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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趕恩情病房相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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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廣慈醫院的大門, 外邊一片冷清,街頭的路燈閃著暗澀的光,照得一地昏暗。

站在門口等了很久, 這才見著來了一輛黃包車, 方琮亭伸手攔住:“去江灣那邊。”

他將方琮珠送上了車:“你好好回去歇息, 要是明日起不來,就別去學校了。”

方琮珠搖了搖頭:“我怎麽能不去學校呢,我還得要去幫你和林思虞請假呢。”

“哦哦,那也是,那快些回去罷。”

方琮亭掏出了一把錢放到黃包車夫手中:“請安全的把我妹妹送到家。”

那車夫接了錢, 點點頭:“先生, 沒問題的, 我會保證將小姐的安全。”

回家的路上, 翡翠和方琮珠咬耳朵:“小姐,我覺得這事情肯定是那個姓唐的做的。”

方琮珠瞥了她一眼:“這事情得講人證物證,你什麽都沒有,怎麽就能斷定是她呢?畢竟人家也是念過書的人, 應該知書達理才是, 如何會跟黑社會扯到一處去了。”

“哼,若是知書達理, 就不會總想著要勾引林少爺了。”翡翠憤憤不平:“我覺得她對林少爺動心不是一時片刻的事情, 肯定在林少爺和小姐你離婚之前就各種勾搭了,這樣的姑娘可真是不要臉,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也不稀奇。”

“翡翠, 你別亂說。”

方琮珠擺了擺手:“一切都得要有證據不是?”

她閉上了眼睛,心力交瘁。

看起來自己晚上不能再來學校上課了,實在有些危險。

誰在暗地裏對她下黑手呢?

翡翠說的倒也不無道理,她自己都曾想到唐菀言身上去過,可是唐菀言又如何認識這些黑道上的人呢?她只不過是一個平凡普通的女學生。

她的眼前閃過了另外一張臉孔,生動的眉眼,略微厚一點的嘴唇。

劉美欣。

她家有權有勢,聽孟敬儒說起過,黑道白道都有人。

會不會是她做下的事情?

可是也不應該啊,上回孟家野宴,自己都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和孟敬儒不會再有半點關系,劉美欣還會來針對自己?

更何況……方琮珠搖了搖頭,她感覺劉美欣不是這種心狠手辣的人,看今天這些人的架勢,不知道是要準備砍她的手腳還是想要綁架她,若不是林思虞與黎生,還有及時趕到的盛姑娘,還不知道此刻自己是個什麽樣子呢。

除了這兩個人,她真的想不出別的人要和她作對。

不管怎麽樣,明天到學校裏得試探一下她們的反應,不能放過一絲線索。

第二日方琮珠還是準時起床了。

本來她以為自己會要睡到日上三竿,可是到了那個點,她竟然就自己醒了。

或許是已經形成了生物鐘?到點就醒。

李媽和如意這時候正在廚房忙,一切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方琮珠洗漱以後,早餐已經端上了桌子,如意捧著稀飯站在餐廳門口慢慢的在喝:“小姐,以後我得陪著你去上學。”

“大白天的,怕什麽。”

方琮珠知道翡翠是為自己好,可她覺得有些沒必要,誰還敢白天對她下手?

“不行,我就等跟著你。”

方琮珠看了她一眼:“你臉上的傷還沒好呢,也不怕別人見著你的傷疤?”

“怕什麽?我生氣起來,壯漢子都敢打,那個姓唐的敢惹我?”翡翠舉起一只拳頭晃了晃:“看我不打死她!”

這時候的翡翠,已經將繃帶給拆了,臉上有幾條擦傷的痕跡,這時候已經結了紫黑色的痂,看上去有些恐怖。

翡翠意志非常堅決,方琮珠只能點頭答應她的請求。

畢竟兩個人一起確實比一個人要穩當些。

剛剛走出家門,就看到一個男人朝這邊走了過來,翡翠“哎呀”一聲,趕緊捂住了臉。

那人是黎生。

不是說讓她去蘇州河那邊找他的嗎?怎麽他今天就找過來了?翡翠從指縫裏偷偷的看了黎生一眼,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一臉傷疤的樣子。

“翡翠,你這是怎麽了?”

