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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現在我想說了,你敢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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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現在我想說了,你敢聽嗎……

子湘說完這話, 已是氣若游絲,沒撐過多久,便徹底沒了氣息, 熊玦哭得泣不成聲, 子玉眼眶紅了一圈, 卻始終強忍著,沒有落下淚來。

不過比起他們,更崩潰的人是景雲。

他又是哭, 又是笑, 又是喃喃自語,又是放聲大叫,口中的話我能聽清的只有四個字——我沒有錯!

我沒有錯!

我很難說景雲是錯的, 子湘是對的,只能說在當下的這個環境裏,子湘的思維是順勢而為, 更符合實際現狀。

諸侯國尚未統一,現在要講禮, 未免太早了。

但我有什麽資格說這些,我在這些人當中, 是局外人, 卻也是帶來最大罪孽的人。

“不要禍亂楚國。”

子湘對我的這個寄語,當真宛如一把刀插進了我的靈魂深處, 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在這些人當中扮演任何角色,哪怕這個殼子現在還是屈雲笙的。

但我連屈雲笙也不想演了。

我轉身想離開,還沒走兩步,就聽到發狂的景雲大聲喝道:“屈雲笙,你不能走!”

我轉過身去, 就看見景雲朝我撲了過來。

“都是因為你……”他掐住了我的脖頸,“是你攛掇薳東楊向吳國借兵,是你支持公子玦走到現在,禍亂楚國,是你害死屈子言,也是你搶了屈雲天本該有的位置,如果不是你,我一定會贏,我沒有錯,錯的是你,你怎麽不和屈子言一塊死。”

這個時候,他是禮也不講了,德也不講了,一派君子之風碎的稀爛。

我不明白,為什麽他和屈雲天一樣,到頭來最恨的人竟然是我。

可我不想反抗,我和他一樣,都是生不如死的狀態,我理解他,既然他這麽恨我,就索性讓他掐死我吧,死了也好,死了一了百了。

“雲笙!”熊玦站起來,擡起手臂,手上的弓弩現出了箭尖。

“景雲!”屈雲天大喊一聲,使勁掙脫開按住他的士兵,撲到了景雲身後,因為太過用力肩膀脫臼,直接耷拉在兩側。

嗖的一聲,箭矢飛出,將屈雲天射了個對穿。

他嘴裏的血大口大口往外冒,倒在了景雲身上,景雲滿臉愕然和心痛,扶著屈雲天坐在地上,抱著他大哭起來。

屈雲天擡頭看我,慘笑一聲,艱難喘著氣說道:“為什麽,為什麽天底下的好處都讓你給占了,明明這一切本該是我的……”

他根本不需要我回答什麽話,說完後,便對景雲溫柔笑道:“景雲,你還記不記得那年下雪天,屈雲笙過一歲生辰,整個屈府都在給他慶生,我獨自一人走到郢都北門,遇見你和其他氏族子弟喝酒。”

景雲哽咽著說:“記得,我見你一個人,請你喝酒,你卻不理我。”

屈雲天又笑了笑,鮮血從嘴裏汩汩下流:“不是我不想理你,而是你身邊的那些氏族子弟都瞧不起我,他們說我這個人做什麽都不出色,還孤僻陰郁,一點也不像個大氏族的公子。”

景雲眼角的淚水不斷滑落,溫聲道:“他們背後說你這些話,你都聽到了?”

屈雲天點點頭:“那天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偏偏你很煩人的追上我,拉我到北門那個小酒館裏喝北方烈酒,我被嗆的一塌糊塗。”

景雲笑道:“那時我不知道你不擅飲酒,還強迫你品嘗了好幾種烈酒,你不會記恨到現在吧。”

屈雲天聽了,露出很溫暖的笑意:“沒有,我其實很開心,因為那天並不僅僅是屈雲笙的生辰,也是我的生辰,只是屈府上下沒人記得那天也是我的生辰,你是唯一陪我過生辰的人……景雲,我真的很開心,有你在這個冰冷的郢都城裏陪我。”

他吐出一大口血,呼吸更加急促,喉嚨已經發出了荷荷聲。

“景雲,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這麽多年我一直沒敢說,現在我想說了,你敢聽嗎?”

