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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我們的事,只有我說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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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我們的事,只有我說可以……

子玉說完這話, 對面的表情瞬間僵凝,為首那人揮揮手,圍著我們的吳兵當即散開一個缺口, 子玉一揚馬鞭, 帶著我沖去人群, 往秦王宮方向飛馳而去。

跟著他來的那些人也掉轉馬頭,緊跟在我們身後,我恍惚中看見了孟陽和昭翎, 其餘人皆不認識, 看上去年紀都較小,還是少年模樣。

我們一路馳騁,直到來到楚王宮前的一個街市, 街市早已化作斷壁殘垣,街道上橫陳著楚兵、秦兵和巴兵的屍首,看得出來這裏剛經歷了一番惡戰。

子玉眺望楚王宮方向, 隨即偏頭對我低聲道:“你還能撐住嗎?”

我聽見他的聲音,才從朦朦朧朧的迷惘之境清醒了幾分, 隨即便感到周身的劇痛轟然來襲,我手腕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殘劍脫手, 掉落地上。

“子玉,放我下來, 我不想去王宮。”

子玉沒說話,只是眉頭緊擰,我也沒想過要征求他的同意,便從馬背上翻了下去,木然地往回走。

“公子!”孟陽看著我大聲道。

“屈雲笙, 你去哪兒?”昭翎也擔憂地問道。

我很想回答他們,但我說不出任何話,我從喉嚨到心臟,都在被一種滯後的痛感燒灼,此時此刻,我不想見任何人,也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我只想回到郢都城東——殺人,或者被殺。

我走了十來步,手腕突然被人死死拽住,我回頭看見子玉,他臉上出現了我此前從沒見過的表情,那是一種不宣之於口的心疼,他似乎和我一樣疼。

“你一個人,敵不過千軍萬馬,現在最重要的是擒拿熊淵和景雲,秦國和巴國不會幫我們驅趕吳兵,我們手上沒有更多的兵馬,只能先做最重要的事。”

他說的這些話,我何嘗不知道,但我……

我轉過頭,甩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子玉直接攥起我的手腕,擋在我身前,對我道:“你信我,過段時間,我一定會把那些畜生從楚國土地上趕走。”

我怔怔看著他,覺得自己的眼眶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此刻已經處於快到崩潰的邊緣。

“子玉,你不明白,提議向吳國借兵的人,是我。”

我艱難說出這句話,子玉的臉上閃過一抹詫異,但也只是一瞬而逝。

“當時情況不明,你這個決定並沒有錯,我相信薳東楊一定和吳國協議過無傷百姓,是吳國失信,錯不在你。”

我冷笑一下,甩開他的手,岌岌可危的眼眶終於支撐不住,眼淚頃然落下,在我臉上流下兩道涼涼的痕跡。

“錯不在我?子玉,我第一次發現,我真的過於天真了,原來真正的戰爭,是這樣的。”

不管是偶然還是必然,我都是最初掀起波浪的那支槳,在這場浩劫裏,我是最大的罪人。

我要贖罪,用這條命來贖罪。

我繞過他想走,沒想到子玉卻突然抱住了我,他緊緊摟著我的腰,用自己的身子攔住我的去路。

“不行,你不能走。”

“你……別攔我,你有更重要的事,我們原就不是一路人,現在各行其路,也算了斷了。”

子玉看著我的眼睛,目光銳利,裏面好像含了許多心疼,又夾雜著更大的怒氣。

“我說過要了斷嗎,我們的事,只有我說可以了斷才能了斷。”

我盯著子玉,沈默無聲。

孟陽這才走了過來,對我道:“公子,子玉大哥真的很擔心你。他原本率領巴國軍隊攻入郢都西門,而你命我在西門守著昭翎女公子修補弓弩,子玉大哥看見我,便打聽你的安危,一聽探子說你一個人去了郢都城東,他便不顧巴國將軍的勸阻,帶著莫氏的人來找你,幸虧我們來得及時,不然公子就……”

我看著眼前的子玉,心裏長長嘆了口氣,仿佛有一個極軟的東西在原本冰寒的原野上生出,心裏猝不及防就軟了一下。

“你信我。”他又一次說道,言語急切,“倘若你現在就死了,那你前段時間對我說的那些話無疑就是往我心上插刀,我會一生一世都活著悔恨中,楚……屈雲笙,你就當是為我,信我這一次。”

我渾身的冰寒在頃刻間雪崩瓦解,我紅著眼眶看他,伸出手緊緊貼著他的臉,子玉的眼眶也出現了一抹潮濕,他拉起我的手,往馬的那邊走去,我們剛跳上馬,昭翎突然驅馬來到我身邊。

“屈公子,把你背上的嬰孩交給我,我不會武功,去王宮只會添亂,我幫你把這個嬰孩送到大巫的祭殿,他可以引渡這個嬰孩的魂魄。”

