人身邊:“父親,你快些醒來,我一定不再淘氣了,我會乖乖聽你的話,聽母親大哥和阿姐的話,真的,再也不淘氣了!”

小猴兒這時候就像忽然長大了一般,變成了小大人,神情嚴肅。

“琮楨,你很乖。”方琮珠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轉眼看了看方琮亭:“大哥,蘇州警察署那邊有什麽結論沒有?”

方琮亭坐在病床邊,一雙手平攤放在膝蓋上,顯得有些憔悴不堪的樣子。

“暫時還沒有,那幾個工人家裏不肯讓我們做屍檢,說不允許驚動死者,警察去廠房那邊查看現場,說全部被我們破壞了,查看不出什麽異樣來,現在警察署只說讓我們等結果,這幾日裏他們出動警員和探長走訪一下四周,看看通過明察暗訪能不能能得些線索。”

方琮珠怔了怔,想起自己和方琮亭回到蘇州的時候,廠房那邊正在進行打掃,那些散亂的東西都被碼放得整整齊齊。

沒有保護現場!

她有些懊悔,當時自己制止他們打掃廠房就好了,或許還能留下一絲線索。

以民國時期這樣低下的偵查手段,只怕這又會成為一樁無頭公案。

“那……幾個工人的賠償呢?”

方琮亭皺了皺眉:“那倒沒多少錢,兩百大洋一家,三家都感激得很,本來想多拿點,可是廠裏管錢的老董說,不能給多的,人家給一百大洋一家都是客氣的了,若是給得多,指不定他們想著還可以過來打主意。”

方琮珠又一陣默然,這時代的平民百姓,命真是不值錢。

方正成依舊沒有醒轉的跡象,方夫人哭了一會兒只能坐直了身子,抽泣著用手絹擦著眼睛。

“母親,父親現在是這個情況,不如你與琮楨都搬到上海來住著,老家那邊留著人在打理著就行。”方琮珠與方夫人商量著以後的事情安排:“醫院裏留兩個得力的家仆來照看著,這間病房我已經包下,還空著兩張病床剛剛好可以給他們歇息。”

方夫人眼淚汪汪道:“還是我來照顧他罷。”

“母親,白天可以讓老金送你來醫院,晚上有靠得住的人守著,你就沒必要過來了。”方琮珠勸著她:“你的身子也不是很好,怎麽能熬夜?”方琮珠勸著她:“江灣那房子有三層樓,空了不少房間呢,夠得人住。”

方夫人想了想,如夢初醒一般:“那這兩日是誰在照顧你父親?你和翡翠麽?”

方琮珠點了點頭:“嗯,還有林思虞也在,要搬動父親的身體,都是他和翡翠一塊兒動手,要不是我和翡翠搬不動。”

“林思虞?”方夫人看了看四周:“他人呢?”

“現在回去上課了,等會下午上完課過來接手,晚上全是他守著。”

方夫人感動得眼眶都紅了:“這孩子……挺實誠的。”

她擡頭看了方琮珠一眼:“你與他……”

方琮珠有些不自在:“母親,這事兒再說罷,現在家裏這麽個亂七八糟的樣子,誰還有心情想那些事情?”

“可不是?”方琮亭忽然想起與莫先生的交易來:“琮珠,最後賠付了多少?”

“八千塊。”

方琮珠有些疲乏:“大哥,以後簽合同可不能再這樣隨意的簽了,你這條款也太松了,若不是孟敬儒幫著我說話,那個姓莫的一直堅持要我們家賠兩萬塊。”

“他竟然這樣黑心!”

方琮亭氣得幾乎要跳起來:“我與他打交道的時候,見他一臉的笑,人挺和氣,沒想到他竟是個這樣的人!不行,我得找他去問問清楚,到底是為什麽問我們賠付這麽多錢!”

“大哥,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下次得長個心眼兒!”方琮珠攔住了他:“人家這會子說不定已經出洋了,還留在上海麽?”

“哼!”方琮亭氣得牙癢癢的:“給他又弄去了八千塊!”

“大哥,現在咱們家得好好規劃一下了,三個店鋪的賬面上有多少錢,家裏還有多少餘錢,先匯個總賬,然後再來籌劃著以後的吃穿用度該怎麽辦。畢竟有這麽多要用錢的地方,不可能像以前一般,大手大腳散漫著花了。”

方琮珠已經暗暗的算了一下目前需要支出的大筆費用。

方正成的治療費肯定是個大頭,三家店的租金和掌櫃夥計的工錢也需要一大筆開支,方氏織造的廠房已經被燒毀了,很多機器也被毀掉,一切都要重新添置。

買機器,修繕房屋這些不知道要花多少錢,更重要的是,機器若是從國外運回來的,起碼四五個月停產,方氏織造在上海的鋪面肯定接不上貨源,目前面臨兩條路:一條是去進別人家的貨物來賣,另外就是關門歇業幾個月,等著方氏織造的新貨上市再說。

別人家的貨物與方氏織造大有區別,而且同行競爭激烈,人家也不見得會在方氏落魄的時候把自己的貨賣出來幫助方氏度過難關,方琮珠估計,這種可能性很少。然而關門幾個月,又會讓方氏織造的聲譽受損,重新開業不知道會面臨什麽樣的困難。

