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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楚天和,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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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楚天和,我們走。”……

郢都以東, 息雨城下,細雨霏霏。

薳東楊立於城下的戰車中,擡首看著城墻上站於正中位置的薳期思, 目光沈沈。

薳期思一身鎧甲, 提劍在手, 頭發已經有些微淩亂,他用劍指著城墻下的薳東楊,喝道:“你這個不忠不孝的逆子, 從今以後, 薳氏族譜再沒有你這個人,薳這個姓,你不配再有。”

薳東楊冷聲一笑, 回嗆道:“沒有我這個人又如何,只要新王繼位,我大不了重開一本族譜, 我薳東楊便做薳氏開天辟地第一人,又有何不可?”

薳期思聽了這話, 早就堆滿的怒火騰一下便炸了,他顫抖著聲道:“我就不該, 教你這麽多東西, 早知道你是這麽個沒有良心的小畜生,我當初就該讓你自生自滅算了。”

薳東楊只覺得好笑, 眼眶騰一下便熱了,大聲說道:“怎麽,後悔了?說得好像三顧景氏求娶我娘的不是你,和我娘同床共枕讓她懷胎的不是你,貪圖美色逼死我娘的不是你一樣……”

薳東楊說這些話時, 雙眼漸漸濕紅,最後滿目殷紅,好像要滴血一般:“你教我?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難道不該教我?說得好像你教我是種賞賜……而且不是你教我,是我一步步走到你面前,讓你看見了我!”

身為你的兒子,卻像個荒野裏的小野獸,經歷各種勾心鬥角,撕咬搏殺才能走到你面前,讓你看見你還有這麽個兒子。

現在,你卻說你後悔了。

你配嗎?

薳東楊咬咬牙,將他即將垂落的眼淚憋了回去,握緊了手裏的劍。

白虞站在薳東楊身邊,有些不耐煩道:“跟他廢什麽話,我們攻了好幾日都攻不下,快想個辦法。”

薳東楊轉頭看著他,冷哼道:“我又不是將帥之才,如何攻城,白虞大人應該問你們的大將軍。”

白虞吃癟,目光森冷,扭過頭去不再同他多言,又聽見吳國大將軍專胥下令攻城,便揮劍喊殺,徑直沖向了城墻。

兩軍廝殺了大半日,從細雨霏霏打到驕陽當空,吳將專胥見久攻不下,正在猶豫要不要撤軍時,卻看見城墻上的楚軍突然全都收回了弓箭,很快便撤下了城墻。

“報——”

探子騎馬快速穿行於三軍之間,跳下馬後連跑帶跌撲到在專胥面前。

“報告將軍,楚國西邊的豐林城已被攻破,秦伯和公子玦帶著秦軍正殺向郢都。”

薳東楊和白虞也趕了過來,聽見消息,白虞一臉興奮,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攻破郢都,只在今日!”

薳東楊看見白虞癲狂的模樣,隱隱有些擔憂,他沒想到豐林城竟然是第一個被破的,按理說不應該啊~

如此一來,他一路以來的擔憂反而更加強烈了。

吳國肯出兵,一為利,二為仇。

他們不像秦國有公子玦和嬴瑯,也不像巴國有子音公主,吳國三軍可以說完全沒有制約,這樣的兵一入城,將會成為很大的隱患。

當初他是不知道巴國會出兵,才不得不選擇最合適的吳國,將勝算提高到一半,倘若他知道巴國會出兵,無論如何也不會找這幫垂涎楚國已久的豺狼虎豹借兵。

本以為息雨城沒那麽容易攻下,吳兵會在這裏元氣大傷,沒想到豐林城一破,薳氏被迫回援郢都,這裏相當於不攻自破,吳國將以全盛之勢進入郢都。

薳東楊趕緊揖拜道:“專將軍,白大夫,望你們進入郢都城後,能遵守承諾,無犯百姓。”

專胥和白虞互看一眼,楞了一下,好像聽到什麽好笑的玩笑話一般大笑起來。

隨即,專胥壓根無視薳東楊的請求,對全軍下令道:“吳軍聽令,殺向郢都,各取所需,你們要的珍寶女人,都在前面,要多少有多少,這便是你們此戰的賞賜!”

吳國全軍頓時亢奮起來,嗷嗷吼著,兩萬人的吼聲鋪天蓋地,宛如黃泉野鬼游行世間,前方正有一頓饕餮盛宴等著他們。

薳東楊再也阻攔不住,在真正發瘋的三軍面前,任憑他吼破了喉嚨也抵抗不住一兵一卒,白虞看著崩潰無力的他,涼涼一笑。

“當年我白氏逃離楚國時,那郢都城裏的百姓可都是探子,連我白氏幾個月大的稚子也沒放過,薳大夫,你可知我等了多少年才等到這個機會……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悔恨,哪怕你不來借兵,吳國見楚國亂了,也定會出兵來瓜分這塊肥肉,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國君就連做夢都是攻占郢都,啃咬這塊肥膏,都說楚人是蠻夷,但跟吳國相比,我們楚人都算溫順有禮的小羊羔了。”