我沈默片刻,便將身前打的結扯開,將那嬰孩的屍首交給昭翎,又看了那嬰孩最後一眼。

“昭翎,我欠你的。”

昭翎將女嬰綁在身上,扯轉馬頭,對我道:“屈雲笙,你我之間,不說謝字和欠字。”

她拍馬走了,子玉也帶著剩下的人闖入王宮,我們進入王宮後便看見堆積如山的屍體,但廝殺聲已經消止了。

等我趕到大殿時,秦兵和巴兵已經圍滿了大殿,大殿之外,楚兵陳屍各處,滿目望去,皆是屍山血海。

濃郁的血腥味讓很多人頻頻作嘔,我和子玉往大殿裏面走,圍著的士兵看見我們,讓開了一條路,卻不準其他人進去。

我和子玉進去後,便看見被眾人圍著立於中央的景雲,還有跪在地上抱著他娘瑟瑟發抖的熊淵。

屈雲天被兩個士兵按壓著,跪在一旁,而薳期思,已經成了一具冰涼的屍體。

屈雲天看見我,面色晦暗,目眥欲裂,仿佛我才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大的仇人,我不知道他為何如此恨我,我根本沒做什麽。

景雲看見我和子玉進來,自嘲似地笑了笑,隨後大聲道:“兩位大功臣終於到了,薳東楊呢,他怎麽還沒到,他不到,我可不想坦白任何事。”

話音畢,門外便傳來薳東楊澀然的聲音:“我早就到了。”

他看上去很頹唐,腿上受了傷,一瘸一拐地走進來,目光森嚴地看著景雲:“我不想太早面對你,所以一直在門外等著,如今你要見的人都到齊了,你可以交代自己如何設計毒殺先王,陷害公子玦了吧。”

景雲笑了,笑得坦然,甚至有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說又何難?”

熊淵的母妃一下喝住他:“不能說,只要我們不認,他們死無對證,熊玦就還是殺父弒君的罪人,我們就還有機會。”

景雲輕笑一聲:“夫人,成王敗寇,你以為秦國和巴國是真的想要討一個真相?他們從選擇站在熊玦那一邊開始,就已經不在乎這個真相了。”

熊淵和他母妃的表情漸漸黯然了,兩人癱坐在地,抱頭痛哭。

景雲環視四周,最後對著熊玦行了一個君臣禮:“你贏了,公子玦,你如今是真正的楚國之王,楚國的王位向來是靠殺戮奪取的,一向如此,果然如此……哈哈哈,不愧是蠻夷之邦。”

看著他發瘋似的狂笑不止,薳東楊冷聲道:“不然呢,要靠什麽,你所信奉的周禮?”

景雲聽了這話,笑聲頓止,目光灼灼看著薳東楊:“靠周禮不好嗎,君是君,臣是臣,父是父,子是子,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有自己該遵守的道,倘若人人都謹守周禮,你的父親薳期思就不會朝三暮四,冷落你的母親,將你看作累贅,你就會成為薳氏名正言順的繼任者,你們薳氏的亂,不就是因為身為一家之主的薳期思肆意妄為,不遵守一家之主該有的禮儀嗎?啊!”

薳東楊沈默無聲,只是深深看著景雲,他面對景雲的這番話,好像真的無力辯駁,景雲直接往他的七寸插了一把刀。

巧舌如簧的薳東楊,也有說不出話的一天。

景雲又看著我,目光幽冷:“屈雲笙,你助公子玦奪得王位,是不是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對的事,你這個人,徹頭徹尾都流著楚國的血,你和那位傲慢無禮的先王一樣,都把征戰和擴張,看作是引以為傲的榮光,你們於楚國,是冬日之陽,光芒萬丈,於別國,卻是夏日之陽,毒辣可怖。”

我的手微不可察地顫了顫,他眉毛一挑,鋒利的目光仿佛要看穿我的心:“是你攛掇薳東楊向吳國借兵的吧,薳東楊這個人我太了解了,若沒有他完全信任的人站在身後,他寧可自暴自棄也不會反抗薳氏,你為了勝利,為了熊玦的王位,向吳國借兵,你有沒有想過這會是什麽後果……不對,你知道,但你不在意,你在意的只有你自認為對的事,楚國的王位,楚國的榮光,就像你小時候說的,講禮講不來天下大和,能做到的,唯有手裏的劍。”

我緊緊握著自己的手,不讓雙手顫抖得太厲害,子玉朝我走近一步,握住了我的手腕。

景雲冷笑一聲,丟掉拐杖,展開兩只手,對眾人道:“先王是我設計謀害的,可我殺的唯有他一人,不對,還得算上那個皰師,一共兩人,而你們呢,口口聲聲打著正義之師的名號借兵攻楚,絲毫不顧郢都萬民的生死,你們為了自己的野心,殺了何止十萬人,我試問一句,到底誰才是正義之師?”