景雲默默無聲看著他,痛苦的點點頭:“其實我知道……”

“不,你知道是你的事,但我還是想說,我……我們屈氏可能有詛咒,不僅屈雲笙這樣,我也這樣,我其實對你……渴慕已久,但我不敢對你說,你那麽耀眼奪目,而我,卻像個陰暗角落的雜草。”

屈雲天看著景雲,露出釋然輕松的笑意,他用帶血的手摸了摸景雲的臉,用額頭抵住他,笑道:“景雲,如果有,下一世,我一定會,早點說。”

說完這句話,屈雲天整個人都洩了力,癱軟的倒在地上,徹底沒了生息。

景雲仰頭大哭,可他並沒有發出聲音,而是無聲大哭,片刻之後,他拔出了屈雲天背後的箭,對他道:“等我。”

一箭沒入頸部,鮮血狂噴,景雲死得幹脆利落,不給自己半點活路。

我再也忍受不住,轉頭跑去了大殿,到臺階處扶著柱子,抵在石柱上放聲痛哭起來。

我也不知道我哭了多久,一直到我哭不動了,遠處太陽西沈時,我轉過頭,才發現有個身影站在我後面。

子玉走到我邊上坐下,和我一起看著遠處的落日,他什麽也沒說,沒有安慰,沒有勸導,沒有詢問,只是和我一起靜靜看著遠處落日,直到落日完全沒入地平線,消失在天的另一側,繁星初上,華月當空時,他也沒說過一句話。

王宮的夜燈被點燃了,餘下的士兵還在忙碌著搬運屍體,就連秋荑也帶著宗廟祭殿的孩子們趕來了。

秋荑一來,熊玦便召集我們所有人秉燭議事。

秦伯要搬兵回國了,他此行的目的已經圓滿達成,國不可一日無君,且秦國常年與西戎交戰,如今天已大寒,又到了西戎搶掠的旺季,他得趕緊回去布防秦國。

熊玦對他感謝再三,並承諾定會立嬴瑯為王後,嬴瑯之子為世子,此後和秦國守望相助,結為兄弟之邦。

秦伯十分滿意,當夜便整軍回國。

巴國向熊玦討要三座城,那三座城原本屬於巴國,但後來被楚國奪走了,子玉借兵時以若敖氏族長的名義承諾歸還。

熊玦當即表示,從今天起,那三座城全歸巴國。

巴國將軍很是滿意,決定休整一番明早回國。

果然和預料的一樣,沒有一個人願意幫忙驅趕吳軍,吳軍是楚國自己請來的,也當自己請走,但大戰過後,楚軍損失慘重,餘下的兵不足五分之一,還大多傷殘。

況且比起驅趕吳軍,還有更重要的事。

“請大王速速派兵將屍首搬運至郢都城外的郊野處,集中焚燒,否則一旦屍體腐爛,形成疫情,對郢都的百姓將會是滅頂之災。”秋荑再三懇求道。

於是熊玦和他商議好焚毀之處,讓剩下的還能動彈的兵全力處理屍體。

我默默聽完這些話,一言不發,等所有事商議定了,我和子玉想要離開時,熊玦卻突然叫住了我。

“雲笙,你留下,我有件事要和你單獨商議。”

我只得依令留下。

熊玦等所有人都走了,鄭重其事地對我道:“如今令尹已逝,楚國當有新的令尹統領國政,雲笙,我想讓你做令尹,你看如何?”

楚國令尹,是楚國所有氏族都夢寐以求的最高榮光。

我拜道:“謝公子,不對,謝大王器重,但我不配此位,往大王重新選定。”

“如何不配。”熊玦急道,“是你助我借兵回楚,也是你提議向吳國借兵,況且你之前便官居左徒,熟悉國內政事,雲笙,沒人比你更合適,我只信你。”

我沈默一晌,鄭重叩拜道:“我引虎狼之兵入郢都,是罪臣,望大王降罪於我,這樣我還能好受些。”

熊玦眉色間陰雲漸濃,聲音也嚴厲起來:“說來說去,你就是不願意待在我身邊,對不對!”

“我是真的不配。”

“吳兵的事我已知曉,我自會去見他們的大將軍專胥問責,這是他們的罪,為何要讓你來擔?”