黎生有些奇怪,翡翠怎麽捂著臉不肯放手呢?這是怎麽了?

方琮珠轉頭看了看翡翠,啞然失笑:“翡翠,黎生昨晚就看到你受傷的樣子了。”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翡翠這是不想讓黎生看到她臉上的疤痕呢。

黎生笑了起來:“翡翠,這有什麽?我這一年裏頭也被人砍過,胳膊腿上到處都是疤,等好了就沒事了,你別這樣遮遮掩掩不好意思。”

這是典型的粗線條,翡翠為什麽見了他就捂臉,他竟然還不明白。

翡翠羞羞答答的將手放下來一只:“我的疤痕是在臉上!”

“在臉上也沒問題啊,這是你對方小姐忠心耿耿的見證嘛!”黎生看了看她:“有了這道疤痕,你更好看了。”

“是嗎?”翡翠挺開心,把另外一只手也放了下來。

黎生端詳了她一陣子:“這樣不挺好的嗎?”

翡翠嬌羞的低下了頭,不敢擡眼看他。

“方小姐,我今天過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黎生指了指前邊:“你要上課是吧,咱們一邊走一邊說。”

方琮珠點了點頭:“好。”

三個人一路朝覆旦那邊走了過去。

“昨晚來找你麻煩的人是我們青幫的。”黎生很確定的告訴了方琮珠:“我也是在看場子的時候,聽著有幾個人提及有兄弟今晚接了個活,對象是覆旦大學的女學生。”

黑道上邊恩恩怨怨很多,大家對於打架砍殺這些事情本來是不以為然,但是聽著說竟然是要對一個柔弱的女大學生下手,故此都覺得驚奇,這才拿著在私底下議論。

黎生正好在旁邊瞇縫著眼睛觀場,聽到手底下兄弟在說這件事情,不免馬上就聯想到了方琮珠——這個年頭的女大學生少,更別說是覆旦大學的女大學生,心裏有了些警惕,就多問了一句:“為啥要下手啊?是誰出了錢還是咱們青幫私底下有恩怨?”

“一個女的大學生,跟咱們青幫能有什麽恩怨?”手下的幾個兄弟見他有興趣,趕著告訴他:“好像是說那個女生長得太漂亮了,有人花錢請咱們兄弟下手,要用刀子毀了她的那張臉。”

黎生愈發覺得這事情與方琮珠有幹系,畢竟方琮珠是個美人。

“怎麽也下得了手去?”他搖了搖頭,不寒而栗。

有些人,雖然不混黑道,可心腸卻比混黑道的更黑。

“那就不知道了,好像說這女生晚上有課,正好在她下課的時候下手,趕趟,出去做一次買賣,回來還能看著場子。”

黎生聽到這句話,心中一緊——上回翡翠和他說過,方琮珠修了兩個專業,晚上都得上課,這真的有些像是她!

不能再遲疑了,他快步朝賭場外邊沖了過去。

“黎老大,你去哪裏?”幾個手下兄弟追著他問。

“我有一件急事,去去就回。”他交代那幾個人:“你們看好場子,別出事了!”

方小姐對他那麽好,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去救她!

跑到覆旦大學的時候發現學生已經下課,他拼命朝前跑,希望能在路上看到她。

還好,趁著青幫兄弟動手之前趕到了。

雖然只來了五六個人,可打鬥的時候,他若不是他把自己的身份亮了出來,只怕對方也不會這樣輕易罷手。

“真是謝謝你。”方琮珠很是感激,昨晚要不是黎生及時趕到,林思虞和翡翠都不會只是現在的傷勢。

“方小姐,你別客氣,你不是說咱們是朋友嗎,朋友間還用得著說這些客套話嗎?”黎生笑得爽朗:“只是,方小姐你得仔細想想看,你到底是得罪了什麽人,竟然會讓人這樣記恨你?”

方琮珠嘆了一口氣:“我也不能很確定,你能幫我問下青幫那些人,究竟是誰花了錢想要對我下手?”

黎生搖了搖頭:“方小姐,我昨晚就已經問過了,道上的規矩,不能洩露買家,我也不知道這背後究竟是誰下的黑手。但是,請方小姐務必小心,這一次不成,說不定還會有下一次哪。”

聽到這話,翡翠嚇得全身都發抖:“黎生,真的嗎?”