“如果不是你輔助熊淵,謀害楚王……”巴國將軍蕭鼎喝道。

“熊淵本就是世子,我輔助世子有何不對!先王在位二十餘年,殺伐無數,吞並周邊大大小小近百個部落小國,造成多少人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我景雲行的是天下之禮,不是楚國之禮,我請問閣下一句,我有何錯!”

“你!”蕭鼎被說得有口難言,吞吐再三只得作罷。

景雲冷冷環視四周,仿佛他才是這場戰爭的勝者,疏狂之氣彌散全身,在場諸人竟無一人可反駁。

“咳咳……所以……咳咳咳……你認為你做的都對嗎?”

眾人聽見聲音,吃了一驚,門外士兵讓出一條路,形銷骨立的令尹子湘在族人的攙扶下走了進來,滿臉灰敗,卻尚有一股精氣強撐著。

景雲看見他,頓時楞住。

子玉也怔怔看著子湘大夫,子湘看了他一眼,疲憊地點點頭,示意子玉安心。

子湘走到景雲面前,對他藹聲道:“景雲,你曾是我和大王,最欣賞的氏族子弟,想不到短短幾年,你竟然,從頭到尾,完全換了個人,我知道,你怨恨我和大王,選了你做外間,間接害死你父親,但除了你,我們確實別無人選,你是我們心中最完美的,楚國子弟,再沒人,能比得上。”

景雲聽了這話,霎那間眼眶發紅,他指著子湘大聲道:“你錯了,我完全不恨你們,若不是你們,我就不會去中原游歷,也不會認識夫子,也不會知道周禮,我到了齊國才知道,這天下間真正的大和之道,唯有制定禮儀,約束心中欲望,克制殺戮和征戰才能實現,我做這一切都不是為了當年的怨恨,只為我心中的大願。”

景雲面對子湘,不像面對我們,他面對我們就像在睥睨一群未開化的螻蟻,而面對子湘,卻像一個小輩想對他崇拜的長輩傾述內心,渴望得到長輩的認可。

子湘咳了好幾聲,喘著粗氣,艱難說道:“你的那位夫子有沒有告訴你,講禮之前要先講道。”

景雲茫然地看著他,嘴唇張了又張,卻發不出聲音。

子湘緩緩道:“我年輕時,也曾前往中原學禮,你方才說的,我都懂,且我完全認同。”

景雲睜開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子湘又緩道:“但後來,我漸漸明白了一件事,倘若人人都講禮,特別是良善之人更易講禮,一旦人群中出現一個嗜殺之徒,那這些講禮之人,將毫無還擊之力,這世間更會成為一片血腥煉獄……你所向往的,人人講禮,懂禮,守禮的世道,從根本上,天生萬物時,便違背了天道。”

子湘深深吸了口氣,又艱難說道:“景雲,你認為熊淵無才無能,容易控制,想利用他,在楚國推行周禮,我且問你,倘若楚國真的,成了你所向往的禮儀之邦,當敵國來襲時,你要如何退敵,和對方講周禮嗎?”

景雲正欲開口,子湘又道:“我知道,你們信奉周禮的人,早已分散各國,試圖影響所有諸侯國,但這個世界,不僅有諸侯國,還有北狄,西戎,南蠻,東倭,你們一旦成功,諸侯國的人可能,就會漸漸收起作戰的刀,屆時,若刀銹了,要如何抵禦這些,四面八方,覬覦諸侯國土的外夷?”

要說服一個人,一個國改變思想,是幾十上百年的事,而舉起屠刀相互廝殺,卻在眨眼之間。

就連英語成為國際通行語的今天,各國都還在聯合國互扔臟鞋,更何況言語不通的古代。

“要守禮,得先舉劍,只要在刀劍的威脅下,才能講禮。”

子湘說完這句話,跌坐在地,不停咳嗽,一大口血從他嘴裏噴了出來,熊玦立馬奔向他,滿眼是淚。

子湘看著熊玦,拍拍他的臉:“公子,我教了你這麽久,這是我教你的最後一件事,你都聽明白了嗎?”

熊玦邊哭邊點頭:“我聽懂了。”

我這下終於明白了,原來一直站在熊玦身後的人,是令尹子湘。

他又看向子玉,子玉蹲在他身旁,眉頭緊鎖,很是難受。

子湘摸了摸他的臉,擠出一點笑:“子玉,他們都說,我是老怪物,我很慶幸,在我有生之年,教出了你這個小怪物,若敖氏就,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制約氏族,為楚國盡忠。”

子玉“嗯”了一聲,聲音嗡嗡的,我隔了這麽多步,也能感受到他心裏巨大的悲意。

子湘最後透過子玉,看向我,目光卻陡然淩厲起來:“屈雲笙,我能看清所有人,卻唯獨,看不清你,不過事到如今,看得清看不清,也無所謂了,我只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我問道。

“不要禍亂楚國。”

只這一句,我便徹底沒了聲音,徑直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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