我還要說,卻被熊玦徑直止住。

“全楚上下,沒有比你更配這個位置的人,你一直都是氏族子弟裏最耀眼的那一個,無人不服,且屢立大功。論功績,論才幹,論威望,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適的人,只要我坐在這個王位一天,你就必須是我楚國的令尹!”

熊玦說完,揮揮手,讓我退下。

我明白已經和他無法溝通,便行禮告退,出了宮殿,走到近處的高臺上,便看見子玉在蒼茫夜色中獨自站著,他聽見腳步聲,轉身看我,笑了一笑。

我走到他邊上,他問道:“這麽快就商議完了?”

“嗯。”我嘆笑道,“他已是新的楚王,哪有什麽商議可言。”

“他想讓你做令尹?”子玉就這麽直截了當地問出了口。

我詫異地看著他,隨後又無奈地點點頭。

“做與不做都無所謂了,反正我也快走了,等真正的屈雲笙回來,讓他自己接下這個重擔吧。”

子玉神色一滯,沈默了好一會兒,一直盯著我看。

我又問道:“師父在哪兒,我想問問他何時才能五星相連。”

子玉轉過頭去,深深吞吐一口氣,又看著我道:“他很忙,這段時間都要處理這些屍首,你很難見到他……不過,你要問的事我知道。”

我擡眼看他,子玉面色涼涼的,好像靜夜下涼涼的湖水。

“待冰雪消融,仲春之時,天上的星辰會一點點相連,先是兩星,而後是三星,再是四星和五星,你註意觀察,有半月的時間可容你準備。”

我點點頭,仲春之時,不久了。

我終於快解脫了~

但我真的能解脫嗎?

我不知道,此時此刻的我只想趕緊回家,回我真正的家,見見我真正的爸媽,聽我那些狐朋狗友們吹吹牛,抱怨抱怨生活……

以前憂心的升學買房分手工作那點事,在此時此刻看來,竟然是一種名為煩惱的幸福。

我正想對子玉說多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也想鄭重說聲抱歉,那晚做的事說的話都很唐突,若我早知今日,那晚就算被青木香折磨死,也斷不會做那種冒犯的舉動,說那些可笑的話,希望你不要記在心上。

可話還沒出口,便看見遠處臺階下,有個女子騎馬闖了過來。

女子長得極貌美,明艷奪目,且著裝怪異,一只手裸露在外,上面畫著奇怪的符文。

她跳下馬,看見我們,很是激動,隨後快步跑上臺階,興沖沖對子玉道:“莫汐,我可算找到你了。”

子玉見了她,也是雙目一亮,嘴角揚起了笑意。

“莫離,你平安無事,太好了。”

“我莫離什麽本事,怎麽可能有事?!”

子玉不禁莞爾:“我交給你的事如何?”

這個叫莫離的姑娘拍拍胸口,驕傲說道:“自然是馬到功成!一切都如你所料,鬥渤將軍已帶著若敖氏五萬兵馬全須全尾撤了回來,我離開時他們已到漢水北岸,估計現在正朝郢都全速行來。”

我震驚地看著子玉,聽他們談話的意思,子玉已經幫鬥渤脫困了?

“你信我”

難怪他一再對我說這句話,原來早有準備。

我目不轉睛看著他,好像被人點了穴。

子玉啊子玉,你果然是令尹子湘最滿意的徒弟,天生就要統領全軍的將帥。

子玉看著我的目光,說道:“現在來不及解釋了,我們立刻去找熊玦,不對,是大王,今晚就去吳國軍營。”

莫離這才舍得把目光從子玉身上挪開,移到我身上。

“他是誰?”

“楚國左徒屈雲笙。”

“啊~就是那個為公子玦殉情未死的屈雲笙?”

老子臉皮一抽。

子玉無言以對,笑著搖頭:“快走吧,正事要緊。”

子玉快速去往熊玦的宮殿,莫離飛快跟在他身後,我看著他們兩人的背影,突然心裏松了口氣。

還好我方才沒說出什麽讓人尷尬的話,原來有匪君子身邊,早已有佳人相伴。

正好,我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分掛念,今日也徹徹底底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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