“有這個可能,但是我也不能確定。”

“黎生,能不能這樣?”

方琮珠想了想,迅速做出了一個決定:“我出錢,雇請你們青幫幾個兄弟接送我上學放學,怎麽樣?”

既然人家可以出錢請青幫的動手,她也能夠。

黎生眼睛一亮:“可以啊。”

方小姐作息時間很規律,他手底下有好些個兄弟,可以輪流相送。

別說能掙點外快,就是不能掙錢,他說一句話,他們也會聽。

“我這個學期可能還有半個月,我每天出五塊鷹洋,可以嗎?”方琮珠小心的給了一個數目:“我也不知道你們的價目,若是說少了可別見怪。”

黎生很豪爽的答應下來:“沒事,就這個數夠了,今天我送你去上課。”

翡翠瞟了他一眼,笑了起來:“你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黎生嘿嘿一笑:“有生意做當然要做了,別說是方小姐所托,便是別人,有錢我也會做的。”

到了學校,方琮珠先去了國文系那邊給林思虞請假。

才踏上國文系的臺階,就見著了兩個最不想見到的人。

唐菀言和劉美欣站在走廊那裏,身邊圍著幾個男生,正在嘻嘻哈哈的與她們說話——大學裏女生少,哪怕是國文系,女生也是珍稀動物,有女生的地方,就是談話的好場所。

唐菀言穿了一件粉色帶著毛絨絨邊的掐腰小棉襖,下邊一條厚實的裙子,快要到腳踝,腳上蹬著一雙小小的靴子,看上去還挺時尚的。

說實在話她長得不差,現在這番打扮,更讓她顯得粉嫩嫩的,潔白的絨襯得她臉色白皙,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站在她身邊的劉美欣,縱然家裏有礦,可還是被唐菀言的相貌秒成了渣,成功從千金小姐轉化為千金小姐旁邊的丫鬟。

然而劉美欣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她只是謙和的笑著,看到男生們的目光大部分都在唐菀言身上打著轉,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嫉妒的表現。

方琮珠瞥了她們一眼,擡腳朝樓梯上走。

然而身邊的翡翠卻沒有忍得住,直接沖到了唐菀言面前:“是不是你花錢雇人來傷害我們家小姐?”

唐菀言沒有料到忽然有人對她發難,吃驚的朝旁邊挪了一步,見著翡翠那張臉,更是驚懼:“你又是誰?”

翡翠有些傷心,摸了摸自己的臉孔,沒想到自己受傷以後唐菀言竟然認不出自己來了。

“你做了壞事不敢承認是嗎?”翡翠索性將一雙手叉在腰間,氣勢洶洶的逼視唐菀言:“你以為裝出一副清白無辜的樣子就能將你的罪惡洗幹凈?”

“你這瘋婆子,到底在說什麽!”唐菀言有些慌亂,見著翡翠臉色的疤痕,她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要是自己的臉上也被弄成這樣子,那她可不要活了。

“翡翠,算了。”

方琮珠嘆了一口氣,從樓梯上折身下來:“你別和她說了,巡捕房的人會盤查這事情的。”

看到方琮珠走過來,那堆國文系的男生不免全部將眼睛轉向了她。

好看有氣質的女孩子覆旦大學非常少見,故此學校裏很多人都認識方琮珠,有人已經討好的在喊她:“方小姐,你今天怎麽到這邊來了?”

方琮珠很有禮貌的笑了笑:“受人之托,過來請個假。”

她伸手拉了拉翡翠:“走罷,和她們說有什麽用?到底是誰弄出來的這些鬼名堂,總會被查清的,我們得趕緊去三樓幫忙請假呢。”

翡翠很不情願的盯著唐菀言狠狠的看了一眼,這才跟了方琮珠朝樓梯那邊走。

“等等,你們等等!”

唐菀言喘了一口氣——三樓是國文系大三和大四的教室,她要去給誰請假?難道是林思虞?他怎麽了?為什麽要請假?

她飛快的奔到了方琮珠面前:“你是給林大哥去請假,對不對?”