白虞撇下薳東楊,揮鞭驅馬,薳東楊被一個人丟在原地,他望著吳軍的背影,陷入了此生最大的絕望。

*

子玉和巴國軍隊正在漢水兩岸與王軍廝殺,戰況十分慘烈,兩軍士兵的鮮血都將漢水染成了紅色。

楚國王軍常年四處作戰,極其勇猛,且戰術完備,司馬蔿谷坐鎮中軍,指揮調度,攻防兼備,巴國一度陷入被動。

關鍵時候還是莫垣率領莫氏全族趕來,支援子玉,戰場局勢才得以反轉。

莫氏每個人都受過高強度戰鬥訓練,戰鬥力幾乎是碾壓性的強悍,可惜莫氏全族加起來也只有幾千人,但光是這幾千人,便打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莫氏和巴國軍隊在子玉的帶領下,逐漸逼向漢水下游,兩邊正在一片平原酣戰時,便聽見楚國王軍中傳來激烈的擊鼓聲,擊鼓聲急促強烈,是退兵之聲,王軍聽見鼓聲,快速撤退,很快便消失在平原之上。

子玉和莫垣,還有巴國將軍蕭鼎圍在一起等著探子消息,其餘人馬皆原地休整。

不一會兒,探子快馬趕來,跪在三人面前道:“稟將軍,是楚國西面的豐林城破了,秦軍已殺向郢都。”

“豐林城,怎麽會?”子玉和莫垣俱是一驚。

雖然他們幾天前便知道公子玦向秦伯借兵回楚,已攻到了豐林城下,但二人都知道豐林城極難攻克,甚至是三路當中最難攻克的,因此並沒有把希望放在秦軍那裏。

但沒想到最先被攻下的,居然就是豐林城。

莫垣和蕭鼎都看向子玉,等著他下令,子玉沒有片刻猶豫,當即下令到:“即刻攻入郢都,助秦軍擒獲熊淵和景雲。”

*

我隨著秦軍殺進了郢都城,郢都城可比豐林城好打的多,再加上有天降神兵“連弩”相助,只打了一個時辰,郢都城的大門便被秦軍撞開了。

秦伯下令,全軍直入楚王宮,不得侵擾百姓,否則軍令處置。

秦軍軍紀嚴明,令行禁止,所有秦軍都目標統一,快速趕往楚王宮。

我勒住韁繩,看著公子玦和秦伯前行的背影,揮鞭趕向另一處。

熊玦有秦軍護著,我並不擔心,巴國那邊雖然情況不明,但子音是巴國夫人,想必問題不大。

我唯一擔心的,是吳國。

不知怎得,我從進入郢都城起,心裏就泛起一陣陣惡寒,仿佛回到了我剛穿過來還沒適應這具身體的時候。

心慌,莫名的心慌~

借兵吳國是我出的主意,當時我並不知道巴國會出兵,在所有國家當中,與楚相鄰且有可能會出兵的,我只能想到吳國。

但如今細細考慮起來,這個主意真的好嗎?

吳國沒有熊玦,也沒有子音,出兵楚國只為利益,絲毫沒有掣肘,倘若吳國將領要用燒殺搶掠做為三軍戰利品,又當如何?

我越想越覺得可怕,渾身寒毛炸起,身體又冷又熱,竟然感覺有些脫力。

□□的馬可絲毫沒有我這種脫力感,它這段日子已經調節成了戰鬥模式,老子一揮鞭,它便不要命地跑,很快便跑到了郢都之東。

隨著我越來越靠近郢都城東,一股奇怪的味道便隨風灌入口鼻,我細細聞了聞,很快便反應過來,是木頭燒焦的味道。

我一揮馬鞭,快速飛馳,越來越濃的焦味和煙味彌散在空氣中,混在這些焦味之中的,還有血腥味。

我看見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為首一人放聲狂笑,他的戈矛之尖,還挑了一個小小的東西,背後士兵皆是大笑,待他們走的近了,我才看清,那戈矛之尖的,竟然是個小小的嬰孩。

嬰孩被戈矛貫穿了肚子,七竅流血,渾身癱軟,那幾人看見我,都停下馬,沖我問道:“你是何人,楚人?秦人?還是巴人?”

我一臉震愕盯著那個嬰孩,為首那人把目光轉向嬰孩,又看著我道:“這女嬰的母親咬了哥幾個好幾口,我兄弟大腿上的肉都被她咬下來了,我們殺她的孩子不算過分吧,你看什麽看,要不要爺幾個人也和你玩玩?”

我喉嚨裏像被人塞了一把燙紅的鋼塊,痛的難以開口,我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誰,下的,令?”