停業幾個月,上海這邊的鋪面租金是一筆沈重的負擔,可是不開這鋪面又不行,萬一停租了,想要再租又是一件特別麻煩的事情。

唉,金錢不是萬能,離開金錢萬萬不能,這麽一想,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方琮珠不免忐忑了起來,也不知道現在究竟還有多少家當,能不能應付得了這一段時間的短缺——萬一實在不夠花銷,她只能把自己的嫁妝拿出來幫著家裏了。

聽到方琮珠提到錢,方琮亭有些苦惱,他抓了抓頭發:“好,我們明日去盤底。”

“還有一件事情。”方琮珠閉了閉眼,就想到那日看到織造廠裏的慘狀:“如果是有人故意做的手腳,此人必定盯上了我們方家,實在是心狠手辣,這說明暗地裏躲著一個人,隨時都有可能對咱們動手。”

難道又是劉夫人做下的手腳?

她要針對的是自己,並不是方家。將方氏織造廠給燒了,與自己沒有什麽聯系,若是孟敬儒堅持要娶自己,有沒有方氏織造,對劉美欣構不成威脅。她要是想一勞永逸,還不如直接派人半路攔劫,這邊逼著孟敬儒表態,只要他娶劉美欣,就放過自己。

劉夫人的可能性不會是很大,她真的犯不著做這些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方琮亭聽著她這般說,也有些憂心忡忡:“究竟是誰?會不會是劉家?”

方琮珠看著他:“我也不知道,只不過,這些人做手腳,總會有個企圖會要露面,咱們且等著看看,他們究竟什麽時候會從暗處走出來?”

方夫人聽著兒子和女兒的議論,臉色有些發白:“有人盯上了我們家?”

“也只是推測。”方琮珠趕緊安慰她:“或許只是巧合罷了。”

一家人在病房裏呆了一段時間,沒多久林思虞就過來了。

方夫人現在看林思虞,越看越滿意。

“思虞啊,你課程緊,就不用來得這樣勤密了,我們家的人都在,你可以休息啦。”

“放伯母,沒事的,伯父病重,我幫忙是應該的。”林思虞放下東西,輕車熟路的從病床底下拿出了臉盆洗臉帕子,端著東西就朝病房外頭去了。

“多勤快。”方夫人臉上浮現出了笑容:“思虞是個不錯的孩子。”

方琮亭點了點頭:“我和他認識這麽多年了,一直就覺得他挺不錯的。”

林思虞在醫院的開水房那邊打了熱水,端著盆子回來,給方正成擦了下臉、脖子和手:“現兒天氣還不熱,要是氣溫高,得每天洗澡,沒得個有力氣的男人怎麽成?方伯母,晚上還是我來守夜罷,你和琮珠回去歇息。”

現在他喊出“琮珠”兩個字,已經毫不費力。

方夫人嘆了一口氣:“唉,難為你了。”

“思虞,你回去罷,現在我回來了,當然是由我這個做兒子的守著。”方琮亭也覺得很不好意思,怎麽能耽誤林思虞呢?他除了上課,還有《申報》那邊要寫稿,事情多得很呢。

“還有我呢。”方琮楨跳了起來:“我也是兒子,我也要守著父親!”

方夫人挺感動的,琮楨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說話也不再是一團孩子氣。

“琮楨,你年紀太小了,就讓大哥在這裏守著罷。”方琮珠沖著林思虞擺了擺手:“林先生,你事情多,就別在醫院帶著了。明日我白天和大哥回蘇州那邊打點一下,帶幾個靠得住的下人過來,醫院這邊就不用擔心了。”

林思虞有些失望,方琮珠還是喊他林先生,而且也拒絕了他的幫助。

“那……好吧。”他看了方正成一眼:“以後用得上我幫忙的,務必來告訴我一聲。”

“謝謝你,林先生。”方琮珠看著林思虞有些失望的神色,心中一時間也有些於心不忍:“現在也到了要吃晚飯的時候,吃過飯再一起回去罷?”

得了這句話,林思虞忽然間又開心了起來。

一喜一憂,全在她說話之間,或許他對她,真是有一種深深的愛戀。

與方家人在廣慈醫院的食堂一起吃過晚飯,方琮亭留了下來,林思虞先送了方家人回了江灣別墅,方夫人邀請他進去坐坐,他想到還有一篇稿件沒有寫完,狠狠心拒絕了。

雖然他巴不得多在方琮珠身邊呆著,可這兩日一直在醫院裏忙活,手頭的事情沒做完,專欄的文章明日一定要交,他不得不去趕工。

“我還有專欄沒寫完。”林思虞覺得很歉意,一雙眼睛望著方琮珠,舍不得走,可又不得不走。

“工作更重要。”方琮珠沖著他鼓勵的笑:“林先生,請保持對於文字的熱情,以後你會成為知名記者,知名的專欄作家。”

“但願有那麽一日。”林思虞笑了起來,心裏頭很舒坦。

琮珠的笑容真美,有了她的鼓勵,好像做事情都有勁多了。

走在路上,早春二月的夜風吹在臉上,有些涼,可林思虞的心卻熱乎乎的。

好像方夫人對他沒有以前那樣冷淡,琮珠對他也多了幾分熱情——除了對他的稱呼。

什麽時候,她可以親熱的喊他思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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