翡翠鄙夷的看了她一眼:“哼,你收買黑道上的人來對付我們家小姐,卻沒想到受傷的是林少爺吧?我跟你說,你心心念念的那個林大哥,因為保護我們家小姐受傷了,傷得很重,昨晚還做了手術!”

聽了這話,唐菀言臉色發白,全身癱軟,吃力的握住了樓梯扶手才沒有倒下去。

“沒有,我沒有,我沒有去收買什麽黑道上的人!”她用力嘶叫了一聲:“林大哥在哪個醫院?”

“我幹嘛要告訴你?”翡翠沖她得意的哼了下鼻子:“就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

唐菀言伸手拽住了她:“請你告訴我,可以嗎?”

翡翠將臉湊到了唐菀言面前,嚇得她朝後邊倒退了一步,差點踏空。

“告訴你?沒門!”

翡翠有一種勝利的快感,昂首挺胸朝樓梯上走了過去。

劉美欣趕了過來安慰唐菀言:“別著急,你那個林大哥一定沒事的!”

唐菀言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們肯定都以為這件事情是我做的,可我真的沒有做啊,我怎麽會做那樣的事情呢,就算我對那個方琮珠痛恨,我也幹不出找黑道上的人下手啊!”

說老實話,她是連黑道的門朝哪邊開都弄不明白。

“我相信你,菀言。”劉美欣挽住了她的胳膊:“只要你問心無愧就行了。”

“我要去找林大哥,我要親眼看到他沒有什麽大事才放心!”

唐菀言咬了咬嘴唇:“她們不告訴我,我一家一家的去找!”

劉美欣吃了一驚:“可是上海有這麽多家醫院啊!”

“她們不是說林大哥是做了手術嗎?上海能做手術的醫院不多也就那幾家洋人開的醫院,我一家一家的去尋,最多半天時間就能找到!”

劉美欣心疼的抱住了她:“菀言,哦,可憐的菀言!等會下課以後我讓司機開車送我們去找吧,你一家家的找,太為難了。”

“謝謝你,美欣。”唐菀言擦著眼淚:“有你這個貼心的朋友真好。”

方琮珠走到三樓的教師辦公室,找到大三負責的老師,跟他說了一下林思虞昨晚遇襲的事情,那位老師瞪大了眼睛:“被人砍了?”

“嗯,他現在正在廣慈醫院住院,可能至少要一周不能來上課了,他托我過來幫他請假,助教的那份事情,這些天也就只能停了。”

“可憐的孩子。”那老師也是個心軟的,聽到方琮珠這般說,連連點頭:“我知道了,到時候我看班上的同學要不要一起去看望他。”

上課之前,方琮珠去了三個地方請假。

給林思虞與方琮亭請了假,然後又朝藝術系那邊過去。

考慮來考慮去,人身安全應該放在第一位,晚上她最好還是不來上課了。

鄧主任聽說了這事,驚訝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對你下黑手?”

方琮珠點頭:“是的,要不是盛同學剛剛好開車經過,我可能連過來請假的機會都沒有了。”

“方同學,我下個學期會盡量請教授們將課程排到白天。”鄧主任想了想,同情的看了方琮珠一眼,這般聰明伶俐的姑娘,誰會與她這樣過不去,竟然還去收買青幫的人來劫持她——上海的晚上真是太不安全了。

“鄧主任,您別為難那些教授,他們肯定也有自己忙不過來的事情呀。”方琮珠笑著行了個禮:“多謝您的悉心照顧,下學期我只選修白天的課程了,請您見諒。”

鄧主任嘆了一口氣:“沒事的,畢竟安全要緊,我允許你參加考試,要是你考試通過,那也算拿到了這門功課的選修學分。”

“真的嗎?”方琮珠眼睛一亮:“太感謝您啦,鄧主任!”