“什麽?”為首那人笑著問,“誰下的令?自然是我們的大將軍和白大夫,白大夫說了,凡是楚人,皆可當作飛禽走獸,或殺或燒,或玩或食,盡可隨意。”

其餘幾人看見我的臉色,都有些收斂,不再像方才那般放肆。

“我們快走吧。”其中一人說道。

為首那人看看他,把戈矛一抖,嬰孩滾到地上,他驅馬便走,後面人趕緊跟著。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默默拿出昭翎給我的弓弩,對準他們的後背心窩處。

一、二、三、四、五。

五人慘叫著滾下馬背,掙紮片刻當場喪命,我抱起那個嬰孩,將她的衣裳重新斂好,又從自己身上扯下一塊布,將她背在背上。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麽狀態,什麽情緒,我就像踩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血紅色雲朵上,腦海裏全是茫然,我騎馬一路往前,終於進入了城東大居落,淒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宛如人間煉獄,我放走了馬,撿起一把遺落的劍,走到最近的一個屋子。

屋子裏一個男子雙手被捆綁著,吊在梁上,他整個臉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卻還有一息尚存,正絕望地看著對面柴火處,啞然哭著。

而對面的柴火堆之後,幾個吳兵正排著隊侵犯一女子,女子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個碎成渣的破陶罐,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

我身上的惡寒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蓬勃之勢迅速擴張,從心臟到四肢,冰寒之意浸入我身體的每一個毛孔,我好像變成了一個無知無覺的冰人,眼裏只剩血紅。

“你是……”

那人話音未落,就被我一劍砍下了頭顱,其餘幾人看見我,露出驚恐,想要跑出去,我一腳蹬向邊上長凳,長凳砸向房門,擋住了幾人的退路,我沒等他們有舉劍機會,便一一砍倒在地。

我看了那女子一眼,將她被扔在角落的衣裳拾起,蓋在她傷痕累累的身上,又砍下那男子手上的繩索,便走了出去。

四周全是淒厲的哭喊聲,我已經不知道該去何處,只是茫然的片刻之間,便看見對面的巷子裏滾出一個圓形物體,物體已被燒焦,上面還殘留著從從火星,一群吳兵踢著那物體,好像在踢球。

我走了過去,吳兵看見我,停下了腳步,那圓形物體剛好滾在我的腳下。

那是一個頭顱,早已分不出男女,但看其大小,好像是一個不大的孩童頭顱。

我擡起頭,靜靜看著那群吳兵,心裏白茫茫一片。

正在此時,另一邊的大道上,又跑出來兩個坐著馬車的吳兵,兩人後面都跟著一隊人馬,像是兩個百夫長,他們馬車後面各自拖著一串人頭,一邊走,還有士兵一邊互相數著對方的人頭數,互報數字。

他們數著數著都看見了我,駕著馬車飛馳而來。

我茫然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疑惑的臉,看著他們看見我身後屋子後勃然變色的臉,又看著他們紛紛將劍尖對準我後嚴陣以待的臉。

好多人,好多張臉,好多晃眼的劍光。

可是我還是感覺自己是個冰冷的軀體,不受控制地踩到一片血紅的雲上,一切皆是茫然。

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又如何能回答他們的問話。

他們一起朝我攻來,我便舉劍刺殺,一圈又一圈人在我面前倒下,又一圈又一圈人圍了上來,我像是不知道痛,不知道累,不知道恐懼一般,滿腦子只知道一件事。

殺!

我要殺了所有人!

是所有人!

我一步步往前走,那不知圍了幾圈的人一步步往後退,一片又一片屍體倒在我身旁,好像為我鋪出了一條屍山血海路,我身上中了不少劍,但我已經失去了痛感,只感覺這具身體像被冰封於極北之地,早已化作了冰雕,失去了所有五感。

我不知道我究竟殺了多少人,直到我的劍都砍缺了,對面的弓箭手終於支援了過來。

他們圍住了我,喝令我不要往前再行一步,我雖聽清了那些話,但腦子好像理解不了。

我腦子裏現在只有一件事。

殺!

殺了所有人!

我依舊往前走,對方為首之人射了一箭,我砍開那支箭,對方怒了,下令全員放箭,我知道我快死了,但無論身體和腦子都沒有半分恐懼。

死就死吧。

我想死。

讓我死。

快!

可惜對方的箭沒射出來,一支更鋒利更巨大的箭射到了我後面不遠處的高臺上,高臺應聲而倒,頃刻間便坍塌成一片廢墟,那支箭好像一個威脅震懾了所有人,所有吳兵都不敢動了。

吳兵沒有見過這支箭,我卻見過,是攻城的連弩。

遠遠望去,一隊人馬正飛馳而來,為首那人好像是我朝思暮想之人,他頃身往下,斜跨馬背,祭出長劍,劍刃所到之處,血肉橫飛。

他的馬闖破人群,最後停在我身邊,厲聲嘶鳴。

他在馬背上看看我,又看看我背上的嬰孩,目光微閃,最後朝我伸過來一只手。

“楚天和,我們走。”

我伸出冰涼的手,被他一拉,便跳上了馬背,我坐在他的身後,一只手木然地圈著他的腰,另一只手還是死死握著那把砍缺的劍。

“慢著,他殺了我們這麽多兵,不能就這麽放他走!”

子玉扯住韁繩,扭轉馬頭,看著為首那人冷聲道:“我乃楚國若敖氏族長,莫汐,讓你們的專胥將軍來管我要人,我會在楚王宮中恭候大駕,他若不來,我便去你們吳軍軍營,親自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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