“你很有天賦,我以前還沒見過像你這樣充滿藝術細胞的女生。”鄧主任笑瞇瞇對她說:“我是惜才,不是因為你是女生才對你網開一面。”

“鄧主任,您太看得起我了。”方琮珠向他又行了一個禮:“無論如何,我都要感謝您,您是我指路的明燈。”

上午方琮珠四節課滿滿,翡翠拿了凳子在外邊走廊守著,半步都不敢離開。

經過昨晚的這件事情,她根本不敢離開方琮珠半步。

方琮珠也是真心佩服翡翠的堅持,要是換成她,可能坐不住四節課,然而翡翠卻做到了,哪怕她靠著墻也睡著了,可畢竟她那片心意還在。

“翡翠,翡翠!”

下課鈴響了以後,方琮珠走出了教室,看著靠墻瞇著眼睛的翡翠,心裏特別感動。

這個丫鬟可是對自己全心全意,方琮珠根本沒法想出來為什麽她會對自己這麽好——或許是過去那種奴化教育,讓翡翠心裏根深蒂固有為主子服務的觀念?

鈴聲和走廊上的說話聲讓翡翠猛然驚醒,她跳了起來:“小姐,小姐!”

方琮珠拉了拉她的手:“走走走,咱們得回去了。”

兩個人走到校門口,黎生帶了三個人站在那裏,方琮珠快步走了過去:“黎生,你可真守信。”

“還不是為了掙點錢嘛。”

黎生沖她和翡翠笑了笑,回頭跟三個手下交代:“這位就是方小姐,以後你們要來接送她上學,知道嗎?”

三個人看了一眼方琮珠,臉上都露出了驚艷的神色:“送這麽漂亮的小姐回家,那是我們的榮幸,不給錢都行啊!”

黎生每人拍了他們一巴掌:“就會亂說!”

幾個人嬉皮笑臉:“黎老大,你手輕一點!你力氣那麽大,用點力氣拍我們一下,腦袋都能給你開了瓤子!”

“走走走,不要啰嗦了!”黎生手一揮,幾個人乖乖的跟在他身後,尾隨著方琮珠與翡翠到了江灣那邊。

“嗯,也不算太遠嘛。”到了方家別墅前邊,幾個人擠眉弄眼的笑:“這鷹洋可是掙得合算,五塊一天,方小姐真是太客氣了。”

“這麽冷的天氣,幾位要來回幾趟,心裏特別不安,五塊鷹洋只是我一點點心意,幾位不用客氣。”方琮珠看了一眼黎生:“我到時候讓翡翠把銀票給你送過去。”

好像翡翠對黎生有那麽點意思,自己得要給他們創造一點單獨相處的機會。

“沒事沒事,這事兒不著急,我相信方小姐不會言而無信的,以後有什麽麻煩事情只管找我,我黎生雖然現在還暫時說不上話,可總有一天我能到老大院子去喝酒!”

黎生說話的時候,豪情萬丈的模樣。

方琮珠有些擔心,混了黑道不知道是否能全身而退?什麽時候讓翡翠去勸勸他才好。

寒冬的上海,街頭法國梧桐的葉子已經快要落盡,光禿禿的樹枝朝天空伸展著,就如一把利刃,似乎要劈開那陰沈沈的天空。

黃包車在廣慈醫院門口停了下來,翡翠與方琮珠拎著籃子走了下來。

“大少爺不知道這會兒有沒有餓。”翡翠的步子走得飛快,有些擔心方琮亭會餓著。

方琮亭飯量不少,而且到點就要吃飯,如果慢了那麽一點兒,他就會叫著說肚子餓,沖到廚房那邊去喝白開水,拿他的話來說:“白開水也能填點肚子。”

方琮珠也加快了腳步,她也知道方琮亭這毛病,生怕給他餓著。

兩個人走到了病房,方琮亭與林思虞正在說話,見著方琮珠與翡翠進來,他趕緊站起身迎過來:“送飯來了?”

方琮珠點了點頭:“嗯,怕你餓著,我和翡翠都沒吃飯,一起到醫院裏吃算了。”

林思虞有些歉意:“都是我不好,連累你們還要到這裏吃飯。”

“林先生,快別說些這樣的話了,真讓我聽了不好意思,分明是我連累了你,怎麽還倒過來了呢?”方琮珠把籃子裏的飯碗拿了出來,添了一小碗稀粥:“護士說頭兩天你最好吃點流質的東西,我讓李媽給你煲的營養粥,這一路上過來粥已經不燙了,剛剛好喝。”

她拿起小湯匙,舀了一口,朝林思虞嘴唇邊湊了過去。

林思虞楞住了,這時那湯匙已經到了他的嘴唇那兒,他不由自主的張開嘴,一點甜甜軟軟的東西流到了他的嘴裏,順著食道滑了下去。

“方小姐,你……”

他努力的朝她伸出一雙手:“給我吧,我的手能動,是胳膊受傷了而已。”

可是,才這麽動了下,他受傷的左胳膊牽扯著疼,他呲牙咧嘴的皺了皺眉頭,吸了一口冷氣,可還是很堅持的把手伸了出來:“方小姐,碗給我吧。”

“你別動。”方琮珠很堅決的制止了他:“沒事,我不餓,先餵你幾口,等我大哥吃飽喝足以後他再來接手餵你。”

“小姐,我來吧。”翡翠趕緊走到了方琮珠身後:“你去吃飯。”

方琮珠搖了搖頭:“你先吃。”

見她說得堅決,翡翠沒再堅持,到籃子裏拿出了一個飯碗,添了滿滿一大碗飯開始了起來:“小姐,你慢點餵啊,我幾口就好。”

“翡翠,吃飯要細嚼慢咽,這樣才能消化得好。”方琮珠提醒了她一句,拿了湯匙舀了一匙稀粥:“林先生,張口。”

林思虞有些不好意思,他感覺此刻自己竟跟一個廢人差不多,讓方琮珠這樣照顧。

她的手真是白啊。

他垂眸盯住了那只拿著湯匙的手,真是肌膚勝雪。

這樣的美人陪著,可是一輩子的福氣一輩子的造化呢,這一刻,林思虞忽然覺得自己受傷很值得,能得到她細心體貼的照看。

“林大哥!”

才吃了兩三口,就聽到有大喊了一聲沖了進來:“林大哥,你還好嗎?你怎麽樣了?”

方琮珠沒有回頭,聽著這聲音就知道,這是唐菀言趕過來了。

唐菀言奔到了病床邊,想要朝前邊走,可卻被翡翠擋住了路:“你來幹什麽?你做下了手腳,現在又假惺惺的來貓哭耗子了?”

“我沒有,我沒有!”唐菀言氣得滿臉通紅:“你為什麽老是要汙蔑我?”

“我汙蔑你?昨晚那夥人是沖著我們家小姐來的,我們小姐來上海還沒一整年的時間呢,也就和你有點過節,這事情不是你做的那又是誰做的?”

翡翠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拿了飯碗朝唐菀言指指點點:“你是想害我們家小姐,卻沒想到林少爺替我們小姐擋了這一下,你這會兒又跑過來假意哭哭啼啼的,誰還看不透你這套把戲呢?我告訴你,我們已經向巡捕房報案了,他們一定會查到你頭上來的!”

唐菀言又急又氣,要是真的讓巡捕房找了過去,那她爹的臉都給她丟盡了:“我說了我沒做就是沒做!你要我怎麽說才會相信?查到我頭上?我什麽都沒做,那怎麽查?你們莫非想要硬扣一個罪名到我頭上?”

站在門口的劉美欣趕緊跟了過來聲援自己的好友,她氣沖沖的望著翡翠:“你這個蠢丫頭真是糊塗,你不過是個低等人,還敢跟菀言這樣說話!”

方琮珠轉過了頭:“誰說翡翠是個低等人?劉小姐,你高中是在瑪利亞女子學校念的書,瑪利亞修女跟你們傳教的時候怎麽說的?世上的人都是上帝的子民,我們都是兄弟姐妹,哪裏來的低等人上等人?”

被她這樣一說,劉美欣噎住了,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抱住唐菀言的肩膀,氣憤的看著方琮珠。

這鄉下女人怎麽連基督教的教義都知道?感覺她好像無所不知似的。

“林大哥,你怎麽樣了?”唐菀言看到好友被方琮珠一句話說得無言以對,不敢再和方琮珠交鋒,只能將一雙眼睛可憐兮兮的望向林思虞。

林大哥這樣子真是令人心疼,頭發沒有梳,顯得有些淩亂,下巴上有一點鐵青色,看上去不再像原來的書生氣息,好像帶了一點老成的意味,這讓他看上去更具有誘惑力。

“我怎麽樣了,與你無關。”林思虞很決然的拒絕了唐菀言的問候:“唐小姐,咱們只是最尋常的覆旦同學,你能來看我,我很感激,可是你真的不必要過來,這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唐菀言心裏很難受,流著眼淚奮力朝床那邊擠了過去:“林大哥,你是不是也覺得是我做的?真不是我,不是我啊!”

她不斷的啜泣著,想要從方琮珠那邊擠過去,可畢竟醫院的空間有限,她怎麽擠都沒有能夠超過方琮珠擠到床頭。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做的,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唐小姐,請你離我遠一點,我真的很累,就讓我靜靜的歇息一會兒吧,我真的承受不起你的關心。”林思虞將目光轉向了另外一邊,不再直視唐菀言。

“林大哥,怎麽會這樣的?”唐菀言擡手擦著眼睛,眼淚不住的朝外邊湧出:“林大哥,以前你和我有說有笑,那時候多開心啊,可是、可是、可是……”

林思虞心中一緊,偷偷的看了一眼方琮珠,她會不會誤解了自己?

什麽時候有說有笑呢?他記得那時候唐教授喊他們回去幫忙做事情,確實有那麽幾次,可每次都是和同學們一起去的,不是他一個人和唐菀言單獨相處啊!

若說單獨相處,是那一回,她借了唐教授的名義找他過去幫忙準備一下考覆旦的資料——他就在書房裏給她抄講義,師母在外邊院子裏擇菜,她時而進來說幾句話,可也沒到和他有說有笑的地步啊。

有時候,往往是別人的一句措辭不當,就能使自己在別人心目裏的印象大打折扣。

好不容易才與方琮珠恢覆正常的朋友關系,會不會因為唐菀言這句話,讓他們之間的聯系漸漸冷淡下來?

“唐小姐,你如果是說你父親喊我和同學去你們家幫忙的那幾次,我確實是有說有笑沒板著臉,可那時候是大家在一起聊天,十分投契,未必我還要板著臉不成?”林思虞板起了臉:“唐小姐,你真的不要想太多,我對你從來就是普通朋友的關系,並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謝謝你今天來看望我,以後請你和我保持適當的距離,我真的沒有辦法承受你的這一片熱情。”

唐菀言倒退了一步,怔怔的望著林思虞。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思虞竟然這樣說!他難道對她沒有特別的感情?

不可能啊!他每次看到她的時候都笑得那樣溫柔!他對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裏好像掉落了星星,閃閃的發著光!

他肯定對自己有感情,只不過是這個方琮珠在面前,他不敢表露!

唐菀言抹了一把眼淚,咬牙切齒的指著方琮珠的後背:“林大哥,你是不是因為她才故意這樣說的?你心裏頭其實是有我的,是不是?”

“我心裏沒有你,一點都沒有。”

林思虞回答得很幹脆:“方小姐以前是我的妻,因為種種誤會,我和她暫時離婚了,可我相信以後我們肯定還是會在一起,沒有誰能阻攔我重新追求她!”

“什麽?”劉美欣張大了嘴巴,這可真是一個刺激的消息,方琮珠竟然是林思虞的妻子?難怪菀言表現得那麽激動——自從方琮珠出現在她面前那一刻起,她就各種針對方琮珠,原來如此!

“菀言,咱們走吧。”

劉美欣趕了過去拉了拉唐菀言的胳膊,人家本來就是夫妻倆,唐菀言到這裏摻和也沒意思。

“不,我不想走。”

唐菀言流淚望著林思虞:“林大哥,我不相信你這麽狠心。”

“我不是狠心,這是事實,我深愛的人就是方小姐,現在她因為我以前表現太差勁而遠離了我,我會慢慢的拉著她回到我身邊的!”

林思虞看了一眼唐菀言,說得斬釘截鐵:“唐小姐,你走吧,我這裏不是你停留的港灣,你這麽美這麽聰明,肯定能找到一個把你當成寶貝一般看待的男孩子。”

“走啦走啦。”劉美欣挽住唐菀言的胳膊朝外邊走,別人說得這樣堅決了,何必再到這裏自